少年游

　　两枚铜钱，外圆内方，铜黄的表面斑驳锈损，黯然无光，在空中接连翻了几个滚，落到一只脏兮兮的手上。

　　“嗯……两枚铜钱俱是正面朝上……此卦不利啊！”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左右的少年，穿着一件又大又宽松的白色文士服，看着落在手上的两枚铜钱，双眉紧蹙，脸色凝重。在他身后，侍立着另一个同样年纪的少年，身着蓝布直缀，手上拿着一杆又油又脏的老旧幡布，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占卜问相，算命摸骨”几个别扭大字。

　　问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婶，身体前倾，鼓着腰间一堆赘肉，神情紧张地听那少年解释卦象。

　　只听那白衣少年不急不慢地道：“自古卦象常态俱是一阴一阳，一正一反，而今却卜出个‘双阳之像’……唉，恕我直言，令郎的姻缘恐怕……”

　　那大婶急道：“恐怕什么？难不成这未来儿媳会克夫？克子？克父母？”

　　那白衣少年干咳一声，将手上的两枚铜钱放到身前案上，挽起长袖，指着铜钱道：“这测姻缘嘛，寻常来说必是一男一女，合该卜出个‘阴阳之像’，如今却出现了‘双阳之像’，这说明……”

　　“说明什么？”

　　“恕我直言，令郎即使成了亲，也不会有幸福的生活的。因为……”白衣少年忽地压低声音，探出头去，靠近大婶耳畔说道：“因为，这‘双阳之象’表明，令郎其实是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嫌。”

　　大婶怔怔地问道：“啥是‘断袖’‘龙嫌’的？”

　　那白衣少年叹了口气，道：“这样跟您说吧，其实……令郎他喜欢的是男人，而非女人，但您非要给他找个儿媳妇儿，合该他……”

　　“呸！”不等他说完，大婶双手一掀，将身前案板掀翻，用手指着少年的额头开始破口大骂道：“你丫的兔崽子！到底懂不懂算卦啊？俺让你测测俺儿子儿媳生辰八字是否相合，你这江湖骗子倒好，给俺整出了什么‘双羊’‘大象’的，这也就算了，竟还信口雌黄说我儿子好那一口！这要是传出去了，乡里乡亲的，要俺们以后怎么见人啊！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早知道俺就去城东的古月观找那里的师傅算了，打死俺也不会找你们！”

　　那白衣少年被说得甚是狼狈，踉跄退后几步。被她这么一阵抢白，不由深感面上无光，强辩道：“什么、什么江湖骗子！本天师……本天师可是星辰宫仙人的门人弟子，出来云游四方渡济世人！你不信便罢，不要随意污蔑本天师，影响本天师的生意！”

　　“还天师？俺呸！”那大婶挽起袖子，大步迈向白衣少年，大有泼妇掐架之势。少年见她来势汹汹，不由心中发慌，但还是强装镇定道：“你……你要干嘛？你要是敢对本……本人不敬……我……我告诉我师父去……你、你、你就死定了！”话到嘴边，还是怯了，连“本天师”的自称都不敢了。而身后的蓝衣少年见势不妙，也忙抱着老幡布往后退了几步安全距离，嘴里劝道：“大婶……大婶你听我说……你要接受现实……”

　　那大婶走到白衣少年身前，又“呸”了一声，伸手一摸，从他怀里一把掏出几枚铜板，道：“算命占卜信口雌黄，真是岂有此理！这钱俺要回来了，俺还要留点钱跑城东古月观去找费师傅算一卦哩！”

　　白衣少年一听，不屑道：“古月观？哼！古月观哪里能跟本天师比！本天师可是师承仙道第一大宗星辰宫，算命占卜问卦看相摸骨驱鬼除魔办丧事看风水选祖坟什么婚嫁丧娶黄道吉日我闻天师哪样不是手到擒来无一不通炉火纯青行家里手……那古月观算什么东西，那才是真正的江湖骗子……”正自说得口沫横飞唾星四溅之时，身后的蓝衣少年拍拍他的肩膀道：“行啦行啦，人家都懒得听你说，早走远啦！”

　　那白衣少年又“呸”了一声，恨恨地看着那彪悍大婶渐渐消失的背影，跺脚道：“乡野村夫，见识短浅！竟还敢辱骂仙人……”说着往怀里摸了摸，却没摸到半个子儿，不由又骂道：“丫的，这婆娘也忒抠门了，连个子都没给我留下！”

　　“也不是。”蓝衣少年从地上捡起两枚铜钱，正是刚才卜卦所用的那两枚铜板，“这里还有两个子儿呢！”

　　白衣少年将铜板抢来，道：“你小子！这两个子儿可千万别花了，明儿还要拿它来算卦呢！”

　　蓝衣少年摸了摸肚子，无奈问道：“不花这俩铜板的话，那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又要去偷么？”

　　白衣少年一怔，挠挠头道：“这个……看着办吧，总之这俩铜板不能花！不然本天师拿什么东西给人占卜前程，趋吉避凶？”

　　蓝衣少年“噗嗤”一声笑道：“得了吧，还天师呢。我们要真是星辰宫的仙人弟子，还至于在这儿靠忽悠混饭吃的嘛？还有瞧你这件衣服，多久没洗了，脏兮兮的，白衣服都快成黑衣服了，哪里有个仙人的样儿？”

　　那白衣少年摇头晃脑道：“说书先生说，非也非也！小鱼，像我们出来混的，特别是忽悠行的，自然要装得像一点啦，至少要把自己都给忽悠了，才能忽悠得了别人嘛！”

　　“噗，那我刚才怎么就没见到你忽悠了那大婶呢？人家好好地过来问个姻缘，我们占卜算命的，不过是给人图个吉利话，你就不能说点好话么？非要扯一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什么‘阴阳之象’‘双阳之像’这也太离谱了吧？要是扔铜板扔出的两个都是反面呢？你不会要说‘这是双阴之像……大婶，您儿子其实是个女人，一个喜欢女人的女人’……噗，你要是真敢这么说，我敢担保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白衣少年笑嘻嘻道：“我这也不是为了能多点收益么？给她说几句好话，也就赚那么几个子儿，如果给她说点严重的，唬住了她，保不准让我们送几个符或做几场法事，那我们不就能多赚点了嘛！”

　　这两个少年，蓝布直缀衣服的叫鱼卿逸，穿文士服的叫闻笑白，二人自小便是孤儿，相互依靠，亲如兄弟。为了能有口饭吃，两个孩子，经常是一起在一些城镇内做些偷鸡摸狗之事。运气好时，偷得一两半钱或几个包子馒头，那么今天就可不挨饿，但倘若运气差点时，那就经常是像狗一样被人几条街地追着打。二人每天除了考虑填饱肚子的问题外，便剩下一个爱好，就是听路边的说书人说书。说书人说的大都是些关于仙人的传奇，包括仙人如何下山救治穷人，驱鬼除魔，惩恶扬善之类的事迹，听得二人那是心潮澎湃，对各处仙山仙境那是一个心驰神往，特别是仙道第一大宗星辰宫，被各个说书人以各种不同的方式添油加醋地大肆渲染，其宫主秦昭阳更是被说得神乎其神，捧上了天。星辰宫，秦昭阳，俨然成为了二人心目中的圣地与神灵，二人更以星辰宫弟子自居，立志有朝一日，一定要成为一名真正的仙人，荡尽天下不平事，救尽世间苦难人。

　　“我们是有着远大志向与理想的好少年！”鱼卿逸是这么评价他们自己的。不过，在成为真正的仙人之前，他们也是还要吃饭的，他们是不能饿死的。“偷窃是十分可耻的行为。作为仙人，是不应该偷窃的……”闻笑白对于仙人的日常行为准则是有着很深的觉悟的，偷窃可耻，胡扯就无罪了。于是……“占卜问相，算命摸骨”，打着星辰宫旗号的闻天师和鱼大仙，便这样出现了。

　　“本天师师承仙道第一大宗星辰宫，承接各种算命占卜问卦看相摸骨驱鬼除魔办丧事看风水选祖坟婚嫁丧娶黄道吉日等各种业务，欢迎各位到朔北秋霜城城南吉仙路第六胡同口第一排摊位来咨询，薄本薄利，童叟无欺！”

　　“但是小白，占卜算命什么的，我们什么都不懂，随便鬼扯几句，赚不到钱怎么办？”

　　“这个嘛……咳咳，其实我已经想过了……实在不行，我们还是得做点我们擅长的‘老本行’……不过，小鱼你要清楚一点，作为仙人，是不应该偷窃的。但是作为还未成仙的仙人，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比如我们一整天都没有人找我们算命的情况下……我们还是得必须到街上去‘顺’一点东西，来填饱我们的肚子的……不然，我们要是饿死了，以后还怎么成仙，还怎么去拯救世界呢！”

　　如今现在的这个情况，对于他们而言，正好是那“万不得已的情况”。

　　“得得得，这下可好，别说法事了，现在连几个子儿都没有了。”鱼卿逸摸了摸肚子，无奈道，“晚上吃饭的问题可怎么办？”

　　闻笑白却“哎呀哎呀”地道：“我说小鱼，作为一个满怀成仙理想的好少年，不要老是考虑吃吃吃的问题嘛，这样很容易流于俗套的。”

　　鱼卿逸囧着个脸道：“那依你的意思，作为一个满怀成仙理想的好少年，应该考虑些什么问题？”

　　“比如说……”闻笑白长袖一挥，右手朝前一指，“美女！”

　　鱼卿逸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不知何时在闹市路口处，出现了一位身着粉色翠烟衫裙的年轻女子，面似芙蓉，眉若初柳，低垂鬓发，正左右张望着娓娓走来。

　　“咦？稀奇了，秋霜城内怎会有如此俏丽的姑娘？难道是从外地来的？”鱼卿逸奇道，旁边的闻笑白却“啧啧啧”地接口道：“外地不外地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姑娘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啊！”

　　“噗，就算是个大美人，那也与我们无关啊。难道你还想上前搭讪不成？”鱼卿逸没好气地道。

　　“嘿嘿！”闻笑白嘻嘻道：“小鱼你瞧，这美人走路之时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的，一定是在找城内的某个地方，但是初来乍到，对这个地方又不熟悉，你看她那样儿，分明就是个怕生的小姑娘，摆明了不好意思向人问路。照她这样一处一处地找下去，只怕天黑都不找不到呢！啧啧啧，小鱼你说，作为一名怀有强烈正义之心的男子汉，是不是应该上去帮帮人家呢？”

　　鱼卿逸翻了下白眼道：“我看是强烈的色欲之心吧？”不理他的嘲讽，闻笑白整好刚才被弄乱的衣服，清清喉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挤出一个看起来并不那么登徒子的微笑：“这位姑娘，看起来你似乎遇到了一些问题，有什么我能够帮忙你的吗？”

　　那女子见有陌生男子搭讪，先是一愣，随即脸一红，头一低道：“真的吗？那……就谢谢你了！”

　　闻笑白心中暗暗得意：“所料不错！果然是个怕生的妹子。”嘴上笑道：“客气客气，急人所难是每一个人应尽的义务，容我介绍一下，在下闻笑白，这位是鱼卿忆，我们自小便在这秋霜城内长大，对城内的一草一木可谓是了如指掌。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可有同伴？意欲何往？”

　　鱼卿逸心中暗道：“什么从小便在这里长大，一看到美女就只会往死里吹牛！”

　　那女子偷眼往二人一瞧，道：“我……我叫陈蝶语。”

　　“蝶语……好美的名字。”闻笑白赞道，陈蝶语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和我师兄一起要到‘古月观’去，不过我们初至秋霜城，对此处不熟悉，所以分开行事，他在城北找，我在城南找。找了半天，却还是没有看到。既然二位兄弟对秋霜城了如指掌，那还麻烦帮我指一下路可好？”

　　闻笑白奇道：“咦，‘古月观’？陈姑娘你是要算命呢还是要占卜呢？若是要请人算命占卜的话，听我一句劝啊，那‘古月观’里净是一些江湖骗子，就只会骗人钱财，算命那啥的根本就不准！如果陈姑娘你要占卜算命的话，”说着拍了拍胸脯，道，“来找我！不是我吹，我闻笑白可是师承仙道第一大宗星辰宫，算命占卜问卦看相摸骨驱鬼除魔办丧事看风水选祖坟什么婚嫁丧娶黄道吉日我可是样样手到擒来无一不通炉火纯青行家里手……”

　　鱼卿逸在一旁囧着个脸心中暗道：“暴露了暴露了……喂你这厮刚才的形象到哪里去了呢！”

　　“星辰宫？”陈蝶语似乎很诧异般盯着闻笑白看，随即掩着嘴轻声笑了出来。

　　“是啊……咦？陈姑娘你笑什么？”

　　“我并不是要占卜算卦啦，只是奉师父之命前来拜见‘古月观’费前辈，有事情找他商量罢了。”

　　“原来如此。”闻笑白松了口气，道：“我就说嘛，陈姑娘如此冰雪聪明，就‘古月观’这点斤两，姑娘要算命也不会去那里嘛！不过……不知陈姑娘要跟费老头商量什么事呢？哎，不是我说他啊，费老头这家伙……跟他能有什么事好商量的嘛……”

　　鱼卿逸担心闻笑白再这样没脑子的说下去，忙上前一步，往东一指，对陈蝶语道：“陈姑娘，‘古月观’在城东，这里是城南，你只要往前面走穿过集市后往右拐，便到了。”

　　陈蝶语记住他所指的方向，点点头道：“城东么……？好的，我记下啦。” 说罢行了个礼，道：“今天就多谢二位指路了，小女子尚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啦！”说完，看着闻笑白，又掩嘴笑了一下，这才翩然离去。

　　“咦？陈姑娘你就这样走了吗？真的不需要我帮你算一卦吗？很灵的！这样吧，我免费给你算一卦你看怎么样？陈姑娘！陈姑娘！”

　　鱼卿逸拍拍他的肩，苦笑道：“够了够了，人都走远了，还瞎嘟囔些什么。”

　　闻笑白轻声叹道：“唉，你懂什么？这样的大美人，就这么走了……以后，想再遇到可就难了……唉，伊人已渺，芳踪难寻，此生此景，望断倾心……”

　　鱼卿逸摇头道：“你这都什么跟什么，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句子可不是这样拿来乱用的。”看到闻笑白望着陈蝶语离去的方向恋恋不舍的表情，不由觉得好笑，道，“好啦，小白，别看啦！天色不早了，我们吃饭去。”

　　闻笑白白了他一眼道：“果然你只知道吃。刚才不是才说没钱么，还能去吃什么饭啊？”
　　鱼卿逸“嘿嘿”一笑，朝他眨了眨眼，手上一转，忽地多了一个方形的棕色绫罗包裹。

　　“咦，这是……？”

　　“这是我刚才从那姑娘身上‘拿’过来的。看这包裹如此华丽，里面的东西应该会值不少钱。嘿，今天的晚餐终于有着落了！”

　　闻笑白一听，脸色登时严肃起来：“小鱼！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们是未来的仙人！仙人！怎么可以做偷窃这种事情！而且竟然还是偷这么一位美丽的姑娘的东西……”

　　鱼卿逸奇道：“你不会是被她给迷住了吧？难道你打算追过去把东西还给人家？”

　　闻笑白一脸正气道：“你这不是废话么！当然是……先拆开来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之后再做决定了！”说罢左顾右盼一番，小声道：“这里人多眼杂，我们回我们的府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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