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八道I

　　杨绛，本名杨季康，钱钟书的夫人。也是由于这层关系，我去读了她的《洗澡》，没有惊喜也没有失望，中规中矩的一部作品。或者不好听的话，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完全不能同《围城》相提并论。也并不是想将两部作品摆在一起，而是见到很多人说：读《围城》就一定要去读《洗澡》。大概都是讲述中国旧式知识分子的吧，属同一类的书籍。
　　洗澡有象征意义，代替了解放初期的流行语：脱裤子割尾巴。余楠、许彦成、杜丽琳、丁宝桂、朱千里……他们这一批人带着旧社会的习气走进了新中国，在□□期间，自然要被洗澡的。这洗澡，也就等于是洗脑，即思想改造，但他们没一个是自觉自愿的，所以洗澡的过程就变成了做表面文章，甚至闹出了不少笑话。比方朱千里的检讨会，活像上演了一出滑稽剧。这些人里面，杜丽琳的表现最认真最严肃最诚恳，可她就像是被形势所逼，不得不如此，而非从心底深处真正认识到她稿子里写的那些毒瘤。许彦成倒是深思熟虑的检讨了自己，也把洗澡当成了大事儿一样对待，但他摆脱不掉知识分子的一种清高，感觉上也就有点儿瞧不起洗澡。
　　这书分了三部分：采葑采菲、如匪浣衣、沧浪之水清兮。第一部分写新中国不拘一格收罗的人才，有实至名归的学者名儒，也有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文学研究社仿佛社会的小缩影，形形色色的人在这里粉墨登场，倾轧排挤，为了蝇头小利斤斤计较。第二部分写研究社的这些教授确实需要洗澡，像余楠的功利主义，像施妮娜的小肚鸡肠。然而，教授们的种种弊端都在许彦成和姚宓的婚外恋上退了色，似乎这桃色新闻成了文章的主题，还有鼓吹的嫌疑。第三部分写这群知识分子在洗澡过程中的不同表现，也是《洗澡》一书的灵魂。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到底这沧浪之水有没有将个个教授由内而外的清洗干净，就是篇外的话了。
　　其实，《洗澡》的文字也是讽刺的，比方余楠主张把莎士比亚放在他家里，却不同意将巴尔扎克送到朱千里家去时，罗厚的一番针锋相对，没有一个字不是刺。可是这本书读完，又觉得讽刺得不够深。就像余楠对情人胡小姐的卑躬屈膝，对老婆宛英的颐指气使，双方对比，杨绛落笔都是诙谐嘲弄的，偏偏感觉好似一杯温吞水，不冷不热地少了强烈鲜明的刺激。但余楠这个人物是成功的，投机取巧又见不得旁人比他好，背地里经常搞点小动作，实在可恨！可恨归可恨，却让人厌恶不起来，比许彦成式的正人君子强。
　　整个故事，所有的人物我最不喜的就是许彦成，他和姚宓、杜丽琳之间的三角关系，倒是同情杜丽琳多一些，因此姚宓也连带着遭殃。没错，杜一如她的绰号标准美人，说什么做什么都有一定的尺度，难怪许要觉得她十分无趣了。但许杜夫妻没有爱情，也生活了很多年，他怎么能见新忘旧，想离婚就坚持要离婚，好去追求自己的真爱。何况当日许杜结婚也不是有人强迫的，杜求婚许也没有异议。是否那时期的中国文人，都喜欢仿效徐志摩对爱情的执著观念，茫茫人海中誓死也要寻找到灵魂的另一半相依？许曾答应过杜婚后要对她忠诚，所以当自己爱上了姚而又要对自己忠诚的诺言负责任，他才会想到离婚这一解决困窘的方法，这是什么逻辑思维？至少我不理解。虽然姚宓是冷静的，制止了错误的进一步扩大，但心灵的背叛已经产生，且表现得那么天经地义。游香山，不了了之，都算是牺牲了。许彦成和姚宓这一对相爱的可怜人，怎么看怎么觉得虚伪，他们给杜丽琳的，仿佛是坐在马车里的贵族给街边儿沿讨乞丐的施舍。
　　偏偏，姚宓的塑造接近完美，相貌、学识无一不有，贞娴幽静玉洁冰清，年轻人里面顶呱呱。她像唐晓芙，却没有唐讨喜。也许是太完美了吧，不食人间烟火，反倒不如姜敏、施妮娜、江滔滔来的活灵活现。最后姚宓说她谁也不嫁跟着妈妈生活，许彦成听见是得到心理安慰的。爱情是占有，是这一种自私的占有。也说不定姚宓和许彦成都在等着某年某月的某一日，可以在某一地点重逢，荡气回肠的缅怀过去呢。因此，他们的苦恋与痛苦也激不起我的涟漪，姚的稿子要不回来，许替她着急上火，就像看一则笑话，或许有着幸灾乐祸的情绪。
　　书名是洗澡，讲述的也是洗澡，可我对这本书，印象最深的却是朱千里的留书自尽，无端端让我想到了两个人，老舍和顾城。也许他们在思想上过于追求一种境界了，以致不能接受某种残酷现实，最终走上绝路。大概，自杀也可以算作是洗澡的负面影响了。当然，这是结果，选择自杀的想法初衷，是一种反抗。正如朱千里说：士可杀不可辱。有着文人的一种气节。
　　杨绛用了两部分来铺垫第三部分的洗澡，偏偏第三部分读来仿佛走过场，简单至极。每个人的检讨大会说一说，怎么通过的说一说，似乎少了激烈的内心撞击所带来的潜移默化，如何改造的思想好像是一笔带过，然后故事就结束了，可谓匆匆太匆匆。也许是许姚杜的三角恋情占据了太大的篇幅，把视线都给转移了。施蛰存说《洗澡》是半部《红楼梦》加上半部《儒林外史》，可惜呀，我一点儿也没瞧出来。只是觉得杨绛没有她先生钱钟书那样的光芒耀眼，仅此而已。
　　《洗澡》的题旨是好的，新旧思想冲突下的改造，故事不能说不好，却没有题旨好。仿佛是读方方《落日》的时候，看到故事大纲觉得是人性深处的挖掘，看完了才觉得全面的故事没了想象空间，也就丢失了人性的一面。这也是我在《洗澡》中没有找到惊喜和失望的原因。新中国的旧知识分子呀，从洗澡到干校的过程真是艰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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