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难语

　　【12】
　　清晨，医院。
　　肃然洁净的宁谧。
　　颜希撑着疼痛欲裂的额头，一步步蹒跚到母亲病房，早晨起来他才发现自己昨晚在程家过夜并不是醉酒的幻觉，在厨房看到摆在餐桌上的早餐之后，愈加回忆起他和童川遇见了回家取东西的程君昱，顿时如芒刺在背，冷汗涔涔。
　　幸好，童川并没来得及下手和他做些什么趁人之危的事情，否则按照童川的胆量，在家门口上演限制级画面也并非不可能，那样……他就真的完蛋了。
　　病房里站了一堆人，颜希怔了怔，差点以为走错病房。
　　程家父子，舒晗，林依和母亲的好友都围坐在床前嘘寒问暖，轻声细语的，安慰她不用为明天的手术担心。看到颜希进来，她示意让儿子过来：“小希，你的脸色怎么看起来不太好？”
　　病中的母亲格外慈爱和蔼，颜希强装笑颜对大家打了声招呼，站到她床边。
　　“昨晚睡的不大好。”简单的一语带过，颜希小心地瞄一眼程君昱，“你不用操心，好好休息，下午两点还要做检查呢。”
　　沈沁看向林依，会心一笑：“我精神好得很，刚才你嫂子还扶我起床在外面走了走。”
　　颜希僵硬地向林依弯一弯脖子，挤出一个勉强称得上感激的笑容。毕竟不是丈夫的生母，这么上心对她而言已经实属难得。
　　他更不敢直视在她身边始终沉默不语的程君昱。
　　可是客人终究要离开，试图再三挽留留在最后的舒晗失败后，颜希在走廊里来回徘徊了几遍。
　　“你真的需要和君昱好好谈谈，说清楚心里的话总比一直堵在心里舒服。”舒晗临走时了然地劝他。
　　可这根本没有可能啊。
　　放在眼里的，只要流露一线光明就能看到；放在心里的，永远都躲藏在无从捉摸的虚无之处。那距离犹如燃烧的火苗，远远看着很温暖，一旦接近，就会被灼烧被焚毁。他不敢，也不能。
　　最终还是程君昱在医院候诊室找到了坐在长椅上的颜希，他独自坐着发呆，的确不怎么精神。
　　这就是咎由自取用酒精麻醉自己的后果。
　　虽然不喜欢他这样对待自己，程君昱还是忍不住问他，“桌上的早餐你吃了没有？”
　　来医院之前他留在餐桌上的早餐里，有颜希爱喝的糯米粥，颜希很难得没脾气地点点头，什么伪装都没有。
　　得到了放心的答案，程君昱略沉吟了片刻，没有任何婉转和遮掩，开门见山的问：“这一次，你是认真的吗？”
　　“？”颜希转过脸，一脸疑惑看他。
　　几不可闻的叹气，程君昱已经有点明白了，但他依然再重复一遍：“昨晚那个男人，你们是认真的吗？”
　　“我们……”溜到嘴边的“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被颜希强行咽下去。
　　真的什么关系也没有吗？如果说是曾经的床伴，程君昱必定会憎恶和失望，如果说是正式的情人，他们也从未有对对方感情的束缚，相处得一直都很随性，没有强求和承诺过任何事情。
　　“他叫童川，是我的上司。”也许只有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可以解释了，“他人还好，比较照顾我。”
　　“他有在追求你？”
　　“……嗯，算是吧。”躲不开程君昱仿佛能穿透他的目光，他不情愿地回答。
　　“人还可靠么？”
　　“对你用不用心？”
　　在童川给程君昱的第一印象里，他这样的男人应该会从容不迫、耐心十足。再想了解，就无法判断他为人的深浅了，所以他想从颜希口中得知。
　　颜希用愕然的目光盯着程君昱，他的口气像父母在为儿女操心婚姻大事，然而又过于坦白和淡然，这份淡然像一把明晃晃的利刃，出其不意朝他刺过来。
　　“我几乎已经接受他了，他给我一个和他一起出国的机会，并给几天时间考虑。”就是这样，在迎面而来的锋刃下，颜希总是不由自主披上他的坚固的铠甲，将自己都包裹起来，“你觉得我应该和他去吗？”
　　“那要看你觉得他好不好。” 素不相识的男人没法得到程君昱太多好感和定论，他只是客观理性地讲。
　　“他当然没有舒晗好。”颜希很直白。
　　“可是，你早已经决心放弃舒晗，也从来没有说过会回头。”
　　“那是因为他是你最好的朋友和兄弟。”颜希自暴自弃说，“我可不想连累一个最优秀的男人，所以，还是童川比舒晗更适合我，他不那么完美，有时候有点轻浮、心机很深，但是我至少不用因为对他不好而愧疚。”
　　程君昱锁起眉宇，怎么每次几句话不到，他们之间对话就不知不觉暗中争锋相对：“颜希，你又这样，你一定要这样和我说话，这样轻看自己吗？”
　　“难道我不应该这么看自己？！”
　　话音一落，惊觉自己情绪的失控，颜希再度偏过头，沉了脸不说话。
　　程君昱这几天尽量避免去想他们之前的不快，不要影响到他们到昨天为止还算融洽的关系，如今看来，可能还是无法很好的和平相处了。
　　他不该说什么好，只是自嘲地笑笑，两人一时无话。
　　颜希垂着头，平复一会儿情绪，然后小声地说“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对你说话……对不起。”他哑了声音。
　　颜希会软化态度主动向他道歉，倒是见所未见，程君昱怎么也硬不起心肠了，只能认命道：“算了……我管不了你，难道还希望你能听进去我的话，你要真的和他走，一定要事先想好对你妈说什么。”
　　“你就这么急着要我和他离开？”
　　“这是什么话，我能替你决定吗？还不是从来都由着你自己的想法。”他低头看看手表，“我们进去吧，等我还要开车送林依和爸会去各自的公司。”
　　颜希“嗯”了声，眼中火苗倏然一亮，想起了什么，突然抬起脸：“从C市带来给家里人的东西还没有给你，明天给你好吗？”
　　“好”，他边走边说，“我也正好有东西交给你。”
　　“是什么？”
　　“你这次来了之后还没回过老家吧？”
　　颜希天天在医院里，自然是没有机会回去的，虽然从D市到颜希的老家S镇开车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到达。
　　“你父亲交给我旧宅的钥匙，说等你回来带你去，等到沈阿姨手术结束了恢复几天，我们就找个时间过去看看。”
　　从前只要颜子毅回来休假久一点，都会和颜希回老家在老宅住两天，给过世的爷爷奶奶上坟，在海边的渔村散散心，颜子毅还极爱在院中侍弄花草。
　　S镇这两年变化很大，由于许多艺术家迷恋这个海滨小镇的恬静悠闲，纷纷涌入，租下一些民房庭院，加以改造用来进行创作或者艺术聚会，当地政府也兴建了文化中心和艺术馆，开发商趁势建造了不少特色酒店餐馆，到了旺季，S镇游人如织，昔日的平静演变为世俗的热闹，街道两边的酒吧、咖啡厅和小客栈客满为患。
　　颜家老宅子在一条小道的最尽头，不那么起眼，掩上院门，能将喧嚣关在尘世之外。
　　颜子毅和颜希都很喜欢这里，颜子毅的用意，如果颜希想用老院子干点什么，就尽情去做好了，这是他们早就商量过的。
　　葡萄藤的藤蔓爬满了木架，院子里种了易生长的三叶草，角落里的两颗老槐树枝桠繁茂，颜希站在院子里，发现这里并未因为人迹罕至而荒芜，一景一物一如往昔。
　　程君昱停好车，冲院子中央的颜希指指东北角那间房：“这间里面是你爸说过的旧家具，我都搬过来了，你能用上最好。”
　　颜希用手挡一下阳光，能嗅到空气刚刚好的慵懒和闲适，他默默看程君昱，有一瞬间时间可以凝固的错觉。
　　“西边那三间房，有个民谣歌手想租下，他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做自己的音乐。”他手上的钥匙在不经意熠熠反光，“所以我想问问你是不是愿意租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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