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宅的抉择

　　我的护照第五次被拒了。满怀压抑在妈妈的连环急call下买好回家的火车票，和与我同车的兔子和大鱼约好一起出发。平心而论，我对这次返家之旅并不是特别期待。

　　回家那天下了场大雪，行李箱的轮子形同虚设。我们几个赶火车的倒霉学生不得不拖着沉重的箱子滑过白皑皑的雪地，从学校门口化成泥汤的黑水中趟过。雪花不断砸在脸上，凉飕飕的冰碴经历了漫长的坠落过程，降落的姿势一点也不温柔。

　　大鱼把行李箱放我们旁边，走向路边停着的一溜出租车。也不知和司机说了什么，她独自一人走了回来。

　　“怎样？”我问。

　　“一人四十。”大鱼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从学校到火车站打车只要十五元，我们只有三人，每个人只出五元就够了。这车开价每人四十，那就纯粹是在宰人玩了。

　　“四十？这是打劫么？”兔子面无表情，“话说，他不是正经出租车？正经出租车难道不应该打表吗？”

　　大鱼撇了撇嘴，“一下雪就变黑车了吧，趁机捞钱。我老家有些车也是这样的。”

　　“黑车都比他便宜。”兔子摇头，“问问别的车吧。”

　　货比三家之后，我们发现所有正经出租车都变成了黑车。而黑车的要价也比出租车便宜不了多少，徘徊在每人三十到每人五十之间。我们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就算贵也坐了，比起区区小钱还是赶火车比较要紧。然而就像有冥冥中什么东西专门跟我们对着干似的，当我们再去叫车的时候，那些司机已经不肯去火车站了。

　　我们眼睁睁看着他载着几个去西区的本地学生走了。西区在郊区，离我们学校有大概一小时左右的车程。

　　“火车站太近了。”大鱼叹了口气，“估计是嫌跑一趟赚不了多少钱，所以不肯栽我们。”

　　“职业道德太烂了吧！”兔子明显有些烦躁，“在G市，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完全、没有可能。”

　　“G市是大都市，当然不会啦。”大鱼说，“可是这不是G市啊。还是想想怎么去火车站吧，难道真要走着去？”

　　“我倒想走着去，问题是不认路啊……”我看了看熟悉的街道——是啊，现在是挺熟悉的，等到两条街外就完全不熟悉了。作为一个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网络宅族，如无必要我是绝对不会到处乱逛的。

　　兔子是路痴，不能指望。大鱼是学霸，也不常闲逛。我们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决定……坐公交车。

　　“是3路还是6路来着？”我努力回忆大一时那位迎新学姐介绍的搭车路线，“我只记得是3的倍数。”

　　“为什么我记得是2路？”大鱼皱了皱眉头。

　　“……站牌上没有2路和6路。”兔子悠悠开口，“你们都弱爆了。”

　　“好吧，我记性一直不怎么样。”大鱼说。

　　我决定保持沉默。

　　最终我们在公交车上晃了二十分钟左右，然后在冰天雪地的火车站下车。继续拖着行李箱进行了一次长长的考验臂力和腰力的旅程，我们通过安检和查票走进了火车站的候车大厅。

　　我和兔子是同一天买的票，买到的票也位于同一车厢。大鱼比我们早两天，买到的是卧铺，和我们不在一起。我和兔子是要坐到终点站的，整个旅程需要花费大约二十二小时。大鱼会比我们早八小时下车，下车时间——很不幸——是凌晨三点。

　　不过过年期间能买到回家的票就已经很令人欣慰了，何况还是卧铺。大鱼一点也不为倒霉的下车时间感到沮丧。

　　我和兔子一个坐车厢头一个坐车厢中，我在中间的位置，上厕所极其不方便。她坐在车头，虽然离厕所近了，但必须时刻忍受烟鬼们的雾气折磨。火车上常有人在车厢两端处吞云吐雾，你抽完了我来抽，一根接着一根一盒接着一盒。我一直不能理解这些人为什么如此热爱这种不断往肺里灌毒气的行为，如果这是地球OL在线网游，这些家伙头顶的血条肯定分分秒都在减少。

　　过年的火车上经常能看到带着孩子的母亲，这次我对面又坐了一位母亲，小女儿大概两三岁的样子，一直趴在妈妈怀里睡得很香。我们这边的座位是两人座，我的位置靠窗，旁边坐了一个看起来像学生的男孩。这是个不错的同座选择——虽然比起男孩我更希望旁边坐的是个女生。

　　是男生的话就有被搭讪的风险，我现在心情实在说不上有多好，还是希望能一个人静静地呆一会儿。

　　平心而论，我度过了相当糟糕的一学期。或者换句话说，我的大学生活从一开始就没有愉快过。

　　首先是专业问题。不知道最初我是怎么选了这么一个专业的，但通过一年半的课程来看，我对它显然没什么兴趣。兔子虽然也是误填误录误打误撞跌上了贼船，但她就是有种干一行爱一行的魄力，加上爱憎分明个性活泼卖萌不脸红以及热爱生活热爱专业这样的稀有属性，和我这种看似对什么都有点兴趣但其实什么都没心思深究的人比起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我都可以想象出若干年后同学聚会时我俩的鲜明对比。

　　其次是人际问题。我已经想不起来我的人际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恶化直至冰点的，但是从初中时的朋友圈核心到现在一说话就冷场，我只用了短短四年时间。我记得高中时期我还没衰到人脸人名对不上号的程度，但自从高中时认识了一个有这个毛病的死宅好友，这个毛病好像就传染到了我的身上。

　　现在大学已经过去一年半了，我还是无法在看到同班同学的时候立刻反应过来他们的具体姓名。唯一不会认错的大概就是同宿舍的那几位室友，比如同宿一年半的兔子、不萌，还有大二开始同宿的大鱼、阿朱、班长……

　　哦，对了，忘了介绍了。兔子大名王免，她的外号为什么会是兔子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大鱼名叫赵珉芝，因其床上常年养有一巨型鱼抱枕得此绰号。我们是一个宿舍的同班同学。

　　其余三人中班长也是我们班的，但她是本地人，这次和我们不同路。另外还有两个是日语系的，一个天天抱着五十音图挠墙另一个整日对着电脑流口水……据说抱电脑的这位从中学到现在一共扫过一百多部日本动漫，日语基本对话早已无师自通。

　　当然，挠墙妹并不是传说中的学渣。此人大名朱嘉琪，在学校外报了法语自学班和西班牙语兴趣班，目前两个都学的挺不错的。据她自己说，她只是恰好对东亚语种——包括汉语（语文）——不感兴趣而已。除了那两门语言之外，阿朱还常常去蹭其他专业的语言学课程。像这样的人我通常把她归为学霸——虽然她的专业课真的学得很烂。

　　宿舍里各式各样积极努力的人物越多，我对自身的消极懈怠就越是痛心疾首。

　　张姚张不萌沉溺于动漫能看会日语，我沉溺于小说看会了……咳，看会了中文。

　　没错，就是中文。

　　我自认在文字方面有点天赋，偶尔也会编几个故事写两首歪诗。但是很可惜，在现在这个文化领域沙漠化严重的金钱社会里，文字恰恰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除非你懂书法。

　　遗憾的是我不懂书法。不知多少人曾有过被语文老师勒令举着作业本向全班同学展示自家“丑陋”字迹的经历，反正这种事我是遇到过的。当时我还有一个难兄难弟，是个男生。该男生一边展示自己惨不忍睹（在老师眼里）的作业本一边陪着大家一起傻乐，不过我就没那个闲情逸致了。印象中我一直木木地站在讲台旁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那位语文老师凶残的外貌、狰狞的表情和恶狠狠的语气对我幼小的心灵造成了严重的创伤，不然我也不会直到今天还记得这件糗事。

　　其实，说真的，平心而论，我的字真的不能算丑。当年我刚从南方转学到北方，南方小学的田字格就是一个框框里面画上十字，谁知道北方的田字格那个“田”字里的四个框框中央还分别点上了点，要求学生字不能超出点点框出来的范围，否则就算字丑……也许。

　　其实直到从那所学校转走之前不久我才算明白了一件事：语文老师喜欢小字，所以所有大字都算惨不忍睹。那时我已经学会挑那种出墨细细的笔，然后用一种填不满半个小指甲盖的蝇头小字写我的语文作业。

　　从那以后语文老师再也没有因为字的事情批评过我。到我转走的时候，她还欣慰地对我外婆说：“易深现在写字好看多了。”

　　……不，老师您误会了，其实它们的结构是一样的，只不过体积缩小了而已。我很想说，我的字一直就是那个模样，按照初中语文老师的话说：没体（颜体柳体瘦金体离我甚为遥远），但字字分明（不需要眼镜，您绝对看得清——没错，初中后我的字再次放大了）。

　　也就是说，不难看，但也说不上好看。总之我肯定没有什么当书法家的潜质。

　　没有书法特长，想靠文字在这个盗版山寨横扫全国的国家混饭吃只有一条路可走：成为知名作家/网络写手×××。

　　对于这条路，我只有一个评价：路漫漫其修远兮……道阻且跻。每当想到这条路上密密麻麻的、撒出来能令密集恐惧症患者昏厥的海量竞争者，我就忍不住想趴床上躺一会儿。

　　不是谁都能成为阿寒和小四，也不是谁都能像很多网络知名写手一样卖字致富。君不见常有人大呼“我写的都比那个××写得好”，但事实是那个××年收入可达千万，养家糊口不成问题，而绝大多数自称比××写得好的家伙还在各种各样的工作岗位上埋头苦干，拿着一个月几千的微薄工资带着全家在各种天价×中为生存挣扎。

　　我深知这一点，所以我很少真的为我的文字理想奋力争取什么。

　　——写到这里，想必诸位看官已经大致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我很宅，很懒，不想发展新技能，想凭着旧技能获得点什么，但又懒得去拼搏去付出。我就像这个时代的很多人一样，从本领到个性都平凡得缺乏辨识度，甚至长期在“可适应社会”榜单的中下游徘徊。

　　至于我这种人为什么办个护照会被连续拒了三五次，还请听我慢慢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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