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成殇

　　到了傍晚，雨终于停了，被洗涤过的花草更加的艳丽夺目，芭蕉叶上雨珠似眼泪一般缓缓滑落，青砖地上仍是湿漉漉的，空气中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院子西边的一件客房里，孟南将体温表从那个陌生男人腋下取出，看了看度数，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已经退烧了。
　　她瞧了瞧仍在昏睡的男子，脸上的绯红已然褪去，安详地熟睡着，仿佛婴儿一般，男人的睫毛很长，薄而性感的嘴唇此刻紧闭着，鼻腔中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男人，怎么会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刚才发了四十度的高烧，隐隐有转为肺炎的趋势。
　　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孟南转过头，看到黎叔朝她走来，“烧退了吗？”
　　“嗯。”孟南点了点头。
　　黎叔看了眼躺在床上的男人，“应该很快就会醒的。”顿了顿又说：“醒了就让他离开吧。”
　　孟南有些诧异，以前也碰到过类似没有家属的病患，他曾经收留了那人几天都没有说要赶走，最后连医药费都没有收，而今天在这个男人甚至还没清醒的情况下，黎叔却说出让他醒了就走这样听让去不近人情的话，而且这话中似乎另有深意。
　　吃过晚饭，孟南收拾了碗筷，想起那个陌生男子，她端着专门为他留的饭菜来到客房门前，刚要推门，门却自己开了，孟南抬起头，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着灯光，面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得不太清晰，但是那一双眼睛在黑夜里却显得更加的清澈明亮。
　　孟南嘴角发起笑意，淡淡地说：“醒了。”
　　男子沉默了片刻，浑厚且略带沙哑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你……救了我。”
　　孟南笑了笑，屋里并不明亮的灯光却将她的笑容衬托的无比柔和，“谈不上救，你只是发高烧了，烧到四十度，所以才晕了过去，我刚才已经给你用了针灸退烧，但是你的肺部有感染的征兆，所以还得再继续吃药。”
　　陌生男子“哦”了一声，低头看到孟南手中的饭菜，有些发愣。
　　瞧见他的目光，孟南笑着说：“这是我给你留的饭菜，你赶紧吃了吧。”
　　侧身进了屋，将饭菜放到桌上，扭头对陌生男子说：“吃完你就把碗先放在这里，我明天早上来收。”说完目光转向男子的衣服上。
　　他自己的衣服已经完全湿了，此刻身上穿的是黎叔的唐装，都说人靠衣服马靠鞍，可是这件衣服穿在这个男人，不是衣服衬托了人，而是人将这件衣服穿出了另一种别样的味道。
　　看到孟南的目光，陌生男子想起自己身上穿的并不是自己的衣服，表情有一瞬的尴尬。
　　像是感受到他的不自在一般，孟南解释说：“你的衣服现在挂在走廊的绳上，估计明天早上能干，你身上穿的衣服是黎叔给你换的，看上去还蛮合身的。”
　　“谢谢。”男子依旧道谢，平静无波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看上去是一个喜怒不轻易外露的人，孟南心中这样想着，随后她又将煎好的中药端来，嘱咐了他了一些事情后才回到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孟南同往常一样起来做早饭，走到院子里却瞧见那个陌生男子独自坐在她专用的秋千上发呆，腿有意无意地晃动着。
　　早饭做好后，她叫了黎叔后又将陌生男子叫到饭桌前。
　　陌生男子瞧见一脸庄严的黎叔，愣了一下，孟南向他介绍：“这是黎叔。”
　　“您好。”陌生男子打了声招呼。
　　黎叔看了看他，随后垂下了眼帘，说：“坐吧。”
　　陌生男子并没有多言语，非常听话地坐下静静地吃饭。黎叔又瞟了了他一眼，沉声问：“你是哪儿人啊。”
　　男子正在夹菜，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将菜加进自己碗里，然后看着黎叔，恭敬地回答：“我是S市人。”
　　“你怎么会来到我们这个小镇。”
　　这也正是孟南想知道的问题，她看向身旁的男子，只见他眼眸里波光粼粼，眼底深处带着一种晦暗不明的情绪。
　　“不瞒您说，我是个生意人，因为被人欺骗而破产，现在我几乎身无分文，不得已离开S市，谁知走着走着就走到这里来了。”
　　陌生男人眼神很是真诚，话里行间也找不出什么不妥来，昨天他们帮他换衣服时，想要找看看有什么联系方式能联系到他的家人，发现他的钱包里就只有几十块钱。
　　“那么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呢。”黎叔问。
　　男子垂下双眸，让人无法瞧清他眼中的思绪，“还没有想好，我并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可以投靠，只想着先找个事情做，有地方住，能糊口的就行。”
　　这话说的可怜，可男子的语气里没有丝毫委屈，黎叔并没有接着话继续问下去，他低下头静静地吃饭，饭桌上的气氛一时安静的有些诡异。
　　募地，男子低沉的声音传来：“我见您诊所外面贴着招聘启事，您看我成吗？”
　　黎叔和孟南的动作同时顿住，孟南抬起头瞧了他一眼，只见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脸上依旧是那种无畏自信的表情。
　　半晌，黎叔缓缓的说：“我这里的工作，你干不了。”
　　还没等男子开口，就听到一阵银铃般悦耳的声音空降在这个餐桌上，大家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杏眼桃腮的俏生生的年轻女子朝他们走来，
　　女子朝黎叔和孟南只望了一眼，就将目光定格在陌生男子的身上，孟南只觉得她同往常有些不同，仔细一看，发现她的脸上涂了一层白里透红的脂粉，衬得她更加面白如玉，身上穿的是从未见过的新衣，内里是一件白色的丝质长裙，外罩一层薄薄的紫纱，裙摆随着她的脚步的移动，如湖面上层层晕开的涟漪。
　　自从昨天在诊所看到身边这位俊美的陌生男子摔倒在地，眼前这位打扮一新的于果小姐已经是第三次登门了。
　　孟南眼角带着笑意，意味深长地说：“于果，你怎么这么早就来我家串门了。”
　　于果将目光转向孟南，用她平时从未有过的柔声细语说：“今天起的太早了，没有什么事干，就想着——”说着眼角余光转向身边的英俊男人，“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孟南听了只想笑，这话要是让黎叔的老对手——同样是开中医诊所的于果的爸爸听到了，非气得跳脚不可，于是故意说：“你们家现在很闲吗，竟然有空来帮我们的忙。”
　　对于孟南的调笑，于果显然并不为意，她瞪了孟南一眼，然后转头看着黎叔说：“黎叔，既然你的诊所确实缺人手，这里又刚好有一个急需工作的人，为什么不把他留下呢，您既然救了他一次，何不再发发善心，好人做到底，再帮他一次呢，难道您忍心看见好好的一个人饿死街头吗？如果您真的忍心这样，那么您在我心中就不再是比我父亲还要高尚的人了。”
　　孟南差点把嘴里的饭给喷出来，这个于果还真的什么话都敢往外漏。照她这话的意思，如果不答应他留下来，以后这个人出什么问题就是黎叔的罪过了，而且还会降格为品德不高尚的人。
　　听了这一番论断，黎叔心里先是惊讶后是不耐最后也觉得好笑，几种情绪在他的脸上轮番上演，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心里猜测他会怎样决定。
　　沉默了片刻，黎叔抬起头，用慈爱的目光看着于果，说：“果果，我们招的是懂医的人，不是普通的勤杂工，你说，这位先生来我们这里能干些什么？”
　　这话说的没错，诊所招人当然是找学过医术，至少是想往从医之路上发展的人，眼前这位一看就知道两者都沾不上边。
　　于果眼睛转了转，笑嘻嘻地挨着黎叔坐下，“黎叔，你的招聘广告贴出去都多少天了，不也没人来应征吗？难道一天没有人来，你就一天不用人吗？诊所有那么多事情需要处理，要进药材，要搬运东西，您年纪大了，有些重活干不了，难道都要落在孟南一个人身上吗？前天我瞧她在从货架上搬东西的时候掉了下来，那么重的东西砸在身上，看着就疼，您难道就不心疼吗？”
　　黎叔本来有个学徒名叫小吴，在诊所干了五六年，只是上个月回家娶媳妇了，以后要在家里开诊所行医，本来黎叔打算在找个人帮忙的，可是招聘启事贴出去许久了，也没有招到合适的人。
　　听完于果的话，黎叔看向孟南，目光里透着关怀，“你什么时候被东西砸到了，伤哪里了？怎么都没告诉我一声。”
　　孟南笑了笑，说：“您别听于果瞎说，哪有那么严重，就是踩凳子的时候没注意掉了下来，也没怎么着，您不用担心。”
　　“什么不严重，”于果的声音陡然高了好几分贝，瞪着眼珠子滔滔不绝：“肩膀都被砸青了，你的手肘不是还流了好多血吗？”说着还怕大家不信，走到孟南跟前将她的手臂高高举起，右侧手肘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纱布，仔细看，纱布上还隐隐有一丝血渍。
　　孟南的手臂纤细，被于果这样举着越发衬得胳膊上没几两肉，手肘上受伤的地方也隐隐又开始疼了。
　　这次摔的确实有些重，趴在地上半天才起来，本来怕黎叔担心才谎称是不小心碰着尖锐的东西，没想到被于果用这样夸张的语言描述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这里是个受尽苦楚的长工呢。
　　孟南将于果的手拨开，将手臂放下，看到黎叔出神的样子，知道他肯定在自责，于是出声安慰：“您不用为我考虑，这次受伤本就是我不小心造成的，诊所了活并没有那么多，平时我搬运药材什么的不是都挺轻松的吗？所以您就按照你的想法来处理事情吧。”
　　听到孟南如此说，于果还要争辩什么，被她猛拽了下胳膊。在孟南警告的眼神下，于果忿忿地闭上了嘴。
　　良久，黎叔开口幽幽地说：“这位先生，不是我不愿意留下你，在我们这样的小镇上，每个人都过着平和安静的生活，不想惹什么不该惹的麻烦，更没有理由收留一个丝毫不知底细的人，这一点，你能明白吗？”
　　陌生男子垂下眼睫，让人看不到他眼波中流动着的思绪，片刻，他抬起双眸，眼底平静无波，眸光中却带着奇异的神采，清晨的阳光照射在他的脸上，面白如玉，隐隐的如同水晶一般透明，“老前辈，我懂您的意思，像我这样突然闯入你们生活的陌生人，你们心生疑虑是应该的，但是恕我现在不能将我的一切告知给您。不过——请您相信，我并不是什么坏人，也绝不会给你们带来任何麻烦，现在的我，只是需要一个居所。但是，我保证，等到未来的某一天，我一定会将我的事情原原本本全部告知于您。”
　　男子的话语恳切、目光坚定，坚定让所有人都会相信他的话是发自肺腑的。
　　黎叔目光深沉地看了陌生男子一会儿，转头问孟南：“你怎么看。”
　　孟南愣了一下，忽略掉于果不断给她使的眼色，语气淡淡地说：“我听您的。”
　　所有人再次把目光投向黎叔，黎叔低头想了想，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那你就先留下吧，但是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做的不好，我会随时请你离开。”说完，转身离开。
　　于果高兴的欢呼了一声，随后发觉自己的反应似乎太过了，于是赶紧装作一副小女儿羞赧的表情，坐到陌生男子的跟前，轻声细语地说：“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陌生男子朝她温柔一笑，于果顿时觉得满屋生辉。
　　“范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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