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浅汐小虐手记

　　我出生时，正逢久旱后的甘霖。
　　西凉的气候就是这样，多少天才等来一场雨，阿娘怀我的的时候，恰逢十年一遇的大旱。西凉地处西北，本就少雨水润泽，靠着天山脚下缓缓流淌的雪水和有限的降雨，才得以出产粮食。我阿娘是中原人，南方水乡的美女，生就一副柔婉模样和白净细致的肌肤，却因为那一年西凉的干涸变得粗糙起来。
　　直到阿娘生产我的时候，从天上忽然飘落了细雨濛濛，然后变成一场瓢泼大雨，彻彻底底地滋润了这片龟裂的土地。
　　也是因此，我从小就被西凉的子民视为幸运之神的化身。
　　我是西凉的公主，西凉王最宠爱的也是唯一的女儿，慕容汐。
　　后来少卿和我开玩笑讲，别臭美了，其实那是因为你命太苦了，才天降大雨，好好为你哭一场。
　　我笑，也许是这样吧。
　　一直到我十六岁，那时候正是年华似韶光一样的年纪，娇宠的生活养成了我调皮任性的个性。我拉着阿吉的手，两个人偷偷扮成男人的样子，从密道逃出公主府，然后骑着马往南走。
　　我当时不知天高地厚，腆着脸和阿吉笑道：“阿吉，你说南边的人都好看不好看？”
　　阿吉素来寡言少语，她肌肤黝黑，身材健美，一头浓厚的卷曲的黑发被我勉强按照中原人的式样束得七扭八歪，她沉声道：“不知。”
　　我撇撇嘴，好个无趣。
　　我们趁着暮色出发，穿着宽松的斗篷从西凉的街市中穿行而过，谁也不知道那斗篷下面却是汉人的衣服。
　　出了丹吉城的城门，我忽然加快了速度驱使着马儿，我看着巍峨肃穆的丹吉城一点一点地变小，然后模糊起来，接着终于不见的样子，陡然被一阵极为畅快的感受攫住。
　　沙漠，红色的砂岩和金黄的细沙，如同传说中海的波浪，一望无际。
　　我们为了看沙漠，沿着绕远的那条路一直走。我在前面，阿吉在后面，我散开头发任由它们随风舞动，发丝飞到自己的脸颊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我大笑不止，如同见了天下一等一的好玩之事。
　　阿吉跟在后面，一双机敏的眼睛如同岩间蹦跳的山鹿。
　　我们走啊走，西凉真大啊，走不到尽头的样子。
　　后来我迷了路，阿吉带着我足足绕了两天才走出嘉峪关。我从关门出来，还忍不住偷偷笑着，这些中原人，也没有发现我和阿吉带着西凉人特征的相貌，脑子也不是那么好使嘛。
　　因为我们身上还带着西凉人的外貌特征，于是阿吉不敢带着我再往南走，她骗我说，这里就已经靠近南边了，也算是中原。
　　那时候我傻，一点常识也没有，真以为这里是中原地区，于是左转转右看看，沮丧地发现，这里的物产和气候和西凉也没什么太大差别嘛。
　　阿吉笑着，是啊是啊，那咱们就快回吧。
　　我一想想也是，出去这么多天了，阿娘一定急坏了，若是再晚些回去说不定还要挨罚，于是无奈地准备了回去的包袱。
　　我有的时候在想，是不是命运出了差错，也许没有哪一天，没有那一分，没有那一秒，我们之间就不会这么不堪，也不会成为一个彻底的笑话。
　　少卿后来听了我的话，沉默的垂下头，他白皙的脸上浓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他是难过的，我知道，少卿会为我难过。
　　阿吉和少卿，都会为我难过。
　　我和阿吉回到嘉峪关，踏上返回丹吉城的道路。我们晚上宿在客栈，白天边玩边赶路。我们那一天在客栈里吃着午饭，我那时满嘴里都塞着吃的，偶然听到旁边的人谈天，说是这附近有个樱草塘，这个时候正是萤火虫漫飞的时节，那里格外好玩。
　　我听了就放下筷子，拉着阿吉的手，央求她一定要带我去樱草塘转转，看看萤火虫。
　　我一看见阿吉蹙起的眉头，便知她感到为难，难的是她不想驳回我的请求，却又怕回去晚了出事。于是我便赖在她身上蹭啊蹭地，笑道：“阿吉，我的好阿吉……你什么都会答应我的，是不是？”
　　阿吉挑挑眉毛，还是应下了。
　　当晚我们就骑着马，往樱草塘去。
　　樱草塘其实是一片沼泽，虽然是沼泽，却没有湿腐的臭气，我们骑马爬上慢坡地，然后往下看去。
　　果然，成群的萤火虫正结队飞舞着，如同一条流动的银河，缓缓地从我们面前飞过。我痴迷地看着，虽然不相信魔法的存在，但眼前的这一幕又是太过奇幻。阿吉也没见过这样多的萤火虫，以前我被阿爸责罚，她为了讨我开心，就偷偷跑去林子里逮些萤火虫，装在明角灯里，她费尽心力也不过抓到几十只而已。
　　我看着那条流动的带有生命的“银河”缓缓穿过樱草塘，顺着山坡往旁边的树蔺中而去。我不顾阿吉不赞成的目光，也赶着马随它们而去。
　　阿吉担忧地跟在后面，我骑着马穿过林翳的灌木，细小的树枝剐蹭我的脸颊，我固执地跟着萤火虫，还伸出手去触摸，那些虫子一闪一闪地从我指缝间溜走。
　　我穿过去，眼前渐渐明晰，是巨大的月亮投射下来明澈的月光，洒在林中空旷的空地上。
　　那些虫子，忽然不再遵循着本身的轨迹飞舞，统统围绕着一个身影，轻轻地旋飞，一明一暗地闪烁，如同活着的星子，跳跃着交织出迷幻的色彩光晕。
　　我揉揉眼睛，是不是看到了萤火虫的神仙？
　　阿吉很快来到我身边，握紧了衣袖下暗藏的弯刀，那是她从不离身的刀，沉甸甸的只有她能拿得动。
　　我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人挥了一下手臂，然后那些虫子就四散而去。
　　渐渐看清了，那是一个人的样子，我下了马走近两步，看清楚是个男人。
　　好像是个很好看的人呢。
　　他背对着我自然没看到我，自顾自地拿出一个透明质地的瓶子，瓶子里装有闪着黄绿色光芒的萤火虫。我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传统的中原服饰，看到他腰间一条金色绢丝的腰带，腰旁缀着白色玉佩。
　　我回过头来，阿吉，你看他拿的东西，我都没见过，那是什么呀？
　　阿吉扯扯我的衣袖，眉头紧锁，咱们还是走吧。
　　没等我们反应，那人转过身，还低着头研究那些虫子，往前走了两步才发觉气氛不对，抬头时我看见他分外清明和朗的双眸。
　　我看见了他，他看见了我。
　　他长得好看，长得干净，不同于我们西凉男子的粗犷阳刚，竟是带着隐隐的柔美，却又不失男子气。我看见他修长洁净的手指捏着瓶子，停顿住的脚步离我很近，他眸中带着惊奇，然后看到阿吉一脸的戒备，笑道：
　　“你是哪里来的姑娘，这么晚了还在这里？”
　　那是我遇见赵奕时，他对我讲的第一句话。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只是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加灿烂，竟比那些成群的萤火虫还好看：“玻璃，你没见过吗？这是玻璃。”他敲敲瓶子，声音清脆。
　　我点点头，然后也笑着道：“你又是哪里来的人？这么晚了在这里干嘛？”
　　他笑得自然，眸光清澈，“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来看萤火虫的，顺便带几只回去。”
　　我还盯着他手里的玻璃瓶，奇道：“我们这里可没有这样的器皿，倒是好玩。”
　　阿吉上前拉住我的手，摇摇头，示意是到了离开的时候了。我那时不明白，阿吉怎么这样紧张，不过我相信阿吉的直觉，她若是觉得不好，我便确实要回去了。
　　只是……
　　那男子看出我的垂涎，也许是我素来把心思都写在脸上，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一下。他大方地伸出手，递给我那瓶萤火虫，他的手指骨节清晰，纤长却透着力量。
　　“拿去。”他往我手里一放，然后笑着走了，他走过我的身侧，我鼻端飘过他身上一股淡淡的熏香气息。
　　我摸着那瓶子，玻璃的质感原来就是这样，凉凉的，滑滑的，还很坚固。我举起瓶子放在眼前，月光投射，萤火虫在这有限的空间飞舞着。
　　我想起还未致谢，于是迅速转过身，却看不到那人的身影，我仍是大喊一声“多谢”，声音震飞了几只栖在树枝上的寒鸦，我满意地点头，他应该是能听到的。
　　阿吉带着我回到客栈，简单地洗漱之后，我们一起躺在床上。我就着朦胧的月光看到阿吉合上眼睛，很是端庄的睡姿，听见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规律，于是小心翼翼地下了床铺。
　　窗前摆着那瓶萤火虫，夜深了，它们也睡了。
　　我小心地拧开瓶盖，放飞几只零星的小虫子，它们找不到地方可以依靠，便停落在我的手心。我想起刚才他的样子，笑着喃喃道：“你说，你又是哪里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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