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丈的故事

　　关于老方丈的故事，由于时隔久远，如今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残片，零零散散的。那些记忆，很少刻意去记起，也很少认真去打理，因此渐渐地就被遗忘在某个角落。偶然被生活中的某个情节所触动的时候，才能想起一些似曾相识的事情。
　　离开老方丈已经很多年了，依然还记得下山时，老方丈眼里噙着的泪水，不舍的挥别，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动情。印象中，老方丈总是很淡然，淡淡的面对一切，不悲不怒，不嗔不争，永远都那么从容和飘逸，多年后，我才理解当时方丈眼中的泪。
　　跟随老方丈的日子简单而纯粹，且总不乏有趣的事，而如今在面对生活中种种不快的时候，便不忍去直视那些回忆了，怕有落差，也怕意识到再也回不去那种状态之后的伤感。但有时又很想借此来暂时忘却现世种种纠结的感觉，因此又觉得很有必要记录下来，只是每每想静下心来好好整理仅存的那些记忆的时候，又总是被生活中的琐事所牵绊，一再搁置。直到现在，总算闲下来了些，便下定决心要好好梳理一遍了。
　　我努力地回忆着，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关于老方丈的一切，脑海中首先浮现出的是他那油光的脑袋，记忆里，他那溜溜的脑袋永远都泛着亮堂的光，头上九个香疤也格外的醒目，总让人忍不住要当木鱼敲或者想到撞钟的大圆木。方丈有着一口白花花的络腮胡子，身体也硬朗，走起路来沉稳而悠然，另外值得一说的是，方丈年纪虽大，牙齿却保护得很好，尤其喜欢磕榛子，磕起榛子来嘎嘣脆，一磕一个准。但每次看他吃榛子的时候，我总担心吐出来的不是榛子壳，而是一口鲜血外加几颗大牙，不过老方丈就是爱吃榛子，谁也拦不住。那时我就常常认为，老方丈肯定是用内功把榛子崩开的，但每次问起他的时候，方丈总是笑而不语，继续磕着榛子。
　　老方丈姓甚名谁我至今都不知道，以前也有问过其他师兄弟，也无人知晓。偏偏我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奇心特别重，在把包括常年给寺院送菜的小贩以及寺内的厨师等寺内外所有能问的问遍之后，最终忍不住问起了方丈本人，方丈呵呵一笑，说名字只是个代号，俗名他早已忘却，那时候总觉得老方丈故作深沉，冒充得道高僧，我就是不信还有能把自己名字都忘掉的人，但我没有再追问，其实就叫方丈也挺好。
　　自从那时起我开始留意老方丈的所有举动，我隐隐觉着他一定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譬如为何来到这寺院，为何一生都不愿意离开。老方丈的作息时间非常规律，每天准时起床，准点吃斋，准点诵经，准点歇息，几乎天天如此，偏差无几。连续观察数月，除了把我自己的生物闹钟也给调整得十分精准外，我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这使我特别沮丧。直到有一天傍晚，老方丈在我们诵晚经的时候，突然不动声色地下山去了，出于强烈的好奇心，我竟然壮着胆子跟了过去。方丈下山后，尽择偏僻小路而行，在几经曲折之后，在一个泛着青光的小湖边上停下了，小湖清澈而明净，四周绿树环绕，若不细心寻找，断然不知道这里竟有这样一个僻静的小湖。方丈静立湖边，若有所思地踟躇了良久，忽然，只见他双手举着禅杖，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纵身向湖里一跃，就在这时，平静的湖面竟突然起了一个大漩涡，放佛开启了一扇时光隧道，将方丈整个人吸了进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刹时湖面又恢复了平静。
　　我惊得慌忙捂住嘴巴，下意识地看了下周围，匆匆奔到小湖边，只见湖面一片寂静，湖水依然清澈明净，丝毫显露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要不是亲眼见到方丈被湖水吸了进去，我断然不会相信世上竟会有如此神奇的事情。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加上从小就习得一身很好的水性，很想去一探究竟，便顾不得许多，一咬牙，也照着方丈刚刚的样子，纵身一跃向湖里跳去。奇怪的是，这一跳下去，思维仿佛瞬间停滞了，只有最简单的感官还能有点判断能力，一切都好像在游离状态，眩晕中只感觉身体一直在往下掉，在穿过什么东西，一层又一层，不知经过多长时间，扑通一声我掉进了水里，我瞬间变清醒了，我使劲往前游，前方乍见一道很亮的白光，我拼命游，周围的水也变得越来越浅，我站起来朝着那道白光大步往前走去。待我走上岸，白光渐渐变弱，然后消失，就好像是指引我上岸的一个信号。我定了定神看了下四周，发现跟刚才的小湖相比，这完全是另外一番景致，这才意识到可能来到了另外一个境地，而且刚刚还是傍晚，现在却又天光大亮，实在是有违常情，心里的的恐惧油然而生。
　　我在河边的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努力平复着内心抑制不住的恐惧，好不容易才稍稍平静了些，这才开始留意到周边的景致，只见大树郁郁葱葱，到处草舒花红，湖水清澈见底，明镜似的，倒映着蓝天白云别有一番宁静和安详，忽而一阵微风吹过，湖面泛起点点涟漪，水底的游鱼也游得更欢了，甚是有趣。正想着，突然看见不远处的大石上坐着一个人，光溜的脑袋，花白的胡须，不是老方丈还是谁！恐惧感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起身快步跑过去，还未等我开口，老方丈头也不回的就先发话了，声音低沉慵懒：“煜儿，此番跟踪为师出来可有收获？”这一问问得我很不好意思，刚想说点什么，方丈又自顾自的接着说：“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很多疑问，只是现在时候未到，到了自然会告诉你。”接着又说：“今天我是故意暴露行踪引你下山的，我早看出你与其他弟子不同，今日一试，果不其然，令老朽不甚欣慰。”说完又没了声息，我被方丈说的摸不着头脑，我跟踪他，不责怪反而夸奖，实在令人费解。我也不敢多问，平时可以在方丈面前调皮，今日断然不敢。
　　方丈依旧背身盘坐着，稳如老松，看也不看我，闭目自顾自的在养神，右手捻着的佛珠一颗颗转动着，仿佛在默念着什么心经，我则静立一旁，百无聊赖的四处望望。良久，方丈睁开眼，站了起来，走下大石，丢来一句：“走，随我四处看看。”不容分说，已经循河边小路走去，我回过神来，慌忙跟过去。今天只觉得平时亲切近人的方丈装的挺酷挺深沉的，这么一看，倒有点高僧的范儿了。一路上依旧是不敢多说话，乖乖地跟在方丈后面，不一会儿，来到一片竹林里，奇怪的是，这林里的竹子有的长得非常的葱翠，有的却通体发黄，而且相间地生长着，很令人不解，正疑惑着，老方丈发话了：“煜儿，看到这些竹子了吧，一半翠绿，一半金黄，此谓：黄金间碧玉。如此奇景，只有此间有，他处再难寻。”我听后赞叹不已，方丈则漠然以对，继续朝前走着，穿过竹林，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一片修葺一新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有一排木屋，木屋前不远处有一个亭子，亭子中央有个石桌，石桌四周是四张雕花的石凳，让我吃惊的是桌上竟然搁着一个壶，在煮着茶，热腾腾的茶气正向外冒着，老方丈一句话也没说，径直朝亭子走去，坐下，并示意我坐对面，我慌忙也坐下，只见桌上好几个碟子，里面有花生，有青果，还有，就是榛子。本来还在担心此方丈不是本人，或者是什么妖人化身的，看到榛子我就放心了，不会有谁还有此偏好。
　　分坐已定，茶香扑面而来，老方丈从容地斟满两杯，分一杯放在我面前，便嗑起榛子来，一嗑一个准，这让我更加笃定这就是方丈本人。不过，我顿时又多了另外一个疑惑，我跟老方丈进入这幻境时间间隔相差无几，这些茶品肯定不是他准备的，那究竟又会是谁呢？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并且可以提前预知到我们什么时候会来，所以这茶煮的刚刚好，而且从这准备的东西来看，跟方丈肯定是相熟之人，我想，也许是他在这幻境里面的一个小管家，专门照顾方丈生活起居吧。况且，既是幻境，离奇的事情太多了，这点小伎俩根本不算什么，于是也没多想，看方丈吃的正香，我也抿了一口茶，吃起桌上的茶品来。
　　茶的味道很特别，醇香中透着一丝淡淡的苦涩，苦涩过后又有一点清甜，流入腹中，暖意顿时融入全身，一时间，浑身似乎充满着使不完的劲。老方丈放下茶杯，榛子壳已散落一地，然后缓缓开口道：“此茶名为‘禅橘’，甘中有苦，苦中透甜，就像人生，悲喜交替，品此茶可以品出人生滋味，岂不妙哉？”稍顿，又说：“我每隔几个月就要下山来此境中闭关数日，从前是为清除杂念，以便一心皈依，如今只为放空自己，远离尘俗。而你，是至今唯一一个随我来此之人，今日之所以引你入此境界，是因为在诸多弟子中，唯有你有异乎常人的慧根，行事果敢而不武断，用智机敏而不刻板，如若能好好修行，必能委以重任，成就一番大业，普度众生。”我一听这个吓了一跳，这些我想都没想过，而且事实上我一直都没剃度，还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和尚，并且每日看着香客们往来寺院，听他们说着不同故事，让我心生向往，我觉得比起寺院的生活要丰富的多，我将来要下山去过普通人的生活的，因此这个‘普度众生’的任务，我断然不敢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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