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

　　一
　　云桑斟了一盏清茶，在油灯昏黄闪烁的光下，静静望着她身旁的人。
　　他眉目清秀，面庞俊朗，她记得他的笑容，浅浅的，但那一刻，她便觉得，他已经给了她全世界。
　　她看见了，那双眼中清澈的倒影，真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是如此被宠爱着。

　　“风起。”她唤他，“累了吗，早些休息。”
　　陈风起搁下手中的笔，温暖干燥的大手揉了揉云桑那头乌黑的秀发：“还差一点，帮我磨墨吧。”
　　云桑熟练地研磨着，一圈一圈，如此年复一年，她是多想这样牢牢地，圈住陈风起一辈子。
　　但他是要飞翔的，明明是她亲手为风起插上翅膀，她却舍不得了。
　　多不该啊。她知道，风起定不会负她。
　　云桑展颜一笑。

　　红袖添香。
　　陈风起的脑子里忽然现出了四个字，也只剩下这四个字。
　　他在恍惚中握住云桑的纤纤素手，缓缓道：
　　“云桑，待我功成名就之时，你定是我唯一的妻。”
　　云桑笑了，如此璀璨耀眼。

　　二
　　夕阳的色泽明烈如火，灼烧起半边绚丽的天空。
　　云桑望着陈风起远行的帆，直到不见，她颓然坐下，心中难言的失落。
　　或许他这一去，便再也不会回来。

　　女人的直觉总是奇怪得可怕。

　　三
　　金碧辉煌的殿堂里，陈风起简直是花了眼。
　　他笑得很灿烂，连脸上每一道细小褶皱中，都盛满了笑意。
　　他成功了，他陈风起，真的金榜题名了。
　　他拼命把圣旨中的每一个字都记住，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是如此成功。

　　四
　　云桑收到了陈风起的来信，以及一只钗，钗头凤嘴小小，似乎要衔紧他们的爱情。
　　她是如此欣喜，她几乎可以想象，他衣锦还乡时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发，他温柔的笑意。
　　她的心中又有那么一丝庆幸，他没有忘了她。

　　五
　　长公主十分中意状元郎。
　　这对那些巴结讨好陈风起的人来说，这个消息无疑让他们有了巨大的盼头。
　　在他们心里，此时的陈风起有多辉煌，他们的将来也就有多么的灿烂。
　　于是他们笑得更欢了，吃力地弯下笨重的身躯，像一个滑稽的皮球。

　　陈风起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开心。
　　迎娶长公主无疑是稳固自己地位的最好捷径，然而她刁蛮任性，丝毫不如云桑温柔，但或许她又是美的，惊心动魄的美。
　　每一个男人都为之动容的美。

　　他笑着向长公主伸出那温暖干燥的手，而这次，他的眼里亦只有一人。
　　她没有拒绝，他伸来的手。

　　六
　　又是一年盎然的春季。
　　云桑日复一日静静地在渡口等候，江水沉默无言，堤上柳树如此绿了又绿。
　　“风起。”

　　她相信，他会回来。
　　她云桑为人一生温柔，仅此是她唯一的执念。

　　七
　　火红的嫁衣红了他的眼，他颤抖着掀开她的盖头。
　　如此动人的美。

　　一瞬间，他好像被抽走了什么，连灵魂亦空虚无比。他好像真的忘了什么。
　　陈风起丢掉了一生最重要的东西。
　　无所谓，他想。

　　八
　　八年，十八年，二十八年。
　　她会一直等下去。

　　“为什么？”连孩子亦不解。
　　她微笑着摇摇头，宁愿用一生去信那么一个字。

　　九
　　“风起，你可曾有过青梅竹马？”层层床帏下，长公主娇笑问他。
　　他恍惚间想起，似乎是有一个什么桑来着，模糊的面容让他的心隐隐痛了一下。
　　他否认，他忘记了所有过往。
　　包括海枯石烂的誓言。

　　十
　　云桑搅动着浑浊的汤水，一碗又一碗，递给沿路游魂。
　　她让他们忘了过往，忘了曾经。
　　清清白白带着希望去迎接新的人生。
　　等待这般吃力的事，她一个人做就好。

　　某一日，小鬼带给她消息。
　　“孟婆，陈风起早早与长公主成婚，安享一生。”
　　她恍惚，仿佛在孟婆之前还有什么遥远的称呼等待着她。
　　他都忘了，她又何须记得。
　　“何必呢。”小鬼如此抱怨。
　　“罢了。”她长叹，早早便猜到这样的结局，她却痴痴等着那一个字。

　　她将那浑浊的汤水滚滚饮下，带着曾经。

　　十一
　　风起，我真的累了。

　　十二
　　云桑再生为大安王朝长公主，天资过人，某日巧遇状元郎。
　　自此，她再辨不清，那一个爱字。

　　连她自己亦忘了自己漫长的等待。
　　那一盏清茶，可曾品出曾经的味道？
　　太过执着，便早早是忘记。

　　时光本不会苍老，苍老的，向来都是人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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