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

　　在遇见小扑通后我经常无语地自问：你真是妖吗？枉你还做了几年占山为王的大王，好歹还曾经风光过，受众动物敬仰过，现在却搞得跟一奶妈一样，脚边成天旋着一个小屁孩，一点风范威严都没有了。为什么这凡人就是不怕我呢？不带这么调戏妖的吧？真是我长得太过和善了？我也想努力变得凌厉啊！可是我吃素的啊！这不是开玩笑的！
　　我身为妖混成这样真是太罪过了。
　　转头看看一旁两眼亮晶晶戳着水镜玩的小扑通，我就想不通了，都这么久了他对水镜的兴趣怎么还这么浓厚？这一点倒是得我真传。可他兴趣浓厚对我来说却着实不妙，越发觉得甩不掉，便也只好再次无言叹息。
　　三个月前就因为我的一次心血来潮，却招惹了一甩不掉的黏人团子。我真是悔得肠子自打蝴蝶结，早知道凡人的小孩这么胆大敢闹腾我当初就是掐死自己也一定保持沉默。
　　遇见小扑通的第二天。
　　我趁他睡得沉，小心翼翼地把他裹进彩色泡泡里就运了出去，愉快地拍拍手。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完结了，结果一口气还没出匀，几天之后小孩又回了代安山，兴冲冲地一个人在林子里边转悠边嚷嚷：“狐狸姐姐，狐狸姐姐，你在哪？我是朴童，来学法术，你收我为徒吧！”这次他倒一点也不惧了，甚至连来时的路也不记，有恃无恐得很。
　　我莫名其妙，想学法术找道者访仙士去呗，我一妖收你为徒做甚，教你怎么逞凶作恶么？
　　被他吵得不行，只好又把他用泡泡带了过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言相劝凡人不能修妖法，否则有违天道云云，小扑通倒是乖巧，坐得端正，笑眯眯地盯着我不住点头，只在我觉得快要说服成功的时候，他却摆出一副受教的样子，真诚道：“学什么都行啊，我不挑剔的，但凭狐狸姐姐教导。”
　　令我顿时泄了气，这谁挑谁啊？
　　俗话说有一就有二，有二自动二。后山的洞窟不知何时竟也成了小扑通的驻扎基地，他三不五时就跑来报到，俨然一个固定班底二号。起初我还故意不搭理他，薄情寡义地任他在林子里磕磕碰碰、乱走瞎叫唤，摔伤了也不理，迷路了也不管，任他四处碰壁。但当一小孩迈着小短腿不屈不挠地在林子里乱走瞎叫唤一个月呢？除了佩服这小屁孩嗓子真不错以外，我只能揉着太阳穴再吹一个泡泡把他接来了。
　　虽然与小扑通相处得愈发熟稔，但我并没有收他为徒的打算，毕竟自己还是个学生，而且还是个让人头疼的学生，怎好再误人子弟？我只让他改口叫我尧儿姐姐，此外事宜一概不提。
　　而实际上他叫我尧儿奶奶都绰绰有余。
　　与小扑通相处得越久却让我的视野越开阔，之前我的世界里只有动物、妖，和师父这唯一一个仙人，我从未与凡人接触过，对凡尘世界的了解也全部来源于书本和水镜，如今小扑通就成了我知晓凡尘的一扇门。对于小一来说我也是一样，妖的世界对他来说同样新奇有趣。我们各自都熟悉不已的世界对于彼此来说却是一个崭新的异世界。一方面小扑通想了解仙与妖的生活，而我则总是对凡人注目。这样的“文化差异”让我们越发聊得来。小扑通发现我对凡人世界的好奇心后，便挥舞着他的小短手眉飞色舞地开始跟我讲述清河镇的美景趣事，越发出落成了一个口才颇好的说书先生。我听得很专注，至少绝对比上师父的课来得认真百倍。
　　小扑通除了赖皮倒很知事，知道我并不十分待见他，便总是极尽所能贿赂我，好吃好喝好玩的没少往洞里送，两眼笑得谄媚，小奶音一口一个尧儿姐姐甜腻腻地叫着。这可比以往我做山大王那会山里的小动物们来得乖巧可人，我也不是铁石心肠，还真开始有点喜欢这个乖巧漂亮的孩子了。
　　我后来处罚期结束，恢复了自由，也没即刻把他踢到一边。常牵着小扑通的手带他在附近溜达，后山处处都曾出现过我们一大一小的身影，对我来说这就像溜只小狗一样的平常的事，他却高兴得很，随便带他摸摸老虎、骑骑小鹿、下河潜水什么的就能让他兴奋得一晚上睡不着觉，玩的时候也是怎么随性闹腾怎么干，反正这死小孩是认定了有我在他不会受伤，就算受伤了我也准能给他治好。
　　“着实厚颜！”我激愤不已地想，旋又叹息，“哎，跟我真像。”
　　对他这份厚脸皮式的自信我并不烦，之前一个人几百年前就玩腻了的游戏，如今却因为多了一个人陪伴，似乎多了很多趣味。我自己都没有发现，自从小扑通出现后，我比以往爱笑了很多。
　　小扑通的理解能力和学习速度也让我很是惊异，因此很觉惭愧。
　　后山的洞窟内有一处地方勉强算是书桌，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经书散集，都是我从代安山内夹带过来用以闲时消遣的。每当我被小扑通缠着学法术的时候我就顺手甩几本书给他读，并美其名曰打牢基础才能图发展。原本只是推脱之举，却收到了意外的结果。
　　小扑通是位相当优秀的好学生，这点跟影凌比都毫不逊色。他十分认真好学，半年不到我所有的书都被他看完了，还能举一反三地提出很多深刻的问题，要知道这些书大多牵涉面广泛且晦涩难懂，我在师父的教导下多年来也不过混个脸熟，而小扑通单靠自己不仅能理解其中六七分意思，小部分段落甚至能够背诵，于他这个年纪来说很不可思议。
　　我想如果他是我，凭他的潜力只怕早已修成了仙，每思及此愈发让我无言以对自惭形秽。哎，真是可怜了我这样的小人物，有朝一日竟在一个凡人小娃跟前逊色。可是他才不过十岁的年龄，能做到这些也太出挑。这便让我对他多了一丝好奇，仔细一想才发现自己除了他的名字外竟对他一无所知。
　　后来在我有意对他本人的询问及从水镜中一些清河镇居民的谈资中我整理得知了一些事：小扑通原来是清河镇有名的神童（完全看得出来），自幼聪敏，才赋优异，七岁即能属文颂书，各项功课均是拔尖，家中乃商人世家，是清河镇内有名的富户。小扑通父亲只重商道，轻视教育，又娶有多房妾侍，子嗣众多，难免不能个个周全，连孩子们的名字都脚步囫囵，况且小扑通在兄弟也不过中排行第五，纵使他天资不凡却并未受到家中过多重视。在完成功课对他来说很轻松的情况下他便有了很多闲暇时间，同我一样也日日散漫着，爱四处乱跑，家里人见怪不怪，反正上头还有他几个会做生意的哥哥顶着，只管由着他去胡闹。这也是为什么小扑通总有大把时间在我这磨却不家人怎么着急的原因。我想这还真跟我想得一样心宽，居然能在眼皮子底下放任自家天才儿子跟一妖混了这么久。
　　莫名一神童让我捡着了我还是小小的兴奋了一把，就像在路上走着走着踢到块石头，本来很是恼火，拎起一看竟然是块裹在土里的金子。
　　我一面可惜小扑通父亲的浅薄，不懂人才的重要，一面又暗喜。一改往日态度，阴谋筹备起培养小扑通的计划，心想一旦将小扑通培养成一代伟人之后我这教育者该多有面子啊，指不定就名垂千古了，况且我若能培养小扑通成为我的高级书童，还可以帮我做作业。
　　当然后者计划为主，仔细一想觉得自己真是聪明，又沾沾自喜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从书阁内搬来了很多书籍，开始正式培育小扑通。我虽成绩不好，但到底上百年的积淀，腹内还是有点底，给个小屁孩教书自认为足以胜任。
　　而小扑通本人在得知我要教育他之后更是兴奋得小脸充血，以为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迎来了人生的新高度，一口一个尧儿姐姐喊得愈发甜蜜欢快，令我招架不住。心想着既是你自己要学，但看你能不能配得上自己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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