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莫〗青灯长留

　　一念生死不相忘。
　　二念携手渡红尘。
　　三念平安到白头。

　　*

　　莫雨自梦中惊醒。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著，在夜色里显得尤为突兀。
　　冷汗顺著他的侧脸滑下，柔顺的黑发沾湿贴合在他的颊上，带著粘腻的触感。

　　又梦见了。
　　他的目光显得恍惚而茫然。
　　稻香村里著了火，到处都是熟悉的人死去的尸体。血腥味涌进他的鼻翼里，没有哪一次比那天更令他胃部搅动，乾涩的眼眶里险些掉下泪来。

　　但他依旧没有哭。
　　就像是现在这般，作为恶人谷的少谷主，作为人人惧怕的十恶之一，作为小疯子这样不定时的炸弹似的。他高高在上像是冷酷无情摆著一张不甚高兴的表情，谁也不知道他竟会在午夜不断的被噩梦侵袭，甚至连觉也没法安稳的睡下。

　　莫雨的眼瞳里有些失焦。
　　模模糊糊的对上屋子里的窗户，外面透著一片诡异的黑，什麽也看不清楚。
　　既没有火把也没有星光，压抑的就如同稻香村的那一晚，山雨欲来风满楼。

　　他有些疲倦的用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像是这样就能将那些折腾著他的梦魇驱赶了乾净似的。然而仍旧是一片茫然无法入睡的场景，他平躺下来，甚至不敢合眼。
　　那景象栩栩如生恍如昨日，教他不敢闭，也不愿闭起眼去回忆，去复看，去不曾间断的为其所累。每一次，每一次，所有的噩梦都由毛毛跳下悬崖的那一幕时戛然而止。他从梦中惊醒，如此反复著，眼里落入看不分清的天花板，一夜天亮。

　　毛毛，如今，你可还好。
　　莫雨低声念叨著，旋即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笑的神色。

　　是了，他还记得他转身的那一刹那他脸上的表情。
　　自己逃避般的行为让他怎麼好，又如何是好。

　　舒出一口气，莫雨索性也不继续睡了。
　　他点灯，烛火暗幽幽的带上一抹橙色，带上些许暖意。
　　莫雨皮上白裘外衣，凉风夹杂著些许冷丝丝的细雨落入屋子里，混进不知何时燃起的檀香中，悄然没落。

　　也没唤侍女下人，莫雨自己温了酒，斟入上好的瓷杯中。素花青白，透著一股子的酒香，像是还未饮，人就已醉。

　　只是莫雨口里发苦，也品尝不出著酒原本的味道。
　　他又想起穆玄英脸上的表情，揪著心的疼，像是要把呼吸都拧断了似的，口中含入的酒也化作苦味，让他无法顺利的咽下去。

　　莫雨怎麼也没想到穆玄英会对他说出「喜欢」二字。
　　他一直当他是至亲，是手足，是这辈子唯一也必须保护的人。
　　他对他的爱融入血骨里，却从未细想究竟是什麽样的感情，只是听到穆玄英对他说著这话时，才像是拨开了迷雾。

　　原来一切早已失控。
　　只是……

　　他终究是恶人谷的少谷主。
　　他终究是浩气盟的少盟主。

　　他疯了这麼多些年，也不怕一辈子就这麼疯下去。
　　但他并不想毛毛也跟著他疯，把这一辈子都赔了进去。

　　三杯酒入喉，辛辣的味道蔓延上来。
　　莫雨的目光并不对焦，时而落在瓷杯的边沿上，时而落在酒壶晕开的青光里，时而又转向窗户，像是想透过黑色的雨幕看向别的什麽东西。

　　他不在乎任何人贬低或是污蔑的话语。
　　所谓的正义侠士也好，浩气盟盟主谢渊也好。
　　他不解释，不争辩，只一句该当如何，便是如何。
　　他不为他人而活著，他的行事作风全凭喜好，他向著他的本心，他无所畏惧。

　　然而他也并非不知何谓人言可畏。

　　他舍不得让任何人将脏水泼到穆玄英的身上。
　　他舍不得让穆玄英夹在他和谢盟主之间两难做选。
　　他舍不得让他身败名裂名誉扫地落得千夫所指口诛笔伐。
　　他舍不得的太多，以至於在穆玄英对他说喜欢的那刹那间仓惶而走，宛如败兵之将徒留一袭背影，狼狈至极。

　　他莫雨这一生，好也好，坏也好，生也好，死也好。
　　唯一不想做的便是拖累他的好兄弟，唯一舍不得的便是那穆玄英为名的少年侠士。

　　情字如何堪得破。

　　他咽下喉咙里的酒，目光所及之处一片茫然。
　　眼睛里像是进了水一般，他自嘲著，明明是他自愿做出的选择，又何故此时做些小女儿姿态。
　　他长舒出一口气，穆玄英那张面孔又似乎浮现在他面前，失落不甘甚至眼底透著苦痛的神情，莫雨攥紧了手心，瓷杯发出吱呀的声响，竟是破开割裂出不轻不重的腥味。

　　“毛毛…毛毛……”
　　“你可知道，莫雨很想你……”

　　可他不敢呆下去，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
　　他怕呆下去他会答应，他怕看下去他会忍不住安慰。
　　他的心总是向著穆玄英，他的一切都是为了穆玄英而存在。

　　他不会允许那样让他重视的穆玄英却由他亲手毁掉。
　　可心里偏生又绕不开那情丝，醒时思他，眠中梦他，酒前忆他，醉后念他。

　　佛不渡我。
　　如何自渡。

　　酒化愁肠，人自醉。

　　许是这时一梦成千年倒也罢了，可偏生还想要护著他，守他一世安宁。

　　“若是想我，又为什麽拒绝我。”
　　“小雨哥哥，我可要讨个说法。”

　　他身子一轻，还没等意识回笼过来就被什麽人拥入怀里。
　　熟悉的气息让他连半分警戒的感觉也无，他的手被抬起，指尖因为瓷杯碎片而割裂的伤口被舔过，留下温热的触感。

　　“…你为何会在这里，毛毛。”

　　像是被这举动惊醒了大部份的酒意，莫雨挣扎著要从穆玄英的怀里起来，却终究抵不过那人的力道，又怕不小心伤到他而停下了动作。
　　只是面孔一冷，试图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手上用力脱离对方有些暧昧的止血行为。

　　“明明你刚刚还在念著我的名字，这麼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穆玄英似是有些委屈，连同声线都失落了下来。
　　莫雨张了张口却又将那些安慰的言辞忍了下来，不想多做纠缠，却又忍不住担心关心，完全不知道那一抹神色被穆玄英看得清清楚楚。

　　“你可知，若是在恶人谷被别人发现会如何。”

　　“可我若不跟来，我有预感我一定会失去你。”穆玄英的眼睛里像是散落了星光，被烛火照亮的脸上写著让莫雨心悸的认真“小雨，你问我可知危险，那你又可知，你转身的那一刹那我有多难过。”

　　他直白而又坦率的发言说的莫雨一窒，片刻答不上话来。
　　熏香和酒香夹杂在一起蒸得让人昏昏沉沉，那大半壶酒的后劲似乎刚刚开始发作，让莫雨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脑子里也有些迷糊。平日里那些咬紧了牙关都不会说的话语如今像是松动了些，多多少少透出了丝解释的意味。

　　“我只想保护你…毛毛。”

　　从生命到荣誉。
　　将自己置之度外。

　　穆玄英重重的叹了口气，他明白眼前的人。
　　所以他才敢追上来，那是莫雨第一次不敢正视穆玄英而选择了主动离去，若连这一丝异样都看不出来，他穆玄英又何谈喜欢二字。
　　起初他也惶恐过，不安过，对於自己竟对自己的哥哥抱有念想这样的事情让他一度不敢正视於他。他喊他莫大侠，没说两句就扯开了话题，不愿和他同行。他挣扎过，并不如现今的那般坦然和无畏。

　　但终究抵不过那一抹思念。
　　莫雨为他做的太多，莫雨待他的好他又如何不知。
　　他心心念念想著莫雨，即便他杀了龙王贯彻了自己的正义也感觉不到快乐。
　　被谢渊一次次打断的对话让他越来越无法忍耐，他第一次想要和待他极好的谢叔叔争吵，却又最终缄默在莫雨不愿解释的话语里。

　　马嵬驿也好，紫源山也好。
　　浩气盟也好，恶人谷也好。

　　他穆玄英最终还是认命了。
　　他想起他的小雨哥哥为了他四处奔波，他想起莫雨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护著他，他想起自己即便冷言冷语莫雨依旧待他如初，他想起莫雨脸上的难过却强行忍住说一路有他。他的鼻尖发酸，连同眼眶里都埋著什麽滚烫的东西。

　　他终究不是冷血无情没心没肺。
　　他的心里住著一个叫做莫雨的人。
　　他没办法不去承认，莫雨为了他付出一切甚至成为现在人人惧怕的十恶之一。
　　他，又为何不敢承认自己心底的想法。无论何时想著的人总是他，和他一起时最为快活，连同那样的事情也想对他做。

　　想抱紧他，亲吻他，占有他。

　　他行得正，坐得稳。
　　喜欢谁是他的事情，与旁人终究是无关的。
　　只要不违背江湖道义，便是他心中的正义。

　　既然不违背他心中的正义，又有和喜欢不得。
　　十年前他能为了保护他自悬崖上一跃而下，十年后他自然依旧能为了他对天下众人开诚布公。

　　他穆玄英此生喜欢的仅一人。
　　便是恶人谷的少谷主，莫雨。

　　他堂堂正正，昭告天下。
　　便是如此秀恩爱的做派却也行的理直气壮。

　　他做通了谢渊的思想工作，他不畏惧天下众人看他的眼光。
　　他自不肯让莫雨有半分退缩。

　　穆玄英发了狠，也不顾事后是否会被莫雨训个十天半月。
　　现下必须让莫雨先应了他，届时便是让他跪一月的书房他也心甘情愿。

　　“可我想要的，并不是雨哥的保护。”

　　穆玄英说著便伸手去握那碎了的瓷片，手指上细碎的出现一道道裂痕，在青白的瓷片上落下鲜红的颜色。

　　“毛毛！”

　　顾不得莫雨口里厉声喊出的名字，穆玄英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任由彼此手上的伤口互相贴合著带出刺痛的感觉。
　　像是彼此的血液都融进了对方的身体里一般。

　　“我愿和小雨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若没有小雨，这天下於我都是没有意义的。”
　　“我已昭告天下，此生非恶人谷的少谷主不娶，小雨若是不喜欢我，我也只能做一辈子的光棍，别无他法。”

　　这一段话说的莫雨晕头转向，好不容易消化了他话里的内容却是错愕不已。
　　他心心念念护著他的名声，他却早已借由浩气盟的渠道而到处散布出消息。这让他觉得自己简直可笑至极，做著根本就是无谓的事情。

　　然而十指相扣的地方又传来热度。
　　想要成为他父亲那般侠士的毛毛却为了他不惜一切，他又如何能拒，如何舍得拒。

　　罢了，罢了。
　　这一生佛不渡他，却有人愿执他之手，长燃青灯。
　　只他一人，便已足够。

　　莫雨终究是败给穆玄英。
　　心服口服。

　　不顾穆玄英有些错愕的表情仰起下颚，唇便贴上他的唇。
　　那是一个并不深入却缠绵以极的吻，莫雨虔诚的用舌尖勾勒出穆玄英嘴角弧度，在彼此的舌尖将渗了些许铁锈味的酒传递吞咽。

　　我平生有三念。
　　这奢念，便如美酒入喉，混进如同交杯的气氛里。
　　也不道出便细细收藏於心底，珍重万千。
　　口里有誓言铿锵有力，便是苍天大地，生死阔别亦不能将其斩断。

　　“莫雨此生不负穆玄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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