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华·岁晚

　　海外来使敬献五彩云雀，祝长荣国与天同齐，帝大喜，设宴款待诸国百臣。
　　这日夜间，皇宫悬灯万盏，亮如白昼，马蹄声浅踏至前，挂了各色琉璃帘的马车一辆辆驶进宫门。
　　“唉，你走快些！”小宫女走在云含身后，见她堵着路迟迟不走，不由在后头推了她一下，焦声催促道。
　　“让我再看一会，那几匹枣红色的马长得可真俊，脚程想必不慢，拿来拉车是不是有些可惜了？”云含新奇地望向那些在宫门不远处停下的马车，“瞧，那马额上好像还戴了黄宝石。有姑娘从车里下来了，相貌……看不大清楚，不过她家车子能饰得那样好看，想必这也是个美人。”
　　“你那什么邪歪之理，那么远你能瞧得清楚才奇怪了。”小宫女跟着冷笑，“那都是皇亲贵胄的马车，怎么可能会寒碜，黄宝石算得了什么？他们不过投生了权贵人家，我要成了他们家闺女，没准也是一只凤凰。”
　　云含乃天地蕴养之植，目力甚佳，看得比常人远许多，听小宫女这话才知道收敛，好在小宫女无甚在意，没想细究她怎么能看得见马头上拇指大的宝石。
　　听出小宫女语中的酸意，云含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别说自己是凤凰呀，你可听过一句话，叫拔毛的凤凰不如鸡？”
　　小宫女颇为恼怒：“大殿里忙着呢，你还有闲暇看这些，快来！”
　　耽误了不少时间，嬷嬷见到两人，毫不留情地训斥两人手脚慢，怀疑她俩是不是跑哪里置闲去了。小宫女平白被骂了一顿，暗地里生气地掐了一下云含的腰，云含没忍住，惊叫一声，嬷嬷一瞪她，实在忙不过来，便匆匆为他们安排了伺候哪些人，放他们走了。
　　“都怪你！”小宫女抛下这么一句。
　　云含着实无语，但也没有否认。想寻师傅吐吐苦水，依旧寻不到人。
　　云含迟钝地发觉师傅这几日都不在身旁，去向未明，不免多想了些，是不是师傅还在生气？
　　在……避嫌？
　　大殿设宴，歌舞升平，八角宫灯悬挂岩壁，鹅蛋大的夜明珠镶在盘了龙的石柱上，鼎焚龙诞之香，其景沉浮。众臣坐入席间，划拳谈天，人声鼎沸，恍然不知日夜。
　　云含候在一旁，时常上前为大臣的空杯斟上美酒。
　　“池妃娘娘到——”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门外喊起。
　　伴着这声通传，姗姗来迟的池容初微笑着步入大殿，喧闹的气氛也诡异地平复下来。
　　位高的权臣明显沉下了脸，皇帝下首的尉迟丞相当即哼笑了一声。
　　皇帝似作不觉，坐在金黄宽敞的龙座上，饱含笑意地看着池容初拽着罗裙娓娓而来。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朝池容初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带了一分嘲意：“今天什么日子？席都开了，池妃怎么才来？”
　　“臣妾怕扫了皇后的兴，这才推迟了入殿的时候。”池容初不以为然地笑笑。
　　“你！”皇后被当众打脸，怒气甚重，扶着后座的扶手就要起身。
　　“行了！”皇帝用森寒的眼神望了一眼皇后，语间带了分警告的意味。
　　皇后噎住，眼眶不由自主地红了红，嫌恶地瞪了池容初一眼。
　　池容初坐进皇帝右侧的妃座，丝毫不在意皇后与朝臣带刺的目光，望着舞姬旋身纵舞，时而与皇帝附耳密语，嘻声浅笑。
　　“来给我倒酒！”深紫色的广袖一拂，本在酒席间与人谈笑的晋国公突然沉声喝到。
　　云含被吼的惊回了神，看着他杯中半满的酒水，还是上前为他斟满了。
　　“你又何必在这好端端的日子动怒？他国有来使，明面上你还得给她池妃三分面子，晋国公，冷静为妙。”坐在一旁的尉迟宰相直了身，抚须冷笑。
　　“别说皇帝被迷了心，我看这别国使臣也多半被迷了去。”晋国公环顾四周，许多人的目光都不在舞姬艳丽的舞姿上，多半是借由她们的身形遮掩，促狭地望向龙座旁面带红晕，安然酌酒的无双美人。他面露不愉，讥然低语，“道是来看雀的，别是来看女人的。”
　　“看谁不是看，那又不是你的媳妇，你看皇上都不在意，又何必为自己添堵？”尉迟宰相吃了些冷盘，拿来帕子抹了嘴角。
　　“果然宰相肚里能撑船……”晋国公噙着话尾，目露不屑，寓意深远。
　　云含望了几眼尉迟宰相，暗忖，这该是皇帝口中的尉迟老儿吧？
　　不知不觉中，银质塑造的酒壶空了，细长的壶嘴倒下最后两滴清酒。云含就势晃了一下被掏空的壶身，很习惯地欠了欠身，退下乘酒去了。
　　外面灌满了冷风，树叶挂在细枝上‘簌簌’直响，潇潇冷瑟，与殿内大相庭径。
　　云含轻呼了口气，准备去御厨房的大缸里乘酒。
　　有人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走了出来。
　　月白的绸缎，冷峻的眉眼，似曾相识的脸孔。
　　云含惊讶的愣住了，在大殿门旁傻傻站着，浑然不觉自己挡了人家的路。
　　“让开。”来人吐了口浊气，不大耐烦地出声。
　　“……”云含晓得自己挡了道，好相与的让开了。
　　云含正想离开，那本已擦身而过的少年，却又突然回了头。
　　“是你？”清俊的少年虽未喝得醉醺醺，却已然有了三分醉意，他眯着眼，不待云含转身想跑，猝然伸手箍住了她的手腕！
　　“啊，不是我！”云含忙道，怎么就没记得慕容楠是长荣国的崇阳王呢，宴请诸国百臣，自然不会少了他。
　　他多少明白一些她并不是凡间的人，要是他问起她怎么会在皇宫当侍女，那真是有口说不清的事了。
　　“不是你？”他声音微哑，又透露了些稚气，云含欺他人事不省，更是顺着他的话糊弄他，“是王爷认错人了。”
　　慕容楠微微勾起唇角，眼中神色很是畅快。他缓了力道，云含喜色不掩，知他是信了自己，便用了些力气想弄开他。
　　慕容楠长笑一声，已欲放开的手反而攥紧了她，猛地拉了她一把。云含的手腕措不及防被慕容楠歪着向上一拧，很是吃痛，便狠命要挣开。
　　“本王未醉呢，当本王好糊弄的？”他孜然笑着，愣是抓着不放。
　　云含恼火的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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