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春风与君欢

　　小年夜，宫中本该一派祥和，却突然地，传来了皇上病危的消息。一连三日，皇上都卧病不起。潇仙时不时会来跟我说这些，她都是从哥哥那里听来的。
　　时候快到了。潇仙是这么说的。
　　皇上年纪高，劳顿之下身子又弱，必然撑不了多久了。
　　心口一击。那个面色仁慈叫我“绊紫”的君王，那个和蔼却有雷厉风行的老人，竟然撑不住了。曾在宫中住过，多少还是有些感怀。
　　七日后，宫中传来消息，皇上驾崩。新皇，也就是太子梁荠登基。
　　守丧的日子，我们曾在宫中侍疾的官家子女，又一次相聚在偌大的宫廷里。
　　流双跟我分了两路进宫，进宫后见我也全如陌生人，不跟我说话，甚至没有看过我一眼。我也没有心情道歉和愧疚，我是真切地为皇上的驾崩而难过。
　　我们都身着白裙，素服黑发，面上也没有任何胭脂水粉，人人看上去气色都不好。
　　在堂中行完礼，祭了天，浑身已近虚脱。
　　一转头，便看到缪阮穿着白衣，玉立长身，同一旁的方逸轻交谈着什么。二人穿着相同的素衣，皆是翩翩风姿，看去着实是一道风景线。
　　我低头意欲快步逃离，偏偏方逸轻没有眼色，看不出我和缪阮的异样，直接拦住了我：“常三小姐也在啊？”
　　我微微点头，便有想逃开。方逸轻仍喋喋不休：“你近来怎的低沉许多，莫不是上次同恋紫糊弄你，你真的生气了？哎，我觉着你也没那么小肚量。恋紫只想嫁给平周王，她跟缪阮不熟悉，只有找我帮忙了呗。你又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再说了，让你跟我们缪阮定亲，还委屈你了不成？人家兴许还不愿意要你呢……”
　　“方逸轻，你别说了。”缪阮镇定地开口阻止他。
　　“好好好，我对不起你们，成了吧！”方逸轻无奈道。他一点儿也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我没有责怪他，立刻离开。身后却响起缪阮的呼喊：“绊紫，你……”他似乎正要追上来。
　　然而，我却听到方逸轻瞬间放大的声音：“见过平……平昌公主，您，您来了？”
　　我不自主地回头看去，缪阮也正回头看她。平昌公主梁淑君自然也是一身素衣，虽未施粉黛，却不掩大家之范，唯一不同的是，眼角的猩红和昏暗的面色透露出她的境况。
　　“方少将，不必多礼了。”她转头，看见我和缪阮。我连忙屈膝施礼：“绊紫见过平昌公主。”
　　她收回目光，淡淡道：“你也不必多礼了。”
　　缪阮出声安慰了句：“公主节哀。”
　　不说还好，一说出口，梁淑君的眼泪刷刷往下掉，看得人肝肠寸断：“父皇他……他的身体都有了起色，为何还是这样的……结局。”
　　缪阮快走至她身边，低声抱歉：“是微臣不好，说错了话。公主且放宽心……”
　　一旁方逸轻的表情却很复杂，带着犹疑和痛苦，却又有着强装的欣慰，和点点期待。我正疑惑着，他就对梁淑君和缪阮说：“缪阮，你还是好好安慰一下公主吧。为你方才犯下的错误负责！”说罢，便走开了，经过我身边还拉着我一同走了，不断说着：“别打扰他们。”
　　我虽不解这一行为，但在原地看缪阮和梁淑君说话也不大对，便跟着方逸轻走了。只是心里隐隐不悦，似乎看着缪阮和其他女子这般地亲近总是不太高兴的。
　　当晚，发了一宿的噩梦。梦到自己众叛亲离，缪阮更是衣袖一甩，一脸厌恶之色：“常绊紫，你给我走开！”突然地，他慢慢化作流双的外表，说着同样伤人的话语：“姐姐，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无耻的女人！”
　　被梦境中的咒骂弄醒后，一身冷汗。黑暗的房内，我一人独坐着，满心的悲哀。我知道优素就在附近的房间睡着，可我没有叫醒她。
　　那一瞬，我感觉自己非比寻常的孤独。
　　在寂静的黑夜里，孤独更为明显，我觉得自己快要窒住呼吸。我一点儿也不惧怕这种黑暗，反而静静地想着，是不是死就是同样滋味。那么，宫中那个风烛残年病逝的皇上呢？他又当如何？兴许穷尽一生得到的，也只有几个儿女。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还不是要落入儿女手中，他自己，何尝能带走这一切？
　　想起那日梁禹说的，我知道，太子和梁禹之间也早就不睦……皇上若是知道这一切，又该如何？或者是……他早就知道，故意装作不懂得？
　　人这一生，太短暂，太寂寥。
　　我在这样的夜里，嘤嘤哭泣。没有良辰美景，没有镜花水月，只有我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双手颤动。不为传说里的鬼怪，而是为反复无常的命运，而恐惧，惊怕。兴许下一刻，我已成了哪个陌生男子的妻子，兴许下一刻，缪阮就会左拥右抱，不只是流双，还有……平昌公主，梁淑君。
　　我哭着哭着，哭得很是疲倦，脑海中竟像是中了咒语一般疯魔了。我只有一个念头：去见缪阮。我不再去想那么多。我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念头，想念他，想见他，想告诉他，我爱他。
　　翻身下床，匆匆点燃蜡烛，随意拿了外衣穿上，看了看天色，微微泛明。想来不用一个时辰，天也该亮了。我从锦园出来，一路来到了常府的后门。后门虽然紧锁着，但这里的围墙最好攀爬。我手脚并用地爬上去，重重地摔到了府外。虽然浑身痛得快散架，心里却十分高兴，冲出了这道围墙，马上便能见到缪阮。
　　平日里若是去缪阮家都有马车，现在用双腿奔跑，路途显得漫长多了。我跑跑停停，喘息得难受，心肺间像是积了一团血，咽嗓疼痛。我没有放弃，就这样一直跑着。
　　这一路得有大半个时辰。跑到缪府门外，天色也几近澄明。我蹲坐在府门外，静静等候。也许一路上太过疲惫，我竟然趴在自己的膝盖上睡去了。
　　再次醒来，我是躺在一床锦被里的。
　　锦被柔软，还带着淡淡药香，我头脑混沌，睡意未散，一偏头又要入睡，却突然想起，这里，似乎是缪府！
　　一个激灵，起身坐在床上，我记得我在缪府门口等候的，应该是……太疲惫睡着了吗？
　　四处看了看，这是缪阮的房间！我竟然躺在他的床上！
　　这里没有什么变化，墙面上那副“锦绣良缘”依然气势恢宏地挂在原处。
　　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我看到了在桌边坐着斟茶的缪阮。
　　他见我醒来，面上并无波澜，而是问我：“要茶水吗？”
　　我点点头，见他斟茶过来，我刚要接过，他却并无把杯子给我的意思，反而端着，让我就着他的手喝下去。我没有力气，只好从了。
　　“平昌公主……还好吗？”我听见自己瓮声瓮气地问。
　　“昨夜她太悲痛，我就留下陪了她，两个时辰前刚回来。”
　　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话好。缪阮是会开口问我的吧，为什么出现在缪府外，为什么，在夜色未明的时候。
　　缪阮放下水杯，低声问：“为什么还来这里？”
　　我不做声。
　　“不是说了不能成亲吗？”
　　“为什么还来找我？”
　　“你想要做什么？”
　　我几乎不敢抬眸去看他：“我……昨晚做了噩梦。”
　　“做了噩梦便要来找我吗？倘若你以后嫁人了，做了噩梦也要来找我吗？”
　　“不是的！”我有些着急：“我做了噩梦，然后想通了，人的一生太短暂太多磨难，而我不想再嫁不喜欢的人了。”
　　缪阮站在桌边，背对着我。
　　我静静地掀开被子下床，慢慢地走到缪阮的身后，一把抱住了他：“缪阮，我想通了，那天你说的是，是我错了，对不起。”
　　缪阮的肩抖动了一下。
　　“缪阮，我想好了，我们成亲，不管对不起谁，只要我们俩在一起，就行了，好不好？”
　　缪阮拿下我环在他腰上的手，回身看着我：“你可都想好了？”
　　我用力点头。
　　也或许我并没有想好，但此刻我愿意同他一起，变得越来越坚定。
　　缪阮抱住了我的脑袋，我快要憋不出气了，他才放开我：“以后要记得今日的想法。”
　　我点头，争辩：“都说了我想通了。”
　　他又把我抱紧，脑袋埋在他身上柔软的衣料上。他说：“我知道你只是今日想通了，以后遇到什么事难免又会后悔，把我扔下……”
　　“不会……”
　　“我太了解你了。”
　　“……我会尽力的。”我头晕地不行：“你先放开我，我要憋死了……”

　　我们那天决定把决定成亲的事情告诉爹娘。
　　在缪府用完早膳，缪阮把我送回常府。
　　爹娘看到我们和好，自然喜不自禁，我的心悬着，却也因为身边的人，多了一份坚定。我是比流双迟了一步爱上缪阮，但我并不需要因为这个而委屈，是么？
　　却没有遇到流双，从爹娘口中隐隐听说，流双进宫了。
　　哥哥也陪着去了。

　　那以后，我跟缪阮每日有空便在一起。缪阮要进宫巡诊，我也跟着他去了太医院。
　　他在编写医书，我无事可做，便去研究那些药品，有时有了兴趣，也会缠着缪阮给我讲讲，因此也学到了不少一招半式。
　　正是晴空好时光，我跟缪阮在太医院端坐着。看他仔细研磨药材，我就靠在他背后看些有趣的史书。这里没有别人，我才可以这样光明正大地靠着他。
　　他的贴身侍婢雪柳突然敲门。我赶紧直起身子，缪阮也抬起头来：“进来。”
　　雪柳进来，通报道：“方逸轻将军求见。”
　　缪阮放下研钵：“让他进来。”
　　方逸轻很快进来了，只是看到我也在，颇为诧异的样子。
　　“绊紫，你先出去一下。”方逸轻说道。
　　我离席欲走，缪阮突然说：“绊紫在这里也不碍事，你有话便说。”
　　方逸轻踌躇片刻，答道：“好。缪阮，我不跟你兜圈子。我今天来就是想问一句，你到底要待公主如何？”
　　我站在他们俩旁边，走也不是，留也尴尬，只听着他们对话，疑心大起。
　　“公主的事怎么来问我？”
　　“缪阮！不要告诉我你跟公主在边塞那些日子都是装出来的！”方逸轻早就抑制不住怒气。
　　“方少将，我跟公主之间的事情，你不必管。”缪阮端着茶盏品了口茶。
　　“我是不必管。那段时间，你给公主治病，每日朝夕相处，我管不着；你带着公主在屋顶喝酒谈天一整夜，我管不着；你跟公主临别时依依不舍，我管不着；可现如今，公主沉浸在亡父之痛中，你没有责任安抚她给她承诺吗？你非但不管不顾，还在这里跟别的女子相偎相依。缪阮，世间竟有你这等薄情郎！”
　　方逸轻的话，震慑住了我。原本以为缪阮的桃花债只有流双一份，却没想到，平昌公主这里，也有。
　　缪阮站起身来：“本不想跟你解释，但看在你这么在意公主的份上……我清楚明白地告诉你，我和公主并没有任何逾矩之事发生。等先皇悼念之期已过，我会和绊紫成亲。”
　　方逸轻狠狠地剜了一眼缪阮，转而对我说：“绊紫，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平日对你虽不很照顾，但我也决不会害你。跟着这个男子，你不会开心快乐，你千万别被他的三言两语所骗。当日平昌公主与他也是交好无比，可自他从边塞归来，从未跟公主承诺什么。你未经世事，不懂得，缪阮他只是想玩弄你！连公主他都负了，你一介臣女，他何曾把你放在眼里过？
　　方逸轻的话刺激到了我。我比不过平昌公主，缪阮也被他说成负心汉？我冷笑，回道：“多谢方少将提醒，不过我一直都相信缪阮，也不可能因为你的话就改变什么。”
　　“绊紫，你现在听不进去，可日后……日后，你就懂得了！”方逸轻气急败坏地撂下话来，转头就走。
　　我走近缪阮，握住他的手：“你不要被他的话影响了，我知道你和平昌公主没有什么。我不会离开你的。”
　　缪阮猛然把我拥入怀中。
　　这一次，他的拥抱仿佛能让我感觉到非同寻常的气息。
　　“缪阮……”我唤了他一声，可他置若罔闻，只是紧紧地抱着我。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心一横，挣开他的怀抱，然后，亲吻了他。
　　从亲吻开始，我们之间一发不可收拾。他第一次如此急促地吻着我，长袍服匿被解开，我们躺在一边的床上，我趴在他怀里，亲吻他的颈项。他的双手在我光滑的背脊上游走。我感觉后背萌生了双翅，就要带领我飞离尘世的繁杂和庸碌，前往一片似梦的境地去。
　　最后，不知怎么，他却突然停了下来。我不解地望着他，他扯过一旁的被子覆到我们身上，然后，在被子里又抱住了我。
　　“缪阮……”我试图询问他为什么，没有要我。
　　他也只是抱紧了我，低喘着，不说话。
　　我便也随他一同安静着。
　　不知多久，缪阮终于开口了：“绊紫，你就这么信我？”
　　“嗯。”
　　“……绊紫”他把脸贴进我的发丝中，喃喃着。
　　我没有说话，但任何一个女子在这种时候，心里不会没有波澜。想了想，我还是问道：“缪阮，你为什么……不要我？”
　　缪阮低低地笑了一声：“我怕……你疼。”
　　我的脸刷一下红了，再不敢多问。
　　缪阮突然又语气严肃：“绊紫，我本以为，方逸轻的话说完，你会离开，又告诉我你要放弃这种话，但你没有，多谢你对我这么慎重。”
　　我点点头：“作为报答，再给我制一瓶冰肌雪肤膏。”
　　缪阮不解：“三日前不是才给你制了吗？”
　　“我……我不小心把它打翻了……”
　　“……那锦园地面上又滑又黏的东西，是冰肌雪肤膏？”
　　“哎？千万别告诉别人……”上次优素以为是哪里的猫狗不小心打翻了什么，我也便瞒着她，不敢告诉优素是我冒失，不然又得挨她数落半天。
　　缪阮点了点我的脑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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