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绿

　　在半个月没有见过雷歌后，她终于是在周末的傍晚去了他的画室。晚风带了白日的暑气，还有着热度。在那郊区废弃的的厂房里，有着雷歌的画室。她走过很多遍这条路，两边有很多不知名的杂草，在路的尽头有一棵老洋槐，枝干苍梧，叶片茂盛，将一片浓荫洒了半边的地儿。雷歌在树下做了秋千，她经常在上面坐了看雷歌画画，然后不知不觉睡着，醒来后会看到雷歌看着她好笑的表情，然后给她看他的画。画里的她耷拉着个脑袋，两手拉着两边的绳子，怕是担心掉下去，风里满是槐树的清香，她眉眼舒展，一幅懒散却惬意的模样。夕阳的余辉穿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像是天使安睡。
　　那样的时光，那样的槐树，在她看到那一幕时彻底破裂。一样的夕阳，一样的槐树，一样的秋千，一样的他，只是她看到了他怀抱里的她，乌黑的长发，娇小的身材，他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就那样紧紧地抱着眼前的人儿，一如曾经他们之间的拥抱。她想转身，却发现自己连脚步迈开的力气都被抽干，她想闭上双眼，可是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甜蜜相拥的人身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怎么走在车流如水的马路上，怎么穿过那霓虹闪烁的街口，直到她被一阵很大的力气推开，一声刺耳的刹车，然后她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被高高抛起，然后摔落，鲜红的血液四渐，他的胸口开出一朵绝美的花朵……
　　等到清醒，恍然隔世。
　　她抬头，泪流了满面。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胸腔，在那刺耳声中碎了一地。司楚南看着那有着苍白面容掩面哭泣的女孩，一声声的抽泣带着心底无尽的伤痛。走近轻轻拥住她，她伏在他的肩头终于痛哭地像个孩子，眼泪鼻涕浸湿了他的Armani衬衫，却浑不在意。
　　圣诞节前后的时间，唯绿去学校办了休学手续。校园里戴着圣诞帽的学生来来去去，圣诞树上也挂满了小饰物，广播里也一遍遍的放雪绒花。C大是个沿海的城市，开放较早，有很多的外国留学生，所以圣诞的氛围非常浓厚。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们英语系主办的圣诞晚会上，大家兴高采烈地跳兔子舞。
　　那晚寝室的姐妹们各个兴致高昂，动感的音乐里HIGH到不行。回去的路上，她看到了站在寝室楼下的雷歌。晚上那样冷的温度下，他冻得两手通红，看到她时，脸上却是那样的笑容，仿佛世界突然变亮了。他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拿着，你的圣诞礼物……”
　　回到寝室后拆开，里面竟是一幅她的素描。竟是十六岁那年他们一起去月湖时的画，白色衬衫，呢子红裙的校服，刚及肩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可是脸上的笑容却是那样的真切，似乎将全世界的快乐都藏在了心里。画下有落款，用铅笔写着：我永远的绿色。
　　“永远的绿色，永远的绿色……”嘴里呢喃着，永远竟是那样的短，短到她还没来的及细看那颜色就被老天收回。她用力咬自己的嘴唇，痛能提醒自己不要轻易陷入那样绝望的深渊，她不能放弃，这个世界上还有雷歌留给她的珍贵的礼物，他们的孩子。
　　她离毕业还有一年，但是她没法继续下去。给郁蓝打了电话，她是唯一知道事情的人。在寝室楼下等她，远远看到郁蓝地跑来，一身火红似乎火焰在风里飘扬。她永远充满活力，虽然她有着那样忧郁的名字。
　　好友刚跑到，就是一阵数落，“你到底跑哪去了，一点消息也没有，你知不知道我们很担心你啊，给你打电话也没人接，去医院护士却说阿姨已经出院了，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好端端的……好端端的雷歌就……就走了……”到后来，她已经语不成句，只是揉着唯绿乱哭，“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
　　郁蓝看着面前的好友，整整瘦了一圈，以往柔和的下巴弧度已经削尖，越发得显得两眼幽深清冷。她是见过那个男生的，时下的英俊帅气都不足以形容，他的身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气质，肆意的放任，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漩涡让人情不自禁地被吸引。
　　一个是在重点中学的乖乖好学生，一个是在职业技术学校的问题人物，本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但是老天却巧妙地安排他们相遇，相知，相恋。可是还来不及让那断缘分继续延伸，老天就迫不及待地收回。命运跟他们开了那样的玩笑，就像八点档的泡沫剧场，生离死别，烂俗，却没人能抵御那样的哀伤。
　　“宋阿姨，她，知道了吗？”
　　“恩，我已经告诉她了。”唯绿扯了一丝笑，继续说下去，“妈妈一直很想念老家，想回去看看，而现在，现在她想在那里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而且，在那里，我也可以把孩子好好生下来。她还说，一定要看到外孙出世呢！”
　　“那也好，反正也不远，这样我也可以经常去看你”，然后郁蓝故意提高了语调，霸道地说“我们可是说好了的，你的孩子我可要做干妈，不准耍赖。”
　　看着好友真诚的面容，唯绿一口答应“你这个干妈，小诺是认定了。”
　　“小诺，你说他叫小诺吗？”
　　“是啊，雷诺，叫雷诺。”
　　……

　　在离开这个城市之前，唯绿最后一次去医院拿药。回来的时候，她碰到了妈妈的主治医生司楚南。这个温文儒雅的男子，一身的白大褂，嘴角的微笑如春风扶面，让人安心。他确实是个好医生，还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作为一个医生，他已经帮了她很多，晕倒在雷歌的床前，他没有让她的家人担心，而是将她带回了他的那套小公寓，整整照顾了三天
　　正与病人交谈的他也看到了那熟悉身影，娇小的身躯包裹在臃肿的白色的羽绒服里，愈加显得瘦弱，只有脖子上的红色手织围巾带来一丝的温度。他笑着走向她，嘴角上扬，有着好看的弧度。
　　霞飞路有家有名的火锅店，是对重庆来的夫妇开的，规模虽然不大，但是口味地道，用室友燕子的话来说就是“辣的爽”。而现在，简唯绿就与眼前的人坐在这家顾客盈门略显拥挤的小店里。
　　他们来的晚了，已经没有单独的隔间，只在外面找了个位置坐下。白色的热气从沸腾的油汤里袅袅升起，有点看不真切对方的面孔。在唯绿提出要请这位医生吃饭时，他满脸的笑意直接把她带到了这。
　　脱下白大褂的他一身米色的风衣，黑色的西装，古人说的玉树临风也许就是这样。而眼下这个玉树临风的男子被热气熏得脸颊通红，外套早就脱去，只剩下里面海蓝色的衬衣。他挽起袖口，动作优雅，似乎他现在不是在一家火锅店，而是在一家装潢堂皇的餐厅吃西餐。
　　他随手从汤里捞起一片羊肉，隔着白色的热气送到她碗里，“丫头，多吃点肉，养得胖点……”他戏谑道。
　　一阵恍惚，记忆里爸爸经常揉揉她的脑袋，叫她丫头，嘱咐她多吃饭，多穿衣服，多做运动，不要再丢三落四，不要再晚上看电视看到深夜……那是最美好的记忆，有着最美丽的色彩，只是后来她把这些都深深地藏起，不愿再去触及。而现在以前这个男人不经意间的戏谑，竟让那些深藏的东西重新进入她的心里。
　　这个穿海蓝色衬衣的温和男人，与记忆里的面孔慢慢交叠，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去信赖依靠，要是他是自己的哥哥那该有多好。随即她就为这个念头而笑，摇摇头，真是疯了，才会有这样的想法。
　　“楚南，你怎么会想当医生？”她已经能够轻松地叫出他的名字，在她见他的第二次，他就希望她叫他的名字，至少在下班后这样称呼他。一开始，她并不习惯，而现在，她已经能够如呼吸般自然地叫他名字了。她后来想，他身上有种能够让人安心的气质。
　　手里的筷子停滞了下，但也只是顺间。
　　尽管时间很短，穿透那白色的热汤气，唯绿还是发现了。心下懊恼，不该这样口无遮拦。
　　正想道歉，他仿若看出了她的心思，用笑容令她释怀道，“是因为我的妹妹吧，”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她叫秋樱，如果她活着的话，也应该有你那样大了吧！我妈妈在生她时难产而死，而她，也由于出生时缺少氧气，导致大脑发育迟滞，活到十六岁还只有五六岁孩子的智商，十六岁那年，她从家里的阳台摔了下来，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唯绿看着眼前的男子，诉说时眉眼间那样的忧伤，时间并未疗抚他心里的伤痛，而是深深刻入肌理永不磨灭，就如同她，心上永远留着一个黑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吞噬她。
　　“秋樱，好美的名字，她一定是上帝最疼爱的天使，不忍她在人间流连太久，所以早早唤她回去……”她看着他，嘴角含着温柔的笑容，缓缓说来，似清泉流过他的心底。
　　他懂，懂得眼前的女孩，水晶样的心灵，尽管自己的心已破碎不堪，仍然给予别人温暖与阳光，如同早春最嫩的绿色，带来春天的讯息。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