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宠当道（修文版）

　　话说顾邺一怒之下离席出了青楼之后，站在夜市之中竟无端端感到一丝迷茫，不知该往何处去。
　　他自进顺亲王府以来，每每与徐离延的会面，总是以臭脸开始，中间剑拔弩张，争锋相对，又以不欢而散作终，徐离延却仍然乐此不疲地撩拨于他，令他满腔怒火愈发旺盛，灼灼燃烧。
　　这，该说徐离延本性恶劣，还是该说他自己作茧自缚，管不住脾气？

　　怔忡之间，有在闹市之中奔跑玩闹的孩童忽然撞在了他的身上，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是个总角小儿，肥嘟嘟的脸庞，两颊酡红，瞧着煞是可爱。
　　那小孩瞧了他一眼，又与玩伴嘻嘻哈哈跑远了。
　　他看着稚童远去的身影，不期然想起他幼时与玩伴的嬉闹，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苦涩的微笑。

　　远处猛地升腾起数丈高的火焰，人群中一阵惊呼，顾邺四处环顾，发现街市十分热闹，灯火连成一片如海，不由得纳闷：今儿是何日子，怎的如此热闹？
　　他涌入人群之中，随着人流挤进观看火焰表演的人群之中。
　　两个表演者一男一女，男的手中拿一支火把，不知口中是何物，往火把上一喷，火焰立即窜上空中，立时观众中一片惊呼声，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女子手覆奇怪的手套，将手探如火焰之中，上下舞动，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火焰颜色也变化无端，真真叫人目不暇接。
　　顾邺情不自禁拍掌叫好。
　　顾邺问旁人：“请问今日是甚么大日子，怎的如此热闹？”
　　那人正在吃一串烤肉串，猛不防听见此等问话，肉串哽在喉咙，噎的直翻白眼，顾邺忙拍他背部助其顺气，猛咳了一通之后，他才终于缓了过来。
　　“薙城暑夏最热闹的夜间集会，半月集会你都不知道？！”那男子因猛咳而涨红着一张脸，上下打量着顾邺，满脸的不可思议。
　　看他一身富贵相，怎的如此孤陋寡闻？

　　“半月集会？”顾邺恍然大悟，今日是六月初一。
　　“多谢相告。”顾邺一拱手，冷冷道过谢便挤出人群。
　　半月集会每年于六月初一开始，持续三日，夜间开。得名于薙城北霁山上的半月潭。
　　没想到一场争吵换来一次游览集会，实在不错。顾邺自小参加过庙会、集会的次数有限，对于那些记忆顾邺记得不甚清楚，不如趁此集会，四处走走也不错。

　　四处满是人群和商贩，吆喝声，欢笑声不绝于耳。叫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棉花糖！”棉花糖老板摇动着木杆，手边不停拿个木签子收集那些丝丝绵绵的棉花糖，口中还不忘吆喝，棉花糖越缠越圆，越来越大。
　　顾邺一尝，甜到心坎儿里去。
　　“糖葫芦儿，糖葫芦儿！又酸又甜的糖葫芦儿新鲜出炉了啊！”卖糖葫芦的老板直接现场演示制作糖葫芦的过程，红得好看的糖水在锅里搅动，串成串儿的山楂放锅里一滚，立马裹上一层糖片，亮晶晶的煞是诱人。
　　顾邺手拿两串，一咬，酸酸甜甜，叫人胃口大开，心情大好。
　　“烤羊肉串儿，又肥又香的羊肉串儿，吃了包您还想再吃！”烤羊肉串的老板将孜然洒在羊肉串上，动作娴熟自然，上下翻转，香料混着肉香味四溢。
　　“猜灯谜猜灯谜！猜中有奖，童叟无欺！”猜灯谜的摊子面前围了许多人。
　　摊子前的绳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灯谜，琳琅满目。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奖品，大到铁器刀剑，小到胭脂玉钗。

　　顾邺站在其中一纸灯谜面前，口中嚼着冰糖葫芦。
　　“骏马驰千里，银燕入云霄（猜一成语）。”
　　这答案可不就是“远走高飞”么？这谜底还真符合他的想法。
　　顾邺笑，伸手去摘下，这时旁边一个人眼疾手快在顾邺将将碰到灯谜之前一把扯下。

　　“又是你！”
　　顾邺皱眉想要说话，那人又抢在顾邺之前将开口。
　　顾邺怒极反笑：“这灯谜是我先看上的！”
　　“那又怎样，谁快谁先得。这灯谜之上又没有写你的名字！”那人得意洋洋道。
　　“这灯谜上面同样也没有写你的名字！”
　　两人在摊位前争执起来。

　　摊主是个头发眉毛胡子花白、慈眉善目的老头子，他捻着胡子，摇头呵呵一笑：“两位公子莫吵莫吵。既然两位公子都想解此道灯谜，不如两位公子都猜如何？只要有一位对，我就给两位两份奖品。”
　　两人没有异议。
　　那人将谜纸递与摊主，“是‘扶摇直上’对吧。”
　　摊主只是一笑，转向顾邺：“轮到这位公子。”
　　顾邺点头，清清亮一笑：“献丑了。谜底应是‘远走高飞’。”
　　“不错，正是‘远走高飞’。”老头点头，仍是呵呵一笑。
　　顾邺挑眉吊眼看了男子一眼，那人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双臂绞在胸前轻哼了一声，转向别处。
　　摊主拿了两件小东西出来，给顾邺的是一把鞘壳上镶满五颜六色的石头的短匕，颜色是暗金铜色，可藏于袖中。给那人的是一条皮制的缚剑带，上面已是镶满了各色的石头，可将剑连同鞘装入其中，斜背在身上。
　　男人当下大喜，迫不及待地将剑装进去，背在身上，晃了晃，清秀的脸上一双似是润了水的琥珀的眸笑得弯弯，嘴角显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顾邺看他脸上的纯真笑容，不自觉心情好了许多，也不和他计较了，谢过老伯，将剑收入袖中，继续往别处去。
　　“哎哎，之前的无礼，你别在意。”那人追上顾邺，带着歉意，“刚刚谢谢你了。”
　　顾邺停在一个风筝摊前，拿着一个鸢形风筝看，嘴边隐隐的笑意，“谢甚么？”
　　“喏，”他指指身上的缚剑带，“要不是你我也没有这个。我叫黄铮，你呢？”
　　“没事，”顾邺淡淡放下风筝，立在一个卖面具的摊位之前，拿了一个青铜面具看，上面满是繁复的花纹，“你叫我顾邺就行。”
　　“顾邺。”黄铮重复一遍，跟在他身边，他比顾邺矮半个头，仰头看他嘻嘻笑道，“我们这个算不打不相识吧。”
　　顾邺买了两顶面具，付了钱，一顶戴在头上，一顶收进衣襟里。
　　转头看黄铮，顾邺黑色的眸子里似盛满了这漫天的灯海，嘴角噙着笑，“你说是就是吧。”
　　“哎，我们去河边放河灯吧！”黄铮忽然拉住他的衣袖，一脸神往，“听说半月集会放河灯许愿很灵的！我们也去吧！”
　　“这……”
　　顾邺“你也信？”还没说出口，黄铮已经用行动力说话了——一把扯住顾邺的手腕，冲进人群中小跑起来，顾邺想想算了，随他去吧。

　　河边的人有很多，河面上漂着一盏又一盏、形状各异的花灯，上面的烛光明明灭灭，承载着各式各样的愿望，随和水流缓缓流向远方。
　　这河水是北霁山上的半月潭里流下来的水。不论春夏秋冬，这水总是温的。

　　两人各执一个河灯。
　　顾邺将荷灯放入河中，看着它远远流去混入一堆烛光里。
　　“你在上面写了甚么？”黄铮啃着不知从哪里顺来的苹果，咔嚓咔嚓咬得欢，撞了撞顾邺的肩膀。
　　“没写甚么。”顾邺笑道。
　　“嘁，小气。”黄铮不满撇撇嘴。
　　顾邺好笑，“不知黄公子写了甚么？”
　　“成为有钱人！”黄铮豪气干云地拍胸脯道。声音之大引得旁边人对他侧目。
　　“哈哈！”顾邺忍不住笑了，这人真是太有趣了，拍拍黄铮的肩膀，“这愿望好！黄公子尽力吧！”
　　“那是！哎你到底写了甚么啊？我都告诉你了。”黄铮抗议：“别叫我黄公子，叫我黄铮就行。”
　　顾邺神色冷了几许。他写的，不过“远走高飞”四个字而已。他所求的，不过，一个自由之身尔。
　　顾邺仰头看着深蓝色的夜空，上弦月如一弯镰刀高挂空中，四周星辰闪烁。

　　“就是让你闭嘴呀！”顾邺忽然笑道。
　　“顾邺！”黄铮佯怒，拉下了顾邺覆在头顶的面具，而后和顾邺哈哈大笑起来。

　　直至月亮高挂空中，集会即将散场，顾邺才回到王府。
　　徐离延坐在大堂，面有不豫之色，他面前是一杯干了的茶。
　　见顾邺头上是一顶银白色的面具，若带上只能遮住眼睛鼻梁部分，讶异道：“你去半月集会了？”
　　顾邺瞟了他一眼，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你怎么不等我一起去？”
　　“王爷你也没说要去啊。”顾邺冷笑道。
　　徐离延捏了捏眉心，笑道：“你总是这样锋利。”
　　“锋利？哈哈，那王爷您得小心，免得被我刺伤！”顾邺冷冷扔下一句话，进了内院。

　　顾邺拿出怀里的青铜面具，好心好意带个面具回来想要给他，鬼迷心窍疯了才会这么做！呸！
　　顾邺忽然怒从心起，将面具掼到地上去，嘎吱一声重重关上门。

　　前厅的徐离延望着顾邺喝过的茶杯久久不动，骤然嘴角绽放艳丽的笑。
　　顾邺就是一只养不熟的狼，对他多好他都看不到。
　　皇兄此番定会要他下江南，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本想今日带他去参加集会，顺便问问他愿意与他一同下江南，可仍是以不欢而散收场。
　　也罢，他们俩之间隔阂太大，难以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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