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相

　　第九章
　　每天黄昏到入夜这段时间都是遇仙阁最忙碌的时候，大批大批的客人一般在这会儿上门。所以每到这个时候，外头大门楼上早早就会点亮两串又大又红的灯笼，另有四五个浓妆艳抹的姑娘则站在门楼下挥舞着五颜六色的绸缎帕子浪声嗲气的揽客。鸨母赵玉娘也涂脂抹粉，亲自在前面正厅里迎候身份较为高贵的恩客们，楼上则是总管陈三金在忙活着招呼这个那个赶紧去伺候，又催促被客人点名的姑娘们快快梳妆，万万不能得罪了这些财神爷……
　　大厅里燕语莺声丝竹悠扬，打茶围的客人们一边欣赏着歌舞表演，一边和伺候他们的青倌们调情——这些青倌都还是没有正式梳拢的黄花姑娘，她们的任务明面上就是陪着客人吃饭喝酒而已，这任务听来简单，其实却颇为微妙：一来，作为一个遇仙阁的姑娘，她的青倌时代是很重要的，如果能在这个时期笼络大量客人为之痴迷，那么将来她们要梳拢的时候，身价就会加倍的高，当了“红姑娘”也就加倍的有地位有面子。二来，若是在这个时候能够遇到个情投意合的男人，撺掇着让他给自己赎了身，那便是脱离苦海最好的办法，反正此时身子还是囫囵的，出了这个门从良去，一般倒还能有个不错的结果。
　　所以为着这两样，青倌们打叠了精神，使出千般伶俐万种风情，尽力的讨好着客人们；客人也多有此中老手，趁机不免上下其手，捞足了各种便宜，只是除了不能“入港”，其他种种皆肆无忌惮。
　　楼上的红倌则是直接将熟客迎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款洽，其中备细自不必言，总之只要哄的客人扔下了大把的银子，那就是遇仙阁的大功臣，所谓花魁、红人儿……皆不外如是。只是越有钱的客人就越难伺候，自也是千古不变的真理，所以几个花魁娘子的屋子都是仆从如云，好茶好酒佳肴美味如流水价端将进去…………
　　后院里的香秀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她早已草草的吃过了饭，因为一瘸一拐不能到前面去伺候，所以这会儿算是闲了下来，便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大厨房门外坐着，假意帮忙拾掇碗碟，眼角却一直扫着小厨房那边。刚才领粗面饽饽的时候，路过盐罐，她趁人不防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盐，这会儿就紧紧的攥在左手心里，因为太紧张，手心早已出了一把汗，连带那些盐都浸的潮乎乎的。
　　这时因楼上越发的忙了，总管陈三金也只得跑到后院来张罗，他进来一眼早瞥见香秀状若悠闲的坐在一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眼瞎了么？！坐在那里孵卵不成！还不快滚过来打下手！”香秀等的就是这一声，可她不敢表现出来，于是故意慢吞吞的起身，拐着腿挪过去：“是妈妈吩咐我这几天不必去前面伺候……”陈三金打断她的话：“不能去前面伺候，还不能在后头帮忙么？！又懒又馋的贱骨头！……”正口沫四溅的骂着，一个在楼上伺候的小丫头已经飞跑过来叫道：“楼上秋英姑娘屋里的陈大爷又催了，到底那碗鸭掌鲍菇汤几时能好？”
　　陈三金于是掉过头又去大声骂小厨房：“都是干什么吃的，一碗汤也熬了这么久！个个都是杀胚货！”一边骂着一边又向那小丫头道：“你去回禀陈大爷，这就好、这就好。”那小丫头答应一声转身复又急急奔去。厨房里领班的大师傅听见陈三金的骂声，忙擦着汗赔笑迎了出来：“总管息怒，实在是因为张大爷点的佛跳墙占了炉子……不过那汤这会子也快熬好了……咱厨上一共就这四个人，忙都忙不过来……”
　　在他絮絮叨叨的解释中，另一名厨师已端着一碗汤气喘吁吁赶过来：“鸭掌鲍菇汤出锅了！”香秀不等陈三金说话，就自己先抢着接过来：“我给楼上送去！”说着便咬牙尽量轻快的向前面走去。陈三金见她其实瘸的也并不如何厉害，更可知她方才无非是装病躲懒而已，不由得哼了一声，但到底还是吩咐道：“你只送到楼下，让其他人给端上去，这模样给客人瞧见可不知有多晦气！”香秀边走边答应了一声，人已经穿过院门到前厅去了。
　　她走到前厅外，见里面灯火通明热闹不堪，门口这一时倒是左右无人，便在这一瞬间，她用左手轻轻拨开汤碗盖子，将手心里那把盐全都撒进了汤里！用一眨眼的功夫做完这件事，她强自镇定，吸了口气若无其事的端汤进了前厅角门。
　　在大厅找了个楼上伺候的丫头帮着将那碗汤给送上去之后，香秀便缓缓从大厅里踅了出来，只觉得心里跳的和打鼓一样，两个耳朵支楞着，听着前头的动静。总管陈三金早离了后院不知又忙到哪里去了，小厨房依然是川流不息来来往往催菜端菜的人们，香秀把自己隐在一旁库房门口的黑暗中，只是一心等着“爆发”的那一刻。
　　良久，前面却没有任何动静，香秀心里更慌了——是客人没有喝那碗汤呢？还是喝了不合口，却压根就没打算计较？也许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想要混进小厨房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唉……
　　她正在沮丧着，前面却忽然传来陈三金的咆哮声：“那碗汤是哪个杂种熬的！快给老子滚出来！！”随着这一声，他火冒三丈的冲进后院直奔小厨房，嘴里仍是不干不净的骂着：“是哪个囚攮的做下这样的鸟事！陈大爷已经发怒了！点名要厨房的去磕头！还不给老子都滚出来！”眨眼四名厨师全都青灰着脸色从小厨房里出来了在陈三金面前站成一排，为首的赔笑问道：“到底汤怎么了？可是喝着不合口？”
　　陈三金怒道：“你说的倒轻巧，不合口！那汤足足的能咸死你先人！陈大爷那脾气……你们先跟我磕头去，等回来再整治你们几个，必要查出是谁做的，这个月的月钱是不用想了！”几名厨师闻言面面相觑，他们自觉并未出错，但由于实在太过忙碌，人人头脑中也都是糊糊涂涂的，一时哪里能想的出详情，只能先跟着陈三金向前面走去。
　　这样的事情在遇仙阁虽然并不多见，倒也不是绝无仅有，因为厨房做坏了菜被客人斥骂也算是个常情，后院不少人都忍不住悄悄的跟着到前面去了——尤其是大厨房的几个厨子，每个月的月钱比人家小厨房的少了何止一半，吃住之类相比更是差远了！这会子少不得幸灾乐祸，带着打杂的人们迫不及待的看热闹去了。小厨房也有自己打下手的人，这些人却如大祸临头，生怕厨师推卸责任害得自己遭殃，哪里还敢等在厨房里，也都一溜烟探听消息去了。
　　一时间偌大的后院变得静悄悄的，香秀终于等来了今晚最好的机会，她毫不犹豫抱起自己下午悄悄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袱闪身就进了小厨房！只见小厨房里香味弥漫，几口锅兀自还在冒着热气，案板上有一条鱼没有死透，尾巴还一下一下的摆动着，香秀不敢多看，急忙向里面走去。里间乃是小厨房的仓库，堆的都是白面猪肉青菜之类，香秀趴下身子手脚并用爬到面袋子后面藏好身形，这时再侧耳一听，外间里脚步声响，已经是有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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