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

　　【1】
　　十一月七日，星期六，算起来应该是到了立冬。
　　也算是到了冬天。
　　冷空气袭来，城市再一次降温，温度计的水银液面迅速滑落，给人以降至了零刻度线以下的错觉。
　　像往常一样摁下了装在墙头的开关，起居室的灯却迟迟没有亮起，雨晴坐起来看见从底角门缝中渗进来的微光得知原来是这里的灯坏了。
　　拉开门的时候毫无防备的被明亮的光线晃了眼睛，恢复过来后就看见摆在桌子上的丰盛早餐，以及穿梭于眼前忙得昏天黑地的身影。
　　“上完课记得直接回家知道么？不要随便买路边小摊上的东西。天冷了要记得喝热水，不然很容易生病的。你不要老说教室里没热水，你就不知道把那个饮水机的插头插上然后再打开开关么！哎呦你不要发呆啊！已经很晚了你知道么！再不快点吃完早饭你补习就要迟到了！”
　　“啊妈我先走了！”雨晴听到最后一句话叼着面包一把抓起躺在一旁的书包夺门而逃，最后一句说到了一半的话被厚重的铁门生生截断。最后因为一路狂奔导致体力不支，雨晴站在小区门口扶着膝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调整了一下直起身，抬起头正对上面前的男生的视线。
　　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了脸上。
　　两家住在拐个弯就能见到的地方，相遇也不会是偶然。
　　不能够视作是所谓的缘分。
　　从小学一年级起就作为同班同学一起上学放学，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到初中、高中，直到两个星期前才戛然而止。
　　和宁靖做了十年的同班同学，青梅竹马直到现在不能不算缘分，然而因为是直升初中的缘故，让雨晴把这份特别看成了理所应当必然。
　　“在直升的十二年制的学校里读书，没有成为同学才会奇怪吧。”如此挥霍着宝贵的缘分。一直都可以这样打打闹闹。毫无顾忌不分性别的搂在一起。
　　这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有了女友果然还是要顾忌一些。
　　“嗨。”雨晴动了动早已冻得发僵的手指，想尽可能自然的打个招呼。大概是天气太冷，身体僵硬的始终无法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线。
　　“唔……那一起走吧。”像是很随便的敷衍了一下。
　　要接下去的话就这么生生的梗在喉间，最后只能点点头作为回应。
　　接下去也没再说话，第一次在上学的路上这么沉默。
　　想要说些什么打破僵局，确实找不到好的话题，说到底还是有心无力。刚想问“最近和女朋友相处的好么”，就想到势必会被对方以“我们相处的好不好关你什么事、你还真是有够无聊”之类的回答堵回来，筹措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
　　如此并肩走在一起，要是被熟人看到最后传到阿靖女友的耳朵里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这样不必要的麻烦要尽可能避免。不由得减了速。宁靖看见她的动作蹙了眉，却也没说些什么，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男生的腿原本就长，迈出的步子也大，加之雨晴刻意的放慢步伐错开身位，很自然的就落下了一段距离。
　　半米。一步就能触及得到的距离。此刻却是怎么也跟不上去。
　　雨晴仰起脸，仰望着天空。
　　冬季里的阳光没有什么温度，像是一层层的纱笼上了云层，映照出均匀不一的色彩，给棉花糖似的白云镶上了一层模模糊糊的轮廓。一眨眼，躲到厚厚的云朵身后去了，天空也就失去了光泽。
　　一走神，刚才还停在这里的176路公交车走掉了，女生只能仰望着男生靠着窗户显现出来的含混虚影发怔。

　　【2】
　　浓厚的雾霭包裹着夕阳，化去了锋利的棱角，远处的天空已经可以看见浅浅的湖蓝色，向着这里渗透过来。相交的边缘，冷色和暖色混在一起，像是被画家用笔抹出的罗兰紫作了完美的过渡。
　　只剩□□育馆的声音依旧持续不断地回响着。篮球在空中划出一条标准的正弦函数，与篮板仅仅细小的接触后就被拒之千里。落地的篮球弹了几下滚到了球场的边缘。
　　像是轻微的叹息。
　　不甘心地走过去，捡起篮球再来一次。
　　在一旁观看的男生实在忍不下去出言提醒：“诶，你已经练了很久了。”差不多可以回家了。
　　“我还没有练完啊。”声音里透着不满，雨晴拨去几根站在嘴唇上的发丝，将鬓发拨至耳后，又响起了“啪嗒啪嗒”的拍球声。
　　“只不过是平常的测试而已，不及格也不用当真吧。”宁靖苦笑一声坐下，继续毫无自觉地说着，“何况你到现在连一个球都没有进过，毫无章法的乱来可是……”
　　眼前突然一道黑影遮蔽了光线，宁靖习惯性的伸手去接，抱进怀里才发现是原本应该在女生手里运着的篮球。男生诧异地抬起头，正好撞上女生胸腔剧烈起伏的盛怒表情。
　　“别以为自己到底有什么了不起，自以为是的教训别人，我一定会超过你！”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雨晴的身影完全不见了。
　　宁靖站在原地，将手里的球投了出去。皮球离开指尖划过一条完美的弧线，擦过网子干脆利落的“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心情并未有所好转，隐藏内心的懊恼无法在压抑。
　　明明是想教她篮球的，现下却演变成了这样子的结局。
　　心声原本是“我帮你吧”，话到了嘴边却意外地变成了“何况你到现在连一个球都没有进过”的挑衅。事到如今，自以为可以走向完美结局的那句“我可以帮你的哦”只能藏在心里。
　　自以为。又是自以为。总是以自己为中心去考虑别人的事情，最后弄出这样的情况。真心想要帮忙，又要显得态度冷淡，这种巧妙的周旋能力自己天生就没法学会，可是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故作清高？
　　才想起雨晴已经跑出去很久了，赶紧慌忙去追，女生早已没了踪影。
　　会去哪里？宁靖想不到，望着向左右两侧延伸甬道犯了难，犹豫不决，被堵在起点难以前进一步。
　　高二的学生晚自习下了课，几个男生抱着球往体育馆这边来：“宁靖，你怎么还在？正好，一块打球吧。”
　　“学长。”见到了救兵，宁靖赶紧上去请求支援，“帮我找下雨晴好么，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
　　“雨晴，向雨晴么？那不是你的绯闻女友，吵架了么？”
　　宁靖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一言不和就跑出去了，能帮我找找么？”
　　“好吧”，陆洺把球交给同行的伙伴，“我很快就回来。”伸手指向右边的走道：“我去那边找。”
　　宁靖点点头顺着左侧的甬道跑远了。
　　学校实在太大，想不出会躲在那里，大脑像是被抽光了空气一样，理不出思绪，在几个人烟稀少的地方转了转，毫无所获。
　　男生扶住膝盖喘着气。
　　相识了那么久也想不出女生的所在，心里像被戳破的皮球一样泄了气。
　　宿舍楼的旁边种着几棵香樟树。大多数学生都以为后面就是一堵光秃秃的墙壁，种上几棵树美观一些，夏季还能驱除蚊虫。然而陆洺却是知道，后面是一大片的树林，有水有河甚至还有几块假山，应该是当初没有规划好本就不多的地皮，到最后发现宿舍楼没了地方，迫于无奈将这里挡住了。
　　像是世外的桃源，远离了世俗的喧嚣，拨开了尘世的假面，把最原本的东西呈现出来。
　　走进了可以听见隐隐约约的啜泣声。陆洺拨开几层叶子，繁密的植被使得这里弥漫着终年不化的浅浅雾气，只能看见女生蹲在角落的模模糊糊的轮廓。每一步踩到的草都发出清楚的折断的声音，雨晴抬起头，看着视野里高大挺拔的男生慢慢靠近。
　　“你是……向雨晴？”并不熟悉但是很好听的声音氤氲在空气里。
　　不是他。
　　心里发出暗暗的叹息。
　　明亮的眼眸黯淡下来。
　　走近到了可以看清的地步，不算明亮的光线把男生的整张脸全部打亮：“果然是你啊。刚刚我听见有人在哭，就想会不会是你，没想到还真是。”说着说着眉毛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既然叫得出自己的名字，那么应该是见过，但是为什么会没有一点印象呢？雨晴疑惑地盯着男生的脸：“你是？”
　　“我叫陆洺。”说完觉得可能还不足以让对方知道自己到底是谁，又开口补充道：“是篮球队的球员，宁靖拜托我来找你的。”
　　听完男生的自我介绍雨晴立刻就释然了，虽然不太认识这张脸，但是陆洺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作为学校的两大校草之一，绯闻满天飞，即便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学生也会多少对他的风流事迹有所耳闻。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女孩子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外游荡是很危险的事情。”陆洺摆出一副家长的口吻，装得一副严肃的样子，最后还是忍不住恢复到陆洺式的无厘头风格，“会遇到像我这样的大灰狼哦。”
　　女生“扑哧”笑出声来：“学长你还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别告诉我使用鼻子闻出来的。”
　　“呃，其实我压根没想帮他找，我只是想来这里休息一下……不过你们女生还真是有默契啊，闹了别扭都往这里跑。”
　　“还有过别人么。”
　　陆洺很肯定的点了点头：“有，我历任的女友。”
　　突然一下止住了笑容。
　　都是好看的男生，但是，你却不是他呢。

　　接到陆洺的电话宁靖匆匆赶到宿舍楼下，陆洺和雨晴肩并肩的站在一起。
　　“人已经帮你找到喽，那我就先走了，这么晚了你么也快点回家。”
　　向陆洺道了谢，只剩下两个人了。
　　“那么，走吧。”
　　雨晴点点头。

　　两边的街灯一盏一盏的打亮，男生的脸被光线细致的经过每一处的角落，连细小的毛孔都清晰可见，整个人浸浴在充沛的暖黄色的灯光中，卷起的微小尘埃在空气中氤氲着。
　　雨晴失了神，视野里突如其来地闯进一辆车，连忙踩下刹车，巨大无比的惯性将全车的人都结结实实的抛了一回，雨晴跌跌撞撞地向前踉跄了几步，摔进宁靖的怀里。抬起头后正对上的视线衍生出暧昧的情愫。
　　耳朵像是失聪了一样，再也听不见什么声音，雨晴把头枕在宁靖结实的胸膛上，感受对方心里凌乱的鼓点，女生犹豫的声线在空气中逐渐洇开：“阿靖……”
　　——我们在一起吧。
　　如果真的能那么坦率地说出就好。
　　剧情在女生说完之后急转而下，此刻只剩下尴尬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渐渐扩散开来。许久，像是岔开话题般的，男生用生硬的语气说道：“到站了。”
　　说出了“阿靖，你也快点找个女朋友”的脱线台词，剧情已经向着与原来背道而驰的方向急驶向前，划出一条无法扭转的轨迹。
　　我们，已经再也回不去了。

　　【3】
　　在高二分了科。即使理科和文科的班级只是隔了一层楼的距离，雨晴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上去看看，放学的时候也是尽量避开，没事就呆在图书馆里躲上一整天。作为回报的，成绩也是突飞猛进。
　　雨晴扬起手，看着阳光碎片从自己的指尖簌簌地落下，没入瞳仁。感觉只是过了一朝一夕的时间，十几年的感情就这么淡忘了。
　　但是为什么，看见他牵着别人的手，自己的心里会有一种被撕扯开来的疼痛。
　　毕业的时候大家交换着写同学录，从早写到晚。
　　雨晴忙了一整天终于把堆在自己面前厚厚一沓各式各样的同学录认真写完，犹豫着走上了四楼的台阶。
　　雨晴心想，自己是有多久没上来了呢？是了，自从高二分班之后，教室改到楼下，就再也没有接触到这片范围。
　　逆着人潮往里走，眼前的班牌一个一个掠过，最终在高三8班停下了脚步。迟疑了一下，还是站在门外，抓住了一个刚要进门的男生：“同学，麻烦你叫一下宁靖好么。”
　　“宁靖么”男生停下步子略微思忖了一下，“他不在啊。”
　　“欸？”
　　“嗯，之前很着急地跑出去了，叫他都不应。”
　　大概是去见女友了吧。
　　“听说今天陆洺学长他们回来了，应该是去见他们了，那样的话你去校门口找，十有八九能找得到。”
　　原来是去见学长，难过的心绪稍稍减轻了些，向面前的男生道了谢，从另一侧下了楼梯，收拾了书包回家。
　　在校门口的时候不自觉地张望了一下，没有看见宁靖的踪影，从书包里取出耳机放了音乐来听，在拥挤的像是沙丁鱼罐头一样的176里也没什么感觉，这一切到底都是为什么。
　　为什么？
　　似是明白，又像是不明白。
　　雨晴苦涩地摇摇头，伸手去按防盗门上的数字，背后熟悉的声音就突然这样飘散开来——
　　“小晴。”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带着厚重的金属质感的声音敲击心脏，原本坚实的房壁瞬间柔软下来，原本荒芜贫瘠的心田上幼苗疯狂生长，仅仅是白驹过隙的时间，已是芳草萋萋。
　　像是被他施下了定身的咒语，女生呆在原地动弹不得，看着他向自己一点点的走进：“虽然文理分科的时候和你错过，刚刚在学校里又和你错开，但是呢……”他的脸上露出少许怀有揶揄成分的坏笑，“同样的事情绝不会在我身上发生第三次。”
　　“所以，小晴。”他伸手把你揽入怀里，肌肤之间的相互接触让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燥热，原本倏然即散的话语永久的存在你的心里。
　　“和我在一起。”
　　带着异样的温度的声音在空气中绵延晕开，女生再也忍不住，抱住男生嚎啕大哭起来，含混说出的话在男生听来却格外的清楚。
　　阔别了两年的“阿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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