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第三街2

　　40（中）

　　警察来后，老虎和司机逃走了。
　　善良的村屋老妇人，见门口的姑娘全身发抖，还拿了一件厚棉衣给她。裴尹荷在上警车之前，她想起了不知生死的蚊子，她指着路，让警察找到了蚊子。

　　蚊子躺在草丛边，被捅了很多刀，全身都是血，没死，但也奄奄一息。
　　警察叫来了救护车。

　　第二医院。

　　蓝天鹰和裴盛炎提前到了。听到蚊子为救小荷出了事，蓝天鹰很恐慌，在医院门口一直焦急徘徊。直到看到救护车到了，护士抬着担架下来，床上一片血。

　　蓝天鹰飞快的跑过去，看到虚弱到快没意识的蚊子，他一直跟着担架车走。蚊子看到了他，没顾自己，先问的是：“鹰哥，你的女人没事吧？”
　　蓝天鹰点头，紧紧握着他的手，“你也不会有事的。”

　　担架车用最快的速度滑动。
　　通往急救室的长廊，突然变得格外的长。

　　如此安静的走廊，蓝天鹰还是觉得吵，因为他必须要听到蚊子说的话。蚊子可能觉得自己不行了，他几乎是用了最大的力气抓住蓝天鹰的手臂，每个字都很困难，“鹰哥，你救过我的，当我还你了。”
　　他的气息很弱，“他们都说我没用，在猛京会我也永远做小的，要不是你罩我……”
　　突然，他腹部一阵剧痛，说不出话了。

　　此时，蓝天鹰已经哭了，他愤怒又痛苦，看不得这样的蚊子，他只能一直抵着怒说：“你不会有事的，你活着给我出来，继续和鹰哥混。”

　　担架床到了急救室门口。
　　可是蚊子觉得自己一定无法活着出来，于是，他最后一次手握紧成拳，和蓝天鹰手腕相交，使劲一用力，那力量是江湖的情意，他努力的笑了，说完了最后一句话，“鹰哥，京爷说的，出来混，要讲义气，我永远记得。”

　　随后，他被推进了急救室。

　　不意外，急救室的灯没多久就灭了。
　　所有的一切都化为了悲痛。

　　蓝天鹰狠狠的朝墙上砸去一拳，急救的医生走出来，看着他叹了口气，只能拍了拍他的肩，无言就是结果。
　　蚊子死了。

　　蓝天鹰一手撑墙，一手掩面痛哭。

　　那年，春天。
　　同样是孤儿，走投无路的蚊子想来猛京会，京爷问蓝天鹰，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能行吗？蓝天鹰说，吃几顿就壮了。

　　那时，蚊子很开心，看着吊儿郎当，但特别讲义气。
　　他总跟在蓝天鹰身后，穿着花衬衫，嘴里刁根烟，拽拽的，“做鹰哥的小弟，感觉特别有面。鹰哥，以后只要你需要我，我拿命给你还。”

　　这些画面，从彩色变成了黑白。
　　留下的是蚊子痞气却爽朗的笑容。

　　长长的走廊里，蓝天鹰想不得这些事，一想，他就又崩溃一次。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那个跟在自己身后说要用命还恩的男人，真的讲了义气，豁了出去，不要命的救了他的女人。

　　隔了很远，但裴盛炎知道蓝天鹰一定很痛苦。

　　*

　　因为太晚了，不想惊动其他人，裴盛炎没有告知任何人，让蓝天鹰去病房陪裴尹荷，他便走了。

　　去警局做完笔录后，裴尹荷到医院做检查，其实身上没有受太多伤，只有腿部和脚底刮破皮出血，消炎涂了药后，她便在病房休息。
　　身体上的都是小痛，精神上的恐惧暂时还未缓过劲来。

　　蓝天鹰走到病床边，裴尹荷就死死抱住了他，抱了很久很久，她都不肯放手。刚刚那些惊恐的画面，一闭眼就闪现。她还是害怕，他摸着她发抖的背，轻声哄着，“没事了，没事了……”

　　她出了怀抱，他把她凌乱的头发整理好，把最后一丝头发拨到了她的耳后，心疼的在她脸颊和额头都吻了一遍。
　　可是，她想要的不是轻柔的吻，于是，她箍住他，主动吻去，很深很深。
　　但只有这样，她才能彻底忘了刚刚的恐惧。

　　深夜的病房。
　　针落可闻。

　　蓝天鹰坐在病床上，裴尹荷就这样依赖的躺在他的怀里，被他的气息包裹着，她终于彻底从惊恐里挣脱了出来。
　　听到蚊子死了，她难受得哭了，但她知道天鹰更不好受，于是，一直握着他的手，给他安慰给他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房间里传来了她带着憎恨的语气，“不要放过他们。”
　　听到她说这种江湖气息很浓的话，他低头瞅着她笑了，先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说道，“你哥哥已经去做了。“

　　*

　　为了让苏茉莉睡个好觉，裴盛炎也是第二天一早告诉她的。她刚好在刷牙，听后，随便刷了两下，洗了洗脸就出来了。
　　她嚷着，急死了，“快，带我去医院。”

　　餐桌一角，裴盛炎边吃早餐边吩咐权海做事，随意瞅了她一眼，“你不化妆吗？”
　　“还化什么妆啊。”
　　苏茉莉焦急得脱了睡衣，光着身子，在衣柜里随便扯了两件衣服。看到他不急的样子很来火，边系毛衣的扣子边催他，“你也赶紧换衣服啊，那是你妹妹啊。”

　　看着她头发也乱着，毛衣扣也扣错了，裴盛炎起身，把扣子全部解开，又一粒一粒的给她重新系上，淡定的说：“她和蓝天鹰在一起，以及现在才八点，她昨天受了不小的惊吓，让她多休息会，我们一会再去。”
　　她冷静了下来，想想也是，现在太早了。

　　看到既然不急了，苏茉莉推了他一下，“你去给我煮碗面。”
　　“啊？”他皱眉。

　　“啊什么啊。”她把裴盛炎推到灶台边，“十分钟后，我要看到面。”
　　他不悦，“你是不是觉得我太闲了？”
　　没管他，从冰箱里拿了两个蛋，塞到了他手里，“我要两个荷包蛋。”

　　裴盛炎盯着手里的鸡蛋，“我不会做荷包蛋。”
　　苏茉莉冲他一笑，“龙哥，你做什么都厉害，做个荷包蛋而已，难不倒你的。”
　　然后又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屁股，“我好饿，快点。”

　　裴盛炎不知所措的开始下厨，倒水、下面、切青菜、煮荷包蛋……一切都很陌生，但还是心甘情愿去学去做。
　　他被煮面难住的时候，他的确有个感慨：让他开枪真的比煮面简单。

　　悠哉躺在沙发上的苏茉莉，享受的看着厨房里这个男人。比起驯服了一条嗜血青龙的成就感，更多的是烟火气的幸福感。

　　*

　　第二医院。

　　苏茉莉拉着裴盛炎着急忙慌的往病房赶，推门进去后，看到裴正奎和沈怡梅也在里面。他们就在一角静静的呆着，谁也没出声。

　　裴正奎抱着女儿，裴尹荷没敢说太多细节，但光这些就已经吓得他血压又高了。直到她说了很多句没事了，他才松开她。
　　他转头看到了裴盛炎，心间一阵复杂，随后，他起身，对裴盛炎说道，“去看看你妹妹吧。”
　　很意外，他的语气客气而温和。

　　察觉到裴正奎有些不适，沈怡梅走了过去，小声问：“你没事吧？”
　　的确头有点晕，但他还是强撑，挥手示意没事。不过他的脚步已经不自觉了慢了下来，头越来也疼。
　　忽然，一阵晕眩，他倒地。

　　“正奎……”
　　“裴董……”
　　“爸……”
　　周围的声音在晃，但越来越模糊。

　　裴正奎被推进了急救室，再出来时，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要留院观察。
　　所有人的心才放下来。

　　都知道裴正奎血压骤升是因为裴氏最近的动荡，压力过大，导致几乎夜夜无法入睡。最近蓝天鹰很忙，也忘了监督他喝药，刚刚文姨才给他电话，说老爷已经几天没喝药了，说没心情，早上去收拾房间，还看到了屋里有喝剩下的酒。

　　此时，裴正奎已经醒来，裴尹荷一直守着他，顾不上自己发生的事，她趴在爸爸的怀里，抓紧他的手，哭了很久。
　　她很憎恨自己不是男人，不然她就可以分担集团的事，爸爸就不至于如此心力交瘁。

　　看她状态不好，裴正奎示意蓝天鹰，让他带小荷走。蓝天鹰费了一些力，才把她带走。而裴正奎留下了裴盛炎和沈怡梅。

　　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彼此都充满恨意的家庭。

　　窗外又已是黑夜。
　　窗户开着，却似乎透不过气。

　　裴正奎低唤了一声，“炎儿……”
　　这一声还带着颤抖。
　　后面的话不用说，裴盛炎和沈怡梅都知道是什么。他已经走投无路了，能依靠的只有这个儿子，这个曾经被自己赶走的儿子。

　　裴盛炎的背挺得太直，永远都是不肯屈服的模样。纵使他觉得裴正奎现在很可怜，裴氏岌岌可危，可是他依旧无情拒绝了，“裴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算我求你。”裴正奎紧紧拽着床单，过于卑微。

　　裴盛炎看到他卑微的模样，只令他发笑，对于这个父亲，他没有半点感情，更无情的说：“我五岁那年，我们也是这样求你的。”

　　他们的记忆是相同的。
　　无论过去几十年，可那天暴雨里凄惨的画面，都历历在目。
　　永不会被洗净。

　　裴正奎手忽然松开，颤抖不已。
　　沈怡梅撇开了头，想起过去自己带着炎儿跪在大门口，求着裴家的人，头都磕出了血，但那扇大门还是被无情的关上了。此时她的心随时都能崩溃。

　　最后，裴盛炎紧紧的望着裴正奎，无情到甚至是绝情的说道，“五岁后，我能一个人活下来，还能活成一个对你有利用价值的人，和裴家毫无关系，是我自己从地狱里站了起来。”

　　他不想多停留，看了一眼偷偷哭的沈怡梅，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还带着感情的说了声，“走吧，妈。”
　　沈怡梅缓了会，然后点头一嗯。

　　这温情的一幕都进了裴正奎的眼里，这不是做戏，是他的确重新接受了自己的母亲。而他自己，却被抛在了身后。
　　这是他作的孽，是该自食恶果。

　　这世道就是一个轮回。
　　曾经被当祸害扔出去的男孩，长大后，却成了唯一能拯救家族的男人。
　　任谁想想，都是荒唐可笑的。

　　突然，趁他们还未走出去，裴正奎掀开被子，扑通一下，双腿跪地，又一次卑微到谷底的求道：“炎儿，求求你，回来吧。”
　　平日里那样高高在上的人，此时却可怜至极。

　　裴盛炎没有回头，拉开门就带着沈怡梅走了出去。只是刚推开门，就撞见了裴尹荷，她一直在门外没离开，透过门缝，她看得一清二楚。
　　她哭得很让人心疼，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到她，裴盛炎才没了冷漠，有了亲情的动容。

　　过了一会。
　　裴尹荷回到了病房，她让所有人都在外面，只牵着裴盛炎走了进去，像妹妹拉着哥哥那样，一直没有放手。

　　沈怡梅、蓝天鹰、苏茉莉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下。看到他们不好受，苏茉莉挽着他们的手，紧紧地挨在一起。

　　病房里。
　　裴尹荷松开了裴盛炎，然后抱住了他。这是她第一次抱着自己的哥哥，她小时候真希望能有哥哥，而当她五年前第一次得知自己真的有哥哥时，是被他拿枪指着头，他痛恨自己抢夺了他的爱。可是，五年后，当他们慢慢相处后，她真的找到了有哥哥的安全感和温暖。

　　在她眼里，他很冷血，可是只要他的血冒热气，他的好就会让人依赖。

　　裴盛炎抱着她，感觉她的眼泪濡湿了自己的西服，他用手轻轻拍着她薄薄的背。两个人，很长的时间里都没说话，确切的说是，说不出一个字。

　　门外的人，根本坐不住，都透过门上的玻璃看着。

　　忽然，裴尹荷缓缓的跪了下来。
　　蓝天鹰推开了门，但也止步于门边。

　　裴盛炎惊到了，他顺势也半跪下，扶着裴尹荷的双肩，想将她拉起来，可是她却哭得更痛了，“我知道你永远都不可能忘掉以前的仇恨，也永远不会原谅爸爸，也不会再去裴家，我也知道，你很恨我……”
　　她难受得几度说不下去。

　　“裴尹荷，起来。”
　　他命令她，用力的想扶起她，但她依旧跪着，不愿起，死死的抓着他的双臂，说，“我不知道我这个妹妹在你心里有没有地位，但是，你在我心里有很重要的位置，你是我除了爸爸的之外，唯一最亲的亲人。”

　　他眼神闪烁，心猛地颤抖，这些话是他从未听到过的，他承认，像他这样一个冷血到不需要亲情的人来说，他也再次动容了。
　　她仰着头，满脸的泪，无力又卑微的求他，“如果小荷在你心里也有位置的话，我希望你可以回裴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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