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斋]烬

　　公元77年2月17日

　　冲田总司将训练营里一周内积攒下来的衣服送往街角的洗衣厂。黄昏的阳光温柔安静，初春的微风轻拂过年轻的角斗士意气风发的脸庞。

　　洗衣厂的老板娘是个亲切和善的女人，她俯下身接过少年手中的布袋，轻声交代着来取衣服的时间。
　　少年漫不经心地听着，四处张望的眼神在看到紫发的少年时停驻。
　　那个少年在一群洗衣工中间显得有些单薄，卷起的裤腿下原本白皙的脚已在早春还带寒意的水中冻得通红，而他只是抿着唇继续工作。

　　明明干着如此脏污的活计，却让人觉得如此干净么？

　　那少年好像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来四处寻找，而冲田总司却像是干了什么坏事一般收回目光掉头跑了回去，身影有点狼狈。

　　冲田总司不知道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由来何处。

　　公元77年2月21日

　　冲田总司又一次来到洗衣厂，接过衣服却磨蹭了半天，目光在洗衣厂内转来转去没能找到那个紫发的身影，他的心里有些失落。

　　公元77年4月2日

　　冲田总司因为训练中表现出色被准许在下一次表演中上场，他想找个人分享自己将要满溢的喜悦。

　　傍晚的街道依旧繁华而喧闹，冲田总司的脚步不自觉的在洗衣厂门口停下，没来得及自嘲就听到旁边小巷里传来奇怪的响动。
　　走近巷口，他看到那个紫发的少年被几个高大的奴隶围在墙边，粗鲁地骂着什么，而那个少年只是一脸淡漠好像完全不干他事。
　　那几个人好像被他这样的态度激怒，挥舞着拳头就要扑上去，少年微微闭了闭眼。

　　冲田总司不由自主地冲了进去。
　　听到他的声音那些人不由得一惊，看到来人也只是个少年时却着实松了口气起来。
　　“哟，原来又是一个小白脸啊，是你的朋友么，哈哈，要不要一起陪大爷们玩玩啊？！”
　　紫发的少年一言不发，只是目光转向冲田总司，眼里有些担忧。

　　那几个人越发放肆，他们看不到冲田总司攥紧的拳头。

　　只是一瞬那几人便哀嚎着倒在递上，冲田总司拉着少年的手一口气跑出很远，直到广场才停下脚步。

　　手拉着手躺倒在空旷的地上，两个少年深深地喘着气。
　　“今天谢谢你了。”许久紫发的少年轻声开口。
　　“哈哈，没什么，我叫冲田总司，今天刚被承认为色雷斯角斗士哦！”暮色下他的笑脸灿烂地仿若晚霞。
　　“我是斋藤一。”
　　“那以后就叫你小一了！小一，我们做朋友吧！”
　　“朋友？可是我只是个奴隶，这样也可以吗……”
　　“那么小一你介意我是个角斗士么？”
　　“啊？”斋藤一诧异地抬起头，随即他笑了起来，微弯地嘴角仿佛天边刚挂上的月牙。

　　空气里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丝丝缕缕温暖的味道。

　　“小一”
　　“恩？”
　　“你笑起来很好看。”

　　夜色降临时冲田总司在漫天星光的陪伴下回到住处，他想今天真是他的幸运日。

　　公元77年6月13日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斋藤一独自走在回住所的路上。
　　手里提着老板赏赐的白面包与葡萄酒，他想这该是个美妙的夜晚。

　　突然想起来那个说要做他朋友的少年，已经好长时间不见了呀，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呢，据说今天有角斗表演，不知道他有没有上场，他是一定不会输的吧。

　　不想突然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发泄般地向前奔跑着。
　　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冲田总司跑得很快，斋藤一追得并不轻松，然而他已经气喘吁吁那人还未停下来，甚至跑出了城镇出声唤他的名字那人也仿若未闻。

　　一直跑到维苏威脚下。
　　那个人脱力地摊倒在地上。

　　斋藤一喘了许久，气息稍定他才走上前去。蹲下身来他看到那个人在无声地哭泣。
　　突然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袭上心头，那是心疼么？

　　他轻轻碰了碰那个人的肩膀，冲田总司像是猛然惊醒，一下坐了起来，看清是他后紧张的肌肉才慢慢松弛下来。
　　“小一”他喃喃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而斋藤一没有说话，只是与他并肩坐了下来，举起酒囊向他示意。
　　冲田总司没有多言，接过酒囊来便是一大口，然后仰头望着满天繁星沉默不语。
　　斋藤一也饮了一口像他一样躺下去头靠在手上仰望夜空。

　　葡萄酒的香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有些暧昧的氛围。

　　“小一”半晌那人突然低低开口。
　　“我在。”斋藤一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杀人了……”
　　斋藤一没有说话。
　　“那个人是以前一起练习的同伴。”冲田总司继续说着，“我不知道是他，他戴着头盔和面罩……我以为我会被杀掉……他被抬下去的时候我才看到他的脸……”
　　斋藤一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他有些混乱地继续着，越来越激动，眼泪又要掉下来。
　　“我很害怕……可是他们都在笑，都在鼓掌，他们说我干得好。”
　　“我不想让他死，可是如果那样我就会死……”
　　“我不想死……小一，我不想死。”
　　“我很自私对吧，因为自己想要活在这个世界上所以杀死了自己的同伴……”

　　他没能继续下去，因为斋藤一突然封住了他的嘴。
　　很浅的吻，然而忽然间连时间都停止。
　　紫发的少年像是也被自己惊住，脸上浮起漂亮的红晕。

　　温暖的气息包裹住紫发的少年，冲田总司收紧自己的手臂，像是要把那人揉进自己的身体。
　　“小一……小一……”他喃喃地唤着。
　　斋藤一被他抱的有些窒息，却莫名地感到愉悦。他伸手回抱住冲田总司，感觉到他身体轻轻的颤抖，慢慢抚过他结实的脊背，一下一下，温柔地就像对待婴儿的母亲。
　　冲田总司渐渐安定下来。
　　“小一，我喜欢你”
　　“小一，不要走”

　　缱绻融化在弥漫着葡萄酒香气的空气里，只有星星悄然眨着眼睛。

　　他的唇渐渐覆上来，唇齿纠缠间，世界都颠倒。

　　公元77年8月9日

　　黄昏时冲田总司等在斋藤一回家的路上，往他手里塞进了一块东西，不等他言语便挥着手跑开，脸上倒是笑意满满。

　　黑中透着亮红的火山石，在斋藤一手心泛着奇异的光芒。

　　公元77年8月17日

　　“吾心既一，吾爱唯一”
　　冲田总司在城墙上涂写下爱的誓言，没有署名。

　　公元77年9月3日
　　斋藤一难得的假期。
　　冲田总司带他来到海边。

　　天与水是一色的蓝，维苏威在阳光下安静的不像话。
　　冲田总司买了新鲜的奶酪，奶香味将气氛点缀的明快欢畅。

　　他们开心地分食着美味，偶尔闲聊几句日常，享受明媚的阳光。
　　夕阳西下时天空变成美好的玫红色，连着大海一起，金黄，粉红，绛紫，深蓝，美得让人心醉。
　　冲田总司轻拥住斋藤一，不顾海滩上还未散去的游人。
　　斋藤一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开，便也认命地靠着他眺望远处的海岸。

　　“小一，我要走了。”
　　“恩？”
　　“过几天我就要随团去帝国各地表演……小一，你会等我回来吗？”
　　“好。”

　　公元78年3月14日

　　斋藤一又一次被围困在街角，这一次没有少年赶来。
　　但斋藤一手中有剑，刻有冲田总司之名的剑。
　　于是没有人敢上前。

　　夜里他一个人抱剑入眠，梦里面是冲田总司重复的誓言。

　　“小一，这把剑给你，让他代我保护你。”
　　“小一，你等我回来，我会像塞拉蒂斯一样强，那是我带你离开，我们去看天下。”
　　“小一，你等我回来。”
　　“好。”梦里面他一遍一遍的应着。

　　公元78年9月6日

　　冲田总司遭遇此生所见最强的对手。
　　团里的人都以为他们即将失去这一员大将了，然而他赢了，即便遍体鳞伤。

　　因为他不想死。
　　还有人在等他。

　　那一战之后冲田总司的名字变得响亮。

　　公元79年5月19日

　　洗衣厂老板看到了斋藤一身上的火山石，那是他梦寐以求多年的东西，怎会在一个奴隶身上出现。
　　他想要高价买下来那块火山石，甚至提出了放斋藤一自由的条件。
　　斋藤一没有同意。

　　公元79年7月9日

　　斋藤一的日子有些不好过。
　　老板软硬兼施地想要得到那块火山石，见斋藤一态度坚决十分恼火，于是最重最脏的活计都分在了他的工作里，斋藤一每日里回到住所常常累得连饭都顾不上吃一口就睡了过去。

　　梦里面什么都看不见。
　　冲田总司还没有回来。

　　公元79年8月3日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繁重的工作，斋藤一觉得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了。
　　只是他觉得自己变得麻木而机械，眼里面曾有的光芒快要消失掉。

　　不知道是不是跟最近频繁的地震有关，他总觉得城里有种不详的气息，虽然街道还是如常繁华。

　　他已经很久没有梦见过冲田总司了。
　　他快要忘记那个角斗士的样子。
　　可是心里面还有个人不停地在重复，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斋藤一有些烦躁。

　　公元79年8月21日
　　这天城中分外热闹，连不关心除了生意之外的任何事的老板都挤去城门口。人们说他们要去迎接英雄。

　　远远地斋藤一看到被簇拥在人群中的那个人。
　　披风猎猎作响，大步向前走着的人像是成为了光源，城里所有的人都瞻仰着他的光芒，再没人记得他曾经的卑下身份。

　　阳光很是刺眼。
　　斋藤一却还是看清了那个人的容颜，他曾经千百次描画现在以为已经遗忘了的容颜，直直地刻进心里最深的地方。
　　像是什么被连根拔起变得血肉模糊。

　　斋藤一没有上前。
　　他心里暗暗嘲笑自己居然到现在依然有不切实际的妄想。

　　公元79年8月22日

　　斋藤一没能去成洗衣厂。
　　天光熹微时他便被那人堵在了路上，猛然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温度让他有掉泪的冲动。

　　那个人在耳边喃喃低语。
　　“小一，对不起。”
　　“小一，我回来了。”

　　突然间所有的等待都有价值。

　　天空是鲜亮的蓝，树木是明快的绿，胸口挂着的火山石发出奇异的光芒。

　　他与他并肩走在街道上，仿佛两年的时光从未曾过去。

　　冲田总司开始兴奋地说起一路的见闻，他说起那些美好的人美好的风景时眼睛里闪着欢快的光芒。他没有提起自己如何成为“英雄”，斋藤一便也不问。

　　手牵着手像是能走到世界尽头。
　　斋藤一深深凝望着身边的男人，两年过去他长得更加高大，肩膀更加坚实，然而眉目间的神色依然如同当年那个有些天真的孩子，忍不住让人心疼的孩子。

　　无比安心。这个人回来了就带回了全世界。阳光所过之处心里的怀疑厌弃全部融化蒸发一点痕迹都不见。
　　感谢上帝。在他心里的坚冰还没有太厚之前便带回了他的爱人。

　　公元79年8月23日

　　冲田总司凝望着熟睡中的少年，他的少年。

　　两年的时光不是没有改变这个少年，然而还好他来得及弥补时间，他能看到少年心里的冰层，但他坚信爱足够将它融化。

　　忍不住亲吻少年的发梢，吐出神圣而庄严的誓言。

　　爱情是否能抵得过时间？
　　冲田总司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然而他会一直陪着他的少年，直到爱情永远被时间掩埋。
　　不过不会有那天的。冲田总司相信着，相信自己也相信少年。

　　他已经回来了不是吗？
　　回来了便再也不会离开。

　　午后的阳光让人有些慵懒，他怀抱着少年连一动也不想动。

　　公元79年8月23日

　　角斗场老板找到冲田总司的时候斋藤一正好出了门。

　　“看样子你的生活过得不错嘛。”
　　“多谢称赞。”
　　“好了我也不会绕弯子，下个月有场角斗比赛，指名要你参加。”
　　“我知道了。”
　　“好好准备吧，这次的对手据说不简单哪。”
　　“我会赢的。”
　　“我想也是，你怎么舍得你的小情人变成孤家寡人呢，哈哈。”

　　公元79年8月24日

　　清晨时冲田总司与斋藤一就到了海边。

　　他们互相靠着看那轮红日一跃一跃的升起，而后天光大亮，人声喧闹，城市变得生机勃勃。
　　几天来的缠绵相依美好的就像易碎的梦境，他们却又明白那是真实存在，这幸福实在太令人感动。

　　烤鱼的香气远远飘了过来，冲田总司开心地跑去购买美味，斋藤一看着他的背影安静微笑。

　　“不用再去角斗场了吗？”
　　斋藤一也曾担忧地问过冲田总司。
　　“恩，可能还是要去的，不过，以后再说吧，小一现在不开心吗？”
　　然而每次都被冲田总司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搪塞过去。
　　他虽有隐忧却也只好顺着那人的意。
　　罢了罢了，就算真有什么事，他也会与他一起面对就是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太阳光变得毒辣起来，于是两个人站起来决定去船屋避避日头。
　　突然大地一阵摇动，斋藤一险些没站稳，还好冲田总司眼疾手快一下扶住了他。
　　“最近总是地震呢。”
　　“这样吗？我回来后还是第一次呢。”
　　“总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斋藤一皱了皱眉。
　　“不会有事的，小一你想太多了吧。”抬手抚平少年的眉头，冲田总司笑道。

　　天气热得有些不寻常，连在海边都感觉不到一丝风。
　　维苏威依旧安静地矗立着，像是亘古不变的传说。

　　正该是小憩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顺着巨响望过去，一直安静的维苏威突然变了模样。从山顶冒出巨大的烟雾，直直冲上云霄，久久不散。
　　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景象。
　　斋藤一有些害怕。
　　“只是烟雾罢了。”冲田总司这样安慰他。

　　“我们去旅行吧。”斋藤一突然转身对冲田总司说。
　　“恩？”
　　“你不是说要带我走吗？我们现在就走吧。”斋藤一十分坚定。
　　“可是……”冲田总司想起自己与角斗场老板的约定，有些犹豫。不过不一会他便点了点头，还有一个月，总是来得及的吧。
　　“那我们快些回去收拾东西。”斋藤一当先往城镇里走去。

　　天空中开始有碎石落下来。
　　只是些小块的石头，甚至能浮在水面。
　　斋藤一心里的恐慌越来越甚，他跑了起来，冲田总司紧跟在他后面。

　　“小心！”突然传来冲田总司紧张到变了调的声音。
　　斋藤一想回过头去，却突然被冲田总司抱住。
　　一声闷响，有什么砸在了护住他的人背后。
　　“我没事。”耳边传来熟悉的话语，带着些喘息。
　　斋藤一想回头看看他的情况却被阻止。
　　“我们快回家。”

　　于是他带着他继续朝着家的方向走去。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脖子流下来，他不敢看。他只是往前走，不停地跟冲田总司说着话，那人带着笑应着，然而声音越来越虚弱，压在斋藤一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

　　天空变得黑暗，越来越多的碎石落下来，偶尔夹杂着大块的石头。

　　一步一步走得艰难，终于在整个世界被黑暗覆盖前回到了家。

　　斋藤一终于能察看冲田总司的情况，只见他面白如纸，整个背部都被血染红。
　　“小一，别怕，我没事的。这鬼天气……”他却还勉强笑着说道。
　　斋藤一来不及害怕来不及自责，心里满满的担忧像是要把他吞没。他机械地翻找着药物与布条，帮冲田总司一点点包扎。

　　碎石依旧不断的落下来，屋顶的房梁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还能动吗？”他轻声问那个闭目忍痛的人。
　　那人微微点了点头，于是他撑着他起来，一点一点地移到墙角。

　　没坐定多久便听到有什么断裂的声音，主屋的房梁终于不堪重负地坍塌，横在他们面前形成一个中空的三角区。
　　窗户都要被碎石掩埋。

　　“小一，别管我了，你先逃吧。”
　　“你胡说什么？”
　　“说好了要去旅行的……去那不勒斯……麦西侬……”他依旧断断续续地说着，越来越艰难的喘息，“小一……你先去那里等……我……”

　　斋藤一不再拒绝了，他只是看着他，深深地看着，眼里的光亮明亮的夺目。
　　于是冲田总司也不再说下去。
　　他回望着他的少年，眼里面有无奈有怜惜最后只有深情。
　　他揽过他的少年。

　　早就没有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空气变得越来越干燥。
　　越来越热，整个地板像是要被烧着。

　　冲田总司的意识已经模糊，他只是一直喃喃道，“小一，别怕。”
　　斋藤一每一句都耐心地回应着。

　　他的手指扶过他干裂地嘴唇，然后是鼻子，眼睛，眉毛。

　　渐渐地连喃喃声也消失了。

　　无法呼吸了，那有什么大不了呢？

　　斋藤一一遍一遍的描摹冲田总司的容颜，那是他的整个世界。
　　呛人的气味弥漫开来，斋藤一觉得肺部像是被什么塞住。
　　最后的一句话他趴在他耳边低语。
　　“我爱你。”
　　他吻过他的唇。

　　再没有什么需要等待的了。
　　连时间，这个最钝的刀子最冷的杀手都不能分开他们。

　　公元1748年

　　一名叫安得列的农民深挖自己的葡萄园时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公元1876年

　　意大利政府开始组织科学家有序挖掘被掩埋在地底的城市。

　　古老的庞贝渐渐复活。

　　城墙上的爱之语还未褪色，烤炉里的面包似乎还散发着香气。
　　有两具尸体相依相偎，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

　　火山灰保护少年的爱情，时光也只能停下脚步。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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