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夜短篇

　　引。

　　每个孩子对于未来都曾有过不同的期待，然而，或多或少，这样的期待中均包含着自己现在所没有的以及向往的。
　　那时候的白以陌，想要的以后又是什么样子的呢？我早已记不得了。生活将期待碾碎，然后人开始学会庸俗。
　　谁又能一辈子保持着天真不变？

　　壹。

　　白以琼去世的消息传来的那天，我正陪着小七将她的宝贝打包成箱。没有电视剧中表现的那样，一瞬间呆愣然后打破手中的什么，我只是微怔，然后淡淡笑了笑，轻声对着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三哥说了声：“我知道了。”
　　这个消息，就好像是一颗石子掉入湖中，小小波痕之后又归于平静。我想，或许这样的结果正是白以琼所想要的吧。脱离了白家，无论以什么样的方式。
　　抬眼望向窗外，阳光明媚，一个人的离去其实并没有改变这个世间的什么。而我们，也将离开这个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装载着那些愉快或不愉快记忆的白家旧宅。
　　正如大哥所说的，结束，未必不是一种新的开始。
　　“阿陌，相册带吗？”小七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沉思，一本相册挡住了我的目光，那是一本黑皮厚重的相册，是大哥在小七六岁那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想带吗？”
　　“唔。不会回来了，是吗？”
　　我点头，看着小七轻轻翻开那本相册，入目的第一张照片是阿婆阿公同我们的合影。是小七刚拿到相册那天拍摄的。
　　“那就，带着吧。”小七合起相册，重重地将它放在了箱子里。

　　贰。

　　九岁那年，阿公因病离世。阿婆没有哭，甚至面容上平静地看不到一丝哀伤。我不解，大哥抚着我的头发看着外婆独自坐在院中榕树下的身影说：“有些爱，无关生死。”
　　我问他：“死，就是再也见不到了吗？”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直面面对死亡这个话题，母亲离世的时候我还太小。
　　大哥没有回答，我想，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吧。
　　阿公这一生，甚宠阿婆，虽然那时候的我总以为是阿婆在纵容着阿公，又或者，无关于谁宠谁，而是心甘情愿地同对方过完这一辈子。
　　这是阿婆告诉我的。那时她坐在以前总喜欢和阿公对坐的榕树下，看着那张空了的摇椅轻声为我讲述了一个平淡的故事。
　　相识，相恋，结婚，生子，老去，然后，离开。
　　一如每个人的一生，平淡到被淹没在了时光的流逝中。可是，正是这样的人生才是每个人都梦寐以求的。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我想起了白以琼后来和我说的这句诗。那时候她说，这真是一个值得向往的童话。

　　叁。

　　搬离白家旧宅的那天，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庭院，忽而很想去看看阿婆。她同阿公长眠在芜市最美的那片山间。
　　阿婆很喜欢山，她说每当爬到山顶仰望天地时，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宽容，好像天地全部囊括于怀中。
　　犹记得，她离世前的那段日子，我和小七陪她住在山中别居中的日子。每日清晨，她都会坐在摇椅上遥望着山下模糊不清的芜市，讲述着那些零碎的记忆。
　　“我三岁随父母迁至这里，六十余年，再未离开过。”
　　“富贵享得，糟糠受过，尘归尘，土归土，甚好。”
　　在我的记忆中，外婆总是这么一副淡然的模样，超脱于世俗之外，冷眼旁观这世间变化。我将这句话告诉她的时候，她少有地大笑出声。我不解，阿婆却再没有言明。
　　许久之后我同大哥谈起这件事情，他也大笑，我追问，他只是说：“当你到了阿婆那般年纪便懂了。”
　　“以前阿婆不是那个样子吗？”
　　“当然不是。母亲可是很像阿婆年轻时候的。”
　　“你又没见过，怎么知道阿婆年轻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大哥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对我说：“是母亲以前同我说的。”

　　肆。

　　大哥白以琮并非母亲的孩子，而是母亲同爸爸结婚第二年从孤儿院领回来的，对外只说是故友的遗子，真相究竟如何也只有她和大哥知道。
　　母亲很宠大哥，甚至于比过了我们几人。而爸爸，对于大哥亦是很看重，或许，这之中又是一个只有他们知道的故事吧。
　　对于这一点我问过大哥，他却什么都没有说。
　　而我对于大哥的印象，我只想到了四个字，绝代风华。辞薇姐曾笑我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反驳说大哥并非是我的情人。
　　可是，在我的心里，他的确是值得这个词语的存在。并非说他长得如何俊美，而是当他站在那里，你就会觉得，理所当然为他折服。
　　后来我听到了一个词语，气场。大哥就是那种气场强大的人。
　　幼时的我总喜欢腻在他身边，听他讲述着一个又一个新奇的故事，讲述着居所之外的世界。如果说阿婆给了我旧年平静的生活，那么，大哥就是我的依靠。
　　亦兄亦父。

　　伍。

　　当我独自爬到旧时曾住过的那座山间别居时，正值午后，我看着茂密树林中那间二层房屋，忽而觉得时光并未走远，仿佛一转身，就可以瞧见那些离去的人的身影。
　　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我没有进去，只是在篱笆外静静地怀念从前。
　　“阿陌，你最期待得是什么样子的生活？”不久以前有一个人这么问我。
　　如今，我瞧着这间愈发显得寂静的屋子突然找到了答案。我想，我所期待得，不过就是那些所在意的人们能够很好地生活着，无论离去的还是依然在的。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今天开始，做个幸福的人。
　　阿婆以及大哥，曾经所教会我的，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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