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

　　03
　　樱花绽放的第二日晨，我动身下山。
　　山下有片竹林，是出山的必经之路，亦是我与子夜初次相遇的地方。
　　三月的竹林少了夏末的生机，记忆里，初相遇时，翠竹林间，星星点点的血迹，他斜倚在青竹旁，苍白的脸庞透着冷漠，眼神却淡淡闪着光，似曾相似，有那么一瞬，我觉得他与我是同一类人，鬼使神差中，我已经走到他身旁，跪坐下运用灵力替他疗伤。
　　他伤的很重，失了很多血，地上血迹不多，大约是他重伤后行至此地的原因，换做一般人，怕是命已归西了罢。
　　正细细的想着，竹叶翻飞之间忽然有白光闪过，沉重的杀气逼迫的我有些无措，虽不会用剑，可也知道身后剑锋的凌厉，对方应是专业的暗杀者，我想怕是躲不过了罢。
　　认命的闭上眼，我用身体护住地上的男子，等着利刃刺穿身体的痛感。可等到的不是痛，而是温热的液体，我愣了愣，正打算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忽然有只手捂住我的眼，干燥又温暖，“你的眼，本便不该看见死亡。”低低的嗓音透着一股让人放心的安定感。
　　我抬眼看着他，淡漠的眉眼透着疏离和寂寞，陌生又熟悉，我努力的回忆，可终究记不起。
　　最后，我望着他，笑了笑，“灵巫山，若水。”
　　他的眼风淡淡扫过我，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我时，看见他淡淡开口，“慕子夜。”
　　斑驳叶影，有银光洒落，他静立于纷飞竹间，光和影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和谐的绘起画作，甚是好看，他微微侧过头，将我从面前拉得稍远些，细细端详，紧抿的唇，轻轻开合，淡淡的似有话语擦过嘴角般，我听到，“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恍惚间，我好似看见，火光印染，淡淡月华之下，靠着岩石的少年，微抿双唇的侧脸显得分外苍白，半阖的眼似乎想要看清面前的女孩，那个女孩逆着光，看不清眉眼，只能瞧见一双秋水剪过的眸子在半明半暗间闪烁，印染上几朵血红的素衣在风中翩跹，好似绽放的彼岸花，只听见稚嫩的童声。
　　“我会保护你。”
　　好似曾经丢失了什么东西般，一点涟漪在心房处浅浅漾开，就这么看着他，仿似天地间能映入眼眸的只有他看不出情绪的脸，倘若可以永远这般，也好，我静静的想。
　　那日后，唤做慕子夜的男子被我带回灵巫山上养伤。
　　他是个寡言淡漠的男子，话很少，我便陪着他静坐在木质的长廊上，听风铃荡出的乐调，看院中池水在风中泛起纹路，看橙黄的野牡丹在枝头飞舞的像三月樱，然后悠悠然的飘落，最后定格在树下黑白子交错纠缠的棋盘上，静谧又安详。似乎在他身边，便会有种安定的感觉。有个念头在心中生根发芽：我想要陪着他直到永远的尽头……
　　每每替他换药时，我便盼着他的伤快些好，这样他就不用再疼了，可时常又盼着他的伤好慢些，这样，他便可以在这多待会儿。
　　离别前的那日夜里，我看见他静静立在院中，望着天阶残月，玄色衣衫随意的披在肩上，高大的身姿挺拔又瘦削。我悄悄靠近，站定，又慢慢的挪了挪，想要再靠近一点。
　　突然，他幽幽的开口，“夜幕过后的午夜，没有光亮，而我，是那片黑暗里的夜行者。”
　　我抬眼，正撞进他幽深的眸子，深的像一潭古水，他的眼神我看不懂，只看见自己在他眼瞳里的倒影，“暗夜过后就是黎明，不管夜有多长，光总会出现，如果一个人在黑暗里行走，太孤独，我便与你一起。”
　　他看着我，笑得温柔又忧伤，我有些怔愣，他骨节分明的指抚了抚我的发丝，衣衫擦过我的脸颊，脸颊上，似乎还带着他的温度。
　　“明日，我便离开。”
　　“你还会再来吗？”
　　他略带犹豫的点头，“嗯，倘若回来，定是傍晚时分，夕阳沉醉前。”
　　就这么静静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问，“困了么？”
　　我点头，他小心的让我枕上他的膝，朦胧睡意间，似有薄薄的唇印上额，凉凉的，耳畔，似乎是他轻轻的叹气，“怕是止水将你曾经的记忆一并封印了罢……忘了也好,这一次，便换我保护你罢。”
　　自那以后，我便在日日傍晚时分，神社门前，樱花树下，静静等待，等他踏着斜晖而归，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然后，笑着对他说，“子夜，欢迎回来。”……

　　04
　　樱花绽放的第三日夜，我行至水乡江南。
　　虽是三月天，却化不开浓浓寒意，陌生又熟悉。
　　小桥流水，青砖石板上画了几抹青苔，远处稀稀落落的亮着几盏烛火，夜已深。
　　我慢慢走在江南小道上，这一次，是独自一人。
　　幽幽望着小道旁的桃花开得恣意，我凝着桃花出神，上一次来这，约是山茶花开得烂漫时吧……
　　迎面有男子与我擦肩而过，黯淡月光看不清脸庞，挺拔瘦削的身姿，细碎的短发在风中凌乱，玄色衣诀翻飞，像极了子夜，我怔了怔，慌忙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仿似刚刚的擦肩而过只是自己的臆想罢了。
　　可指尖还残留了那人衣摆擦过的余温，空气中，似乎也有散落着的清淡花香绕上药的苦香味儿。
　　许是场梦吧……我想，顿了顿，终是走回客栈。
　　不知坐了多久，沉沉睡去，朦胧中，我又梦到了那一年元宵佳日。

　　天阶，星棋布空，与人间灯火映衬的相得益彰昂。
　　夜街，人们三两成群嬉戏玩耍，好不热闹，火红的山茶透着节日的喜庆，我与子夜并肩走着，微动的衣衫时而擦过指尖。
　　“姑娘，元宵日放花灯吗？把愿望交给山神，说不定就会实现了。”一位卖花灯的老妪笑盈盈的望着我。
　　我歪着头看那小河，一片灯火阑珊，漂亮极了。
　　想了想，我笑着点头，接过花灯道，“好，谢谢婆婆。”
　　提起笔，我侧过头望着子夜，远处灯火绘出的光阴画上子夜的侧脸上，淡淡的眉眼，高挺的鼻，凉薄的唇微抿着，冷硬俊朗的轮廓却有几分宁静致远的意味，我想，如果有一天，他肯停下步伐，与我一起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坐看天边云卷云舒该多好，如果是永远该多好。
　　顿了顿，笔尖微动。
　　希望与子夜永远在一起。
　　水墨在纯白的宣纸上慢慢渲染开来，看着那行娟秀小楷，我满足的笑了笑。
　　抬眼去看他那好看的侧脸，我问，“子夜，你说，永远该有多远？”
　　只见他深深凝着远处的阑珊灯火间，又仿似什么也没映入他的眼，过了良久，方悠悠道，“大约是你伸出手，刚好够不着的地方便是永远罢。”
　　只觉得心颤了颤，“如果是那样的永远，我便不要了。”
　　子夜认真的凝了我片刻，叹了口气，然后接过花灯，慢慢放入河中，“你笑起来的样子很是好看，往后，要像现今这样笑着，好吗？”
　　我想了想，应道，“嗯。”
　　“走吧，那边有烟火会。”
　　“好！”
　　五彩的烟火如昙花般绽放又消散于夜空，我拉着子夜的袖摆，努力的向最里面走去，想看得更近。人头攒动，有那么一刹我与他被人潮冲散，慌乱中，看见玄色衣衫一角，便狠狠拉紧，不放手。
　　看了许久，我扯着他的袖子，笑得灿烂，“子夜，你看，刚刚那朵烟火真漂亮！”回过头时，却发现那人不是子夜。
　　我有些慌神，四处拼命的张望，“子夜，子夜你在哪？”
　　跌跌撞撞的拨开人群，映着烟火的光，去找寻玄衣的男子。眼瞳不知道被什么蒙了层湿气，鼻子也酸酸的，再回头，灯火阑珊处，隔着三三两两的人，他正站在那，对我笑的温柔，我伸出手，想抓紧他的衣袍。
　　大约是烟火会散了，否则，明明靠的那么近，为什么我却怎么也抓不住他？
　　大约，这便是永远的距离吧，否则，明明近在咫尺，为什么却可望不可即？

　　醒来时，只觉衣袖濡湿一片，夜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应是再睡不着了，叹了口气，起身踱步出了客栈。
　　今晚的夜空静谧幽深，看不见月，唯有两颗星辰闪的耀眼。
　　河边的一株辛夷上挂着盏灯笼，幽幽的发着光。
　　我静静立在桥中央，听流水的声音。
　　“若水……”
　　好像听见有人在唤我的名字，熟悉的令人难以置信。
　　回过头，我看见，流水之上，花灯丛中，灯火阑珊处，他就在那儿，云淡风轻，一如往日归来时，衣摆翻飞，踏着斜晖，拾级而上，慢慢踱步向我走来般。
　　周身的事物都已失了色彩，渐渐离我远去，而他，印刻在我的眼瞳中，愈发清晰，仿佛触手可及，可以看见他细碎的发在三月的风中凌乱，可以看见他缓缓的向我伸起手臂，可以看见他凉薄的唇勾出好看的弧度，他说，“我回来了。”
　　永远有多远？
　　你伸出手，刚好够不着的地方就是永远。
　　“子夜……欢迎回家。”
　　裙摆飞扬，我踏上白玉石雕的栏杆，投向他的怀抱，这一次，我不要什么永远，只求抓紧他的衣衫，雪一样的长裙在空中划出完美的线条，又漾起一湖涟漪。
　　他周身散发着萤火幽光，星星点点，又好似茫茫一片，温柔又温暖。
　　“夜幕过后的午夜，没有光亮，而我，是那片黑暗里的夜行者。”
　　“暗夜过后就是黎明，不管夜有多长，光总会出现，如果一个人在黑暗里行走，太孤独，那我与你一起。”
　　恍惚间，又看见，月华之下，逆光的女孩，看不清表情，只听见稚嫩的童声。
　　“我会保护你。”
　　可以感觉到他环上腰肢的坚实手臂，抓紧他的衣襟，将头埋进他精瘦的胸膛，贪婪的呼吸着那属于他的苦涩药香，有水珠湿了脸颊，辨不出自己是哭亦是笑，耳边，是他淡淡的嗓音。
　　“这一次换我保护你。”
　　“嗯……”

　　尾声
　　今晚的夜空似乎静谧的与往日有些不同，天际处泛着朦胧的血色，宁静中，一双星划破雨夜，映在院中的池水里，缓缓荡开涟漪，仿佛碎了一池平静。
　　“下雨了。”
　　叶素言凝着细长的雨丝坠进院子的小池里，划出圈圈纹路，却开不出水之花，屋檐上悬着的碎瓷风铃撞击出清脆的叮咚声，然后，散落在细碎雨中。
　　明明是场春雨，却不知为何从凉凉的空气里透出丝丝凄冷，为什么是凄冷了？叶素言也说不清楚，许是心冷罢。
　　“星陨了……是一双星。”
　　叶素言循着声音，正看见止水斜斜倚坐在樱花的枝干上，悠悠然的望着淡粉的花瓣在雨中翻飞，把玩着手中残留暖意的茶盏，那是若水无意识常做的动作，叶素言想，恍神中，他记不起曾经是谁告诉过他，若有星陨，必有人逝，他似乎看见止水在叹息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今夜的止水穿上了那件只有在盛大庆典上才会穿的华服，墨色衣袍上镶着金丝勾勒的玄鸟，翩跹的仿似下一刻就要从上面飞舞而出。
　　他觉得今夜的止水似乎也与往日有些不同，若要说是哪儿不同，他却又答不上来，直觉今夜似乎不是什么节日，也没有什么庆典。
　　“素言，你说若水像不像三月的樱？”他听见止水突然这么问他，淡淡的，又似乎夹着薄薄的笑，没有等他回答，便听见她继续接口道，“等待的爱情。”
　　“如果等不到，为什么不去追，又为什么不回头看看？”
　　叶素言有些怔愣，他觉得空气中定有过半秒钟的凝结，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对上止水的眼，缓缓道，“即使回过头来，她仍旧会继续等待，我不是她要寻的人，亦不是她要等的人。”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华朦胧了一片。
　　“那你又为什么要固执的站在原地等她回头？”他觉得止水的眸像极了若水的，空明却更显深邃，深邃的仿似看穿千年时光，但，让他觉得好笑。
　　“我知道，我不后悔就够了。”
　　有衣衫摩擦的声音，旋即，便看见止水已走过他的身前，顿了脚步，微侧的脸，笑的明媚，却藏不住眉间哀伤，“你说，她傻吗？明明知道自己的命是靠灵力吊着，却硬是渡给慕子夜续命，如果她死了，慕子夜也会死，她狠心将他冰封在极北之地，只为护住他的身躯，值得吗？”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有个夜晚，野牡丹有黄花迎着淡青的叶簇拥于枝头，若水站在那片灿黄之下，他问，“这样，值得么？”
　　她笑的温柔，“你不是我，又怎知我的苦与乐？”
　　“她曾说，万物既然存在了，定有存在的理由。既然她不曾后悔当日所为，便当是值得了。”默了默，他终是问，“止水，告诉我，若水……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止水的眼神越过他的肩，深深凝着什么人般，温柔如止水。
　　“什么都没有，现在，她……大约是幸福的。”他亦回头，只看见软竹挽帘微扬，木质的长廊上空无一人，唯有碎青瓷的风铃荡出一声脆响，悠扬长远，久久不止。
　　“今年的花期真短。”转角处，在最后一抹衣诀消逝的地方，传出一句幽幽叹息，若有若无。
　　转身，推开那陈旧庄严的高大木门，叶素言低头跨过门槛，再抬头时，入目是满地的残败落英，大约是被刚刚那场春雨打落的罢。
　　远处，光秃秃的枝头，一枚残瓣随风下打着旋儿在子时的夜里飘零。
　　花期，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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