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耀之顶

　　凡妮莎•瓦伦蒂诺跪在圣母像前。在她独自使用的小礼拜堂里，金色的圣母头冠上镶嵌着珍珠。底座上的玫瑰是用金箔拼接出来的，衬着银色的叶子。她默默地低着头，念着，呼唤着圣母玛利亚的名。
　　“万福天主圣母玛利亚！仁慈的母亲；我们的生命，我们的甘饴，我們的希望。夏娃子孙，在此尘世，向您哀呼。在这涕泣之谷，向您叹息哭求。我们的主保，求您回顾，怜视我们，一旦流亡期满，使我们得见您的圣子，万民称颂的耶稣。童贞玛利亚。您是宽仁的，慈悲的。甘饴的。天主圣母，请为我们祈求，使我们堪受基督的恩许……”唇角还未归于原位，她像是觉察了什么，抬起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睁开眼睛。烟蓝色的眼睛是极美的。在满是褶皱的脸庞上，犹如嵌于圣母冠上的珍珠般散发着慈仁而洞悉的光。
　　“Ave Maria.”脚步声的主人低沉地道了一声。
　　凡妮莎缓缓起身，待站定，她慢慢地转过身来，动作里带着上了年纪的优雅。她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十字架，将那冰冷之物置于掌间。“玛利亚必当保佑良善之人。”她语调不高，语速也不快，带着老年人的淡然与不同寻常的平静。
　　“那么，玛利亚会保佑我吗，妈妈？”凯撒微微低下头。此刻他距离自己的母亲仅有半步之遥。
　　凡妮莎抬起头，慈祥地注视着凯撒的鼻尖。“会的，我的孩子。不管怎样，玛利亚都会保佑她挚爱的孩子。”
　　“即便这个孩子其实是个唯爱强权的凯撒？”凯撒闭上眼睛。
　　凡妮莎用食指划过凯撒冒出胡茬的下巴。“爱是盲目的。”
　　“我一直以为您只爱杰弗里。”凯撒的眼睛里有着不属于“博尔吉亚之狼”的忧伤。
　　凡妮莎深吸一口气，“我老了。而杰弗里永远只有那么大。”年迈的女性比划了一个高度。
　　“抱歉妈妈。”凯撒默默低头。
　　“……”那门又响了。
　　脚步声却戛然而止。
　　凯撒捏紧了拳头。凡妮莎略带惊讶地望着靠着门的那个人。
　　阿布罗狄望了一眼那闪着微弱光芒的圣母像，默默地转身。
　　“站住！”凯撒冷冷地道，他挥开母亲拉住他袖子的手，“你怎么还敢到这里来？博尔吉亚家究竟欠了你什么，让你如此的咬牙切齿？让你不惜毁掉亲情！”
　　阿布依旧沉默，却没有迈出离开的步子。
　　凯撒大步走向阿布罗狄。
　　“你说！”凯撒的手搭上阿布罗狄的肩膀，似是要将他拧过来面对自己。
　　“凯撒！”凡妮莎慌忙叫着儿子的名字。一个是外孙，一个是儿子，她能如何？她还能如何？？
　　“拿开你的手！”阿布罗狄猛地转过身，凶狠且迅速地拍掉凯撒伸向自己的手。烟蓝色的眸子很像凡妮莎，也很像卢克利齐娅。那精致端丽的面容却露出极厌恶的表情。
　　“听着，”阿布罗狄猛地揪住凯撒的衣襟，将自己的舅父推搡出去。“我是阿拉贡的儿子。我的父亲是如何死的，不需要我再多说什么！”
　　凯撒怒目圆睁，“你那个小鬼头父亲死掉的时候你还在你母亲的肚子里！你知道些什么？！”
　　“我只知道阿拉贡家的修道院、教堂、农田和城堡全部成为您的属地！我亲爱的舅舅。”阿布罗狄深吸一口气，“我只知道，你为了私利，把我的母亲当做货物嫁了出去。”
　　凯撒的拳头抬了起来，“你就如此不顾念亲情！我养了你十二年，我亲爱的侄子。”
　　“亲情？！”阿布罗狄的声音尖锐地似乎要刺穿玻璃，“从那年你喝醉了闯进我的房间想要□□我开始，我与你之间便再没有亲情了！”
　　“或者，你要我感恩你那年把我送给斯诺萨尔枢机陪他睡觉这件事？”阿布罗狄的神色阴沉到了极致。眼角眉梢间早已不见了美神之子的飞扬，那阴鸷的眼神，如同一朵剧毒的玫瑰浴血绽放。
　　“阿布罗狄……”凡妮莎颤抖地唤着自己的孙儿。
　　“……”阿布罗狄浑身发抖，却强压着，他向自己的外祖母微施一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回声在房内留下悲剧的脚印。
　　“……”凯撒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啪——”地一声，不大不小。一沓的文件拍在一个修士的脸上，修士却噤若寒蝉，不敢挪动半寸。
　　那个担着死神名号的伯纳诺枢机迪斯马斯克笑着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指上装着黑曜石的戒指磕碰着酒杯里红酒的光。
　　那眼神如刃的异端裁判官笑声嘶哑，轻轻地抬起手。
　　“不……不！”那个修士惊恐地叫着，却无法阻止自己的躯体被人拖出房间。
　　“Ave Maria.”待嚎叫声平息，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殆尽，迪斯马斯克站起身，望着供奉于床边的木质圣母玛利亚像，轻轻地念着。手中的杯子倾斜，嫣红的酒顺着玛利亚的头顶缓缓泻下。液体流动顺着玛利亚的面颊而下，像是血泪自玛利亚眼眶奔流而出。
　　迪斯挑挑眉毛，指环敲着杯壁，发出淡淡的声响。他温柔地将玛利亚的木像拿起，轻轻地将这淌着血泪的玛利亚放进了烧着火的壁炉中。火舌舔舐着哭泣的圣母，炉中发出木头烧裂的轻微声响。迪斯马斯克用两只手指夹起桌上一封拆开的信件，漫不经心地将它一起投入了火中。
　　这裁判官的办公室，寂寥阴森得可怕。

　　“宣判了？”米罗狐疑地望着正在忙着准备结婚的艾欧里亚。后者无所谓地点头。
　　“……”卡妙轻轻将茶杯放回桌上，望着窗外，“可怜的斯诺萨尔枢机。”
　　米罗轻声嗤笑，“作威作福太久了，早晚便要得到报应的。”
　　“我没想到你居然相信宿命论，一无是处的米兰公。”艾欧里亚将两份文件签了名，交给管家，笑着对米罗道。
　　米罗牙疼般地抽了一口气，道：“自从找了个老婆之后，越发地伶牙俐齿了啊，艾欧里亚。”
　　艾欧里亚一摊手，“哦，是吗？”
　　卡妙在旁默默地点头。
　　“阿布罗狄去斯诺萨尔家了？”米罗望着窗外弥漫着诡异气氛的街道，头也不回地问道。
　　卡妙点头，“由阿拉贡枢机洗劫斯诺萨尔家，大概连根针都不会剩下。”
　　米罗邪恶地笑出了声，“抄家抢劫毒杀，这是博尔吉亚家的优良传统吧。就算阿布罗狄再怎么不愿，也无法抹去他身上的博尔吉亚家烙印。”
　　卡妙闻言抬头，那清澈的眼睛认真地注视着米罗。看得米罗一阵发毛。
　　“我发现，你总会在奇怪的地方有着一针见血的见地。”艾欧里亚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望着米罗。
　　“关于斯诺萨尔，撒加是怎么说的？”艾欧里亚最近一直在家中忙着结婚事宜，对梵蒂冈发生的事情关注度下降了。
　　卡妙思考片刻，“教皇并没有太多的指示，只是要给中立派一点警告。而阿布罗狄想对斯诺萨尔下手，已经准备了很多年了。”
　　米罗一反常态地沉默了。
　　“毕竟发生过那样的事情。”艾欧里亚喃喃着。
　　“阿布罗狄那个家伙是很记仇的。”米罗突然笑了，嘴角却有些无奈地悲凉。
　　卡妙静静地啜着茶，然后起身，“我想去看看艾尔扎克。”
　　米罗撇了撇嘴，“说到艾尔扎克，我觉得，他一直躲着你？”
　　卡妙觉得有些头疼。
　　“他大概觉得自己没脸见你吧。”艾欧里亚摇了摇头。
　　卡妙发现自己的杯底已经空了，“这不怪他，不怪他。”他喃喃着，摇着头，眼神全无往日光彩。
　　“如果艾尔扎克没有把爵位搞丢，现在的法王弗朗索瓦一世大概就不是哈迪斯而是艾尔扎克了。”米罗的脸上扬起与他的性格全然不符的冷笑。
　　“从兄长离世开始，拉格诺拉斯家就注定与王位无缘了。”卡妙神色冷静，“艾尔扎克的杀人罪名也好，我连巴黎主教的位子也失了也罢，不过都是哈迪斯的一招棋罢了。斗不过，输了便是输了，唯今之计只有护佑家人平安。”艾尔扎克是卡妙的侄子，如果没有那些意外，这个孩子应该在勃艮第自己的封地里做养尊处优的贵族，而不是丢了一只眼睛，成日颠簸在海上。
　　“好好的公爵家名啊……”米罗一阵惋惜。
　　“我去找加隆。”卡妙站起来，直呼皇帝之名。那个在凶险中将艾尔扎克救出来的男人，大概会帮些忙吧。
　　红色的枢机袍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
　　“……”米罗望着恋人消失的背影，神色阴晴不定。
　　似是因为即将结婚的缘故，艾欧里亚的感受性提升了不止一倍，他看了一眼米罗的神色，似是安抚地道：“你放心吧，以卡妙的性格，他既然已经和你在一起，便不会再去想过去的事情。”
　　米罗扭脸，“昨天迪斯那句……我【没有在教皇床上卖力工作的枢机】什么的……”
　　艾欧里亚昨日不在，也不知道那些在修罗办公室的话。他一头雾水地听着米罗自言自语。
　　“恋人的前任床伴是教皇前前任是皇帝这样的事情，有时候真让人压力很大……”米罗抱怨般地用脚尖在地砖上画着圈圈，有时面对卡妙，他会有种无力感——这无力感来自卡妙与那对双生子的微妙关系。当然，米罗自己也不会去说，其实他自己和阿布罗狄有过一段疯狂的岁月什么的……
　　“……”艾欧里亚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事实上，艾欧里亚觉得自己口腔里有个脏话的词眼在徘徊。
　　梵蒂冈里，真他妈没一个是干净的。
　　艾欧里亚突然想起自己的兄长，抖了一下，在心底划了个十字。

　　阿布罗狄在圣母像前念着玫瑰经。十字架在日光下散发着阴森的光。这个时候，“圣玫瑰”的阿布罗狄，周身散发的气息却是和“亡灵”迪斯马斯克一样的。
　　“枢机大人！”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
　　阿布罗狄淡然地睁开眼，“都收拾好了？”
　　“事实上……”那年轻的军人面露难色。
　　阿布罗狄用睥睨亚平宁的美眸注视着冷汗淋漓的军人。
　　在军人的引领下，阿布罗狄见到了让一干人等头疼的无法收拾的东西。
　　准确地说，那不是一件东西。
　　床上，一个产妇已经死去，污血淌了一地。一个妇女颤抖着抱着一个婴儿。勉强用床单包着的婴儿有气无力地哭着。
　　“……”阿布罗狄面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表情，“谁的？斯诺萨尔枢机？……不，他已经不是枢机了。”
　　接生的妇人颤抖着摇着头，“是……是提诺少爷的孩子。”
　　阿布罗狄知道这个名字，斯诺萨尔枢机的儿子。
　　“男孩？”
　　妇人仓皇地摇着头，“是……是女孩。”
　　“给我。”阿布罗狄向妇人伸出手。
　　那妇人浑身颤抖，哆嗦着犹豫着，最终还是将孩子递给了阿布罗狄。她的眼眶里充斥着泪水，神色里满是祈求。
　　那军人哆嗦了一下，望着抱起婴儿的阿拉贡枢机。
　　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怀抱圣婴的玛利亚。这个幻觉不过片刻，军人立刻清醒过来。那不是玛利亚，那是诱人堕落的莉莉丝。
　　军人自己也有个孩子，他看着襁褓里哭声越来越小的孩子，虽手脚发凉，却还是忍不住道：“阁下，把这个女孩送去修道院吧……”女孩的话，就不用分担父兄的罪了吧。军人的面色里带着哀求，他惊恐地看着阿布罗狄的手，生怕下一秒，这双手便会放开，将这个孩子摔在地上。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婴儿纤细的哭声。
　　阿布罗狄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军人，低头轻轻地抖了两下臂膀。
　　军人惊异地望着阿布罗狄，耳旁却飘来一阵哼鸣的歌声。调子是熟悉的《万福玛利亚》。阿布罗狄轻轻地哼着歌，摇晃着怀中的孩子。孩子的哭声也小了下去。刚出生的孩子睁不开眼睛，却伸出小小的胳膊，小小的手指抓到了阿布罗狄垂在胸前的几缕发。
　　“……”阿布罗狄突然笑了。烟蓝色的眸子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温柔。他记得，第一次抱着美斯狄的时候，小小的美斯狄，小小的手，抓住了自己的头发。母亲靠着枕头，温暖地笑着，伸手将自己和美斯狄一起搂到怀里。
　　这一刻，军人确定，自己眼前的阿拉贡枢机，不是莉莉丝，是玛利亚。年轻的枢机抱着婴儿，神色安恬。
　　“给那个夫人准备一口棺材。”阿布罗狄的心情似乎变得很好，他如此吩咐道。
　　“还有，把外面那座圣母像也收了。”阿布罗狄笑着，小心地抱着这个孩子。
　　“好了，现在，给你取什么名字好呢？”阿布罗狄低下头，对怀中的孩子道。

　　“阿布罗狄，你疯了。”迪斯马斯克瞪着眼睛，指着抱着婴儿的阿布罗狄。手指有点颤抖。
　　阿布罗狄轻轻地拍了拍婴儿的背。示意奶妈将孩子抱走。
　　“我觉得这样挺好的。“阿布罗狄笑了，他很久没有如此平静的心情了。
　　迪斯马斯克似乎也发现了，他摇着头，长叹一声。
　　“倘若以后她找你复仇，你该怎么办？”迪斯马斯克仍是不放心，问了一句。
　　“那就让她来。”阿布罗狄很轻松地说出这番话。
　　修罗望着阿布罗狄的表情，默默地摇了摇头，示意迪斯不要再说了。
　　“决定了，”阿布罗狄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珍妮•图利亚•德•阿拉贡，我女儿的名字。”阿布罗狄欢快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轻盈，“我现在要去找裁缝给她做衣服！还要让工匠制作纪念出生的贝雕像章。”阿布罗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袍子的下摆居然划出了一个圆，“哦，还有洗礼。我要替小珍妮洗礼，就在百花圣母大堂，你们也来吧！”他轻快地凑到迪斯与修罗身边，“对了，你们谁要做珍妮的教父？”
　　迪斯马斯克与修罗对视一眼。望着阿布罗狄雀跃的样子，缓缓地伸出手指。
　　修罗的手指指向迪斯，而迪斯的手指指向修罗。
　　阿布罗狄一脸困惑，“你们到底谁要做教父啊？”
　　修罗瞥了迪斯马斯克一眼。迪斯艰难地将自己的手指收回，默默地指向了……自己。

　　“随他吧。”撒加听完修罗的叙述，这样道：“他也需要一个女儿了。”撒加知道，阿布罗狄此生都渴望着爱人与被爱，他是美神之子，他是爱神。然而这残酷的现实却一次又一次将爱从阿布罗狄的身边夺走。撒加有种自己也是凶手的罪恶感。
　　其实……你们都想得太多了。
　　阿布罗狄抱着珍妮，在房间里转圈跳舞。
　　神知道，他只是看到撒加加隆都有了女儿，嫉妒得要死罢了。一想到以后可以给女儿买漂亮的裙子，首饰，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带她出门，教她背主祷文，教她唱《万福玛利亚》……阿布罗狄的心情便格外地好。
　　年轻的枢机哼着万福玛利亚，就这样，成了父亲……

　　“Ave Maria.”修罗窥视一眼室内，轻声地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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