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

　　晏苹平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
　　杨骁轻咳了一声，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算了，没什么。”他也搞不懂自己怎么就突然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哦……”晏苹平茫茫然地应着，然后眼神突然一变，用力拍打着身下的真皮坐垫，叫道，“算什么算了！杨骁，你最好一字不漏地给我解释清楚！休想蒙混过关！”

　　什么叫“他就是她喜欢过的那个学长”？！攀亲戚都没这么利索的！
　　更何况，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真的是……
　　晏苹平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一下子涨红了脸。

　　杨骁定定看着她，片刻之后，略一挑眉，“你先答应了我再说。”
　　“你……”晏苹平哪里肯松口，“你先解释清楚。”
　　“你先答应。”
　　“你先解释。”
　　“先答应。”
　　“先解释。”
　　“答应。”
　　“解释。”

　　杨骁微微眯起眸子，漫不经心道：“既然你不肯答应，那就算了。”
　　晏苹平一愣，随即暗自咬牙，“杨骁，你真的……太无耻了。”
　　杨骁俯首凑上来，飞快地亲了下她的唇角，素来冷淡自持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好心情，“还有更无耻的，要不要试试？”
　　“……滚！”

　　最后，这个话题还是不了了之。

　　######

　　吃过午饭再踏上回程，等两人终于回到A市的时候，已经快要到傍晚了。

　　晏苹平侧头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甚至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她一时间还有些消化不了。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她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用目光细细描摹杨骁的侧脸——
　　这个人，她是真的放不下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口，“你等会儿有安排？”
　　杨骁没有回头，只抬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嗯。”他打算好好“惩罚”这个胆敢离家出走的女人，的确算是有所安排。
　　晏苹平想了想，又问：“可以取消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杨骁闻言，侧脸看了她一眼，见她眸光坦然，也不由地认真起来，“好，去哪？”
　　晏苹平唇角弯出一个狡黠的笑，“我来开车。”
　　杨骁一挑眉，仔细看看她，然后大方地让出了驾驶座。

　　然而，杨骁无论如何没想到，晏苹平的目的不是带他去一个地方，而是带他去见一个人。

　　“画廊？”他抬头打量着充满艺术设计感的招牌，有些意外，“来这儿干什么？你要买画？”这都快傍晚了，画廊也该关门了才对。
　　晏苹平走到画廊门口，伸手拉开玻璃门，冲他微微一笑，“进来你就知道了。”
　　杨骁难得好奇地跟了进去。

　　说是一家画廊，实际上整个店面的设计更像是一家清吧。
　　长长的吧台，林立的酒柜，温馨的卡座，碧绿的盆栽，甚至还有一架光可鉴人的钢琴立在角落里，散发出幽幽光华。如果不是四周的墙上还挂着不少令人瞩目的画作，常人恐怕很难将这家店和招牌上的“画廊”二字联系起来。

　　晏苹平拉着杨骁往里走去，还没走几步，就听见吧台后传来一个婉转优雅的女声，“不好意思，画廊已经要打样了，还请客人明天再来光顾。”
　　杨骁仗着身高优势，一眼看清了说话的人。
　　那是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一头长卷发半遮住脸庞，只能依稀看见姣好的眉眼，一条淡粉色长裙不但没有装嫩的嫌疑，反而恰到好处地衬托出整个人优雅的气质，相当引人注目。
　　她正低着头煮咖啡，动作娴静熟练，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无法言表的美感。
　　即使是见惯了美女的杨骁，也不得不为这个成熟女子的气质暗自赞叹一声。不过，他心里更多的是疑惑——晏苹平带他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用意？
　　果然，只听晏苹平笑道，“大老远跑过来，好歹赏口水喝吧，花女士。”

　　花念真闻声，头也不抬就笑了，“你怎么来了？平时雷打不动，今天倒是自觉。”
　　说着，她从吧台后面转出来，然后才看到晏苹平和她身边的杨骁。

　　如果说对于晏苹平的出现是惊讶，那对于杨骁的出现，花念真可谓是震惊了。
　　她的眼神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然后陡然射向晏苹平，“这是……”
　　晏苹平低咳了一声，然后稍微抬了抬交握着的手，故作平静道：“我男朋友，杨骁。”
　　然后转头对杨骁介绍道：“这是我妈，你可以叫她花女士。”

　　虽然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是得到证实的一瞬间，杨骁还是震惊万分。他看看晏苹平，又看看花念真，好半天才感慨道：“阿姨……花女士真年轻，我还以为是你姐姐。”
　　说着，他上前一步，对着花女士微微鞠了一躬，礼貌地说道：“您好，我是苹平的男朋友，杨骁。”
　　花念真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哦，哦……你好，先坐下吧。”
　　她狠狠瞪了晏苹平一眼，然后转向杨骁笑道：“不好意思啊小杨，没想到你会过来，失礼了。”
　　杨骁同样被晏苹平的不按常理出牌给搞晕了，不由苦笑，“您说笑了，是我冒昧才是，就这么空手来见您了。”
　　晏苹平也知道自己这神来一笔有点太儿戏了，忙伸手推推杨骁，“你去那边坐着，我跟我妈说说话。”
　　杨骁无奈，只得先转身走开。

　　花念真仔细打量着杨骁的背影，头也不回地一把拉住女儿的胳膊，小声道：“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晏苹平扯扯嘴角，深感自己刚才突如其来的想法是何等的冲动，但事已至此，只能老实坦白，“我跟他正在交往，想带他来见见你。”
　　花念真皱眉，“什么时候开始的？”
　　晏苹平张张嘴，本来想撒个无伤大雅的小谎，但面对花女士郑重的目光，犹豫一下，还是说了实话，“两年多了。”
　　“两年？！”花女士今天可谓是接二连三地受到惊吓，“你居然一直瞒着我？”
　　“我错了！妈，我错了！”晏苹平先一步认错，“你千万别生气。”
　　“我能不生气吗？”花念真气得拿手指直戳她脑门，“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小混账？谈恋爱还瞒着我？是不是打算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才告诉我？啊？你说！”
　　说着，她心头一跳，目光唰地扎向晏苹平的小腹，“你……你该不会真的……”
　　晏苹平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反应过来，“妈！你想什么啊？没有的事！”
　　花念真好歹松了口气，“谅你也不敢那么没分寸。”
　　晏苹平苦笑连连，“我说，我不谈恋爱你着急，怎么我谈恋爱了你还这么着急啊？就不能高兴一下？”
　　“还不是你暗度陈仓？”花女士横她一眼，然后又往杨骁那边看了看，终于定下心来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好好说清楚。”

　　晏苹平三言两语把事情解释了清楚，却换来花女士更难看的面色。
　　“你准备去英国？”
　　晏苹平一拍脑门，心叫糟糕。她竟然忘记把这件事先告诉花念真了！
　　“妈——”她只好拖长了声音撒娇，“妈，对不起！这件事我真的是不小心忘记了！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花念真气得心口都有些痛了，拿手指着晏苹平，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你给我一边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妈！”晏苹平也有些急了，“我真的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生气对身体不好！”
　　花念真虽然生气，但是看女儿关心自己，心里还是欣慰的，但是嘴上说什么也不松口，只冷冷道：“你让开，我去跟小杨说说话。”
　　晏苹平自知理亏，不敢多拦，但看花念真喜怒不辨的面色，还是忍不住忐忑，“妈，我知道是我不对，但是你、你别太凶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花念真冷哼一声，径直端着两杯咖啡走了。

　　######

　　杨骁坐在花念真对面，只觉得从未有过的忐忑。

　　首先，他从没想过会在这种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见到未来岳母。
　　但是，一手造成这种情况的人是晏苹平，他只有心甘情愿地认了。更何况，晏苹平愿意带自己来见家长，这足以说明她的态度，因此他现在私心里还是很高兴的。捂了这么多年，这块叫晏苹平的石头终究叫他给捂热了。
　　然而，他也从没想过自己未来的岳母会是这么的……漂亮。面对这么一个看起来根本不像准岳母的准岳母，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去称呼对方。
　　叫“阿姨”，可对方明显不像是阿姨级的人物；真的叫“花女士”，说不定对方会认为自己不懂礼数……

　　杨骁捧着花念真亲自煮的咖啡，真心觉得事情有点棘手，状况有点尴尬。

　　倒是花念真比较自然，正无师自通地以岳母的挑剔眼光打量着面前的年轻男子。
　　看了半晌，她端起咖啡慢慢啜了一口，不疾不徐地开口道：“听平平说，你们是在酒吧门口认识的。”
　　杨骁一听这话就知道情况不妙。正常人哪有在酒吧门口就一见钟情，然后第二面就发展到床上去的？他虽然不知道晏苹平究竟向她母亲坦白了多少，但他很清楚一件事，自己的态度将会是决定未来岳母对自己评价的关键。

　　于是，所有的矜持和骄傲都成了浮云，杨骁以前所未有的坦诚说道：“希望您不要因此对我和苹平的事情产生误会，事实上，苹平一直以为酒吧那次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但是我在很早之前就认识她了。”
　　花念真没想到这其中还有曲折，“哦？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骁轻咳一声，顿了顿，坦白道：“其实，我和苹平是中学校友，我还在一中念书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花念真讶然，“但是平平说你比她大三岁。”
　　“我认识她那时候，她刚上初三，我上高三。”虽然知道自己正在说的话听上去多少有些惊世骇俗，但杨骁还是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静淡然，“我认识她时，她并不认识我。后来没多久，我就出国了，直到三年前才回来。本来我以为不会再遇到她了，没想到老天爷还给了我这个机会，所以我想，这大概就是缘分，而我没道理浪费这种缘分。”
　　花念真忍不住皱眉，“你的意思是……”
　　杨骁看了远远站在吧台那边偷看过来的晏苹平一眼，露出一个不自知的温柔笑容，“是的，我从很早以前就开始喜欢您女儿了。如果真的要算，那大概会是……十一年前。”
　　花念真轻轻倒抽了一口凉气，也下意识地朝晏苹平看去。她无论如何没料到，这背后的渊源竟深至如此！

　　“你……”她组织了一下语言，“这十一年，你就没想过放弃？”
　　杨骁垂下眼，“当然不是没想过。其实我也一直在等能让我放弃的人，只是还没等到，就跟她重逢了。”
　　他顿了顿，然后微微笑起来，“不瞒您说，我在酒吧门口看见她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都这样了，还有什么理由不在一起？”
　　他抬头看向花念真，目光诚恳而笃定，“所以，我希望您能理解我的诚意，我是真的很喜欢您女儿，或者说，我爱她。”

　　花念真心头触动不已，又端起咖啡呷了一口，勉强平复了一下心绪，这才问道：“你说你十一年前喜欢上她，我想知道你喜欢她什么。我的女儿我知道，她不是最漂亮的，更称不上温柔，如果要说优点，脑子倒是挺聪明，但我想这应该还不足以吸引你这么多年。所以我想知道，你到底喜欢她哪一点？”
　　杨骁默然。
　　良久之后，他才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法回答您这个问题。如果我能说出爱一个人的理由来，那我也一定能说出不爱这个人的理由，但事实上，我找不到不爱她的理由。”

　　“可你要知道，‘爱’这个字，太虚浮了。”花念真的话毫不留情，“在这个社会上，不是只要有爱就可以在一起的。”
　　“如果您是说物质，那我现在足以保证不让苹平未来的一生受苦。”杨骁说得斩钉截铁，“如果您是说对苹平的理解，那么我必须承认，我不是一个大度的人，我爱苹平，我就希望她永远都留在我身边。但同时，我更希望她快乐，所以我不会禁锢她，我会让她去她自己想去的地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个允许当然是有限度的，我相信我们能找到这个限度，我对她和自己都有信心。”

　　花念真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才叹息一声，“你说得越好听，就越让人不敢相信。杨骁，我不了解你，对你也没有信心。”
　　杨骁的语调平稳而坚定，“我会证明给您看，但在此之前，您至少应该对您女儿的选择有信心。”

　　######

　　晏苹平不知道花女士和杨骁到底聊了些什么，但是从最后花女士对他的态度来看，就算没有好消息，也应该不是什么坏消息。
　　至少临别前，花女士说了一句话：“都这个时候了，别再浪费了我给你买的裙子。”
　　以晏苹平对她母亲的理解，花女士这应该是默认了。
　　当然，她知道这事是自己做得不地道，只能以后再尽心弥补了。

　　然而一回到家，晏苹平还是忍不住拉住杨骁，连声追问方才的情况。
　　杨骁却不理她，径直进了浴室。
　　晏苹平心里好奇难耐，便站在浴室门口不停地问：“杨骁，你们到底说什么了？我妈有没有骂你？还是骂我了？她有没有为难你？我知道我不该突然带你去见她，但我看你们不是聊得挺开心吗……”

　　浴室门突然打开了。
　　满室弥漫的乳白色水汽里，杨骁英俊的面容被氤氲成一片朦胧，只剩下那双深邃黝黑的眼瞳，直直盯住站在门外的晏苹平。
　　“我发现……”他缓缓开口，原本平淡冷清的声音骤然有了一丝暗哑，“你最近真的很欠教训。”
　　“什么？”晏苹平没听清。
　　“瞒着我偷偷准备出国不说，还敢连夜离家出走，甚至带我突击见家长……”一条条数落着晏苹平的罪状，杨骁从雾气里一步步走出来。赤.裸的身体，每一笔线条都充满了内敛的力量感，流畅而硬朗，让人忍不住惊叹。
　　晏苹平呆呆地看着他，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几秒钟后，她猛地背转身，涨红了脸叫道：“你你你怎么不穿衣服！”
　　杨晓却一把从背后抱住她，咬住她的耳垂慢条斯理地说：“你洗澡的时候要穿衣服？这么厉害，不如让我见识一下。”
　　“你你你耍流氓！”晏苹平想推他，但手软脚软连一点力都用不上。
　　杨骁身上的水汽浸湿了她单薄的衬衣，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最真实的曲线，紧紧地和身后的胸膛契合在一起。
　　“耍流氓？”杨骁突然重重咬了她的耳垂一下，趁着她扭头惊呼的时候堵住了她的唇，哑声喃喃道，“那我就耍给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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