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蝴蝶梦

　　3-1

　　正是三月初，天气一般。三人一路打打嚷嚷走到田埂上时，就看到二婶家的烟囱在冒烟了。屋外的人三三两两的站着。鸡啊狗啊，都特别欢快的生活着。连屋前的那颗花椒树，都长得尤其灿烂.三人手拐着手雄赳赳地走着。

　　堂屋正厅里没什么人，靠里的侧房里坐着一圈年轻人正打扑克。有人边儿上看，也有人在添茶水。二婶进来推门嘴里就急上了“哎哎，怎么你倒茶”又朝外喊幺儿“六儿，六儿，掺茶”说着就上前一把夺了水壶，又去推年轻人“坐坐坐。哪能让你忙！”拿水壶的年轻人一时讷讷地，竞不知如何是好。

　　退了几步，终是坐下了。

　　“2--------------猫子！报警！”出声的当口儿，一张“黑桃2”土匪似的扑到牌桌上，本就乱七八糟的一堆纸牌立即抖了抖。这位出牌的叫王要，因为嗓门奇响，人称王大炮，祖辈杀猪的。他是家中老大，子操父业刀才上手不久俨然已有乃父之风。

　　“大炮，今儿你可得好好瞅瞅，找媳妇可不比杀猪，一刀一个准儿的”看牌的毛四笑得牙花子都跑出来了。

　　“狗日的，也不晓得图吉利，不是说今儿不喊大炮嘛”说完自己也笑了，又挤眉弄眼地朝对面说“大哥，你说是吧。”对面的人看了他一眼并不吭声，王要摸摸鼻子也不介意。

　　众人哄笑。打了一会，觉得没意思，抹了把嘴角的唾沫星子，站起来说我去哈就回。

　　蔺诀从厕所出来，那该死的狗就一直追着她叫，看来不能走正门了，而厨房偏门又围建着猪圈。一人一狗相互瞪着，兜到猪圈外，蔺诀打量着，哪知手一搭上木栅门。那猪以为开饭了，轰的从猪篷内冲出来了。猪头猪脑迎着她尖嚎个不停。

　　此时厨房窗口边上站着一个年轻人，当他不经意地瞄到窗外时，那双平时不见波澜的眼睛闪过一丝讶异。掉开的视线又慢慢转过来，不动了。

　　“去去去，走开”抽根柴条子一轰赶，那死猪撒蹄子跑了。怎料狗叫得更凶，眼见着扑过来了。蔺诀心一慌。

　　窗后的那双眼睛跟着一黯，下意识的要去开后门。却听“哧-------咚”一声轻响。他拉开门一看----------眼睛忍不住弯了弯。

　　蔺诀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地，扭着身子虎着眼睛瞪着另一只手。

　　满满一手猪屎。

　　她猛的站起来“笑个屁！”

　　“唔---嘿嘿呵-------哈哈哈”王要站在厕所门口狂笑。蔺诀鼻子里呼着气看过去。

　　“你好好路不走跳到猪圈里干啥”蔺诀手一指，还没说话。“不会是来相亲的吧”他作大惊失色状。

　　蔺诀站在猪圈里，那头猪仍一脸不甘心的在一旁哼哼，猪圈外狗已经不叫了，却是不挪动分毫。蔺诀长这么大何曾这样丢脸过。

　　“你是做什么的？”

　　王要笑得更夸张了。“我是杀猪的”

　　蔺诀哪里肯信，脸都气黑了。

　　“你，有种别动。”眼睛飞快的转一圈突然又转回来定住不动，那厨房的后门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

　　门边站着人影子，蔺诀下意识的张口想骂。眼睛正过去的时候，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

　　然而这个影子闪得太快，记忆就像断电似的卡住了，她在一片空白的头脑中蓦然意识到自己此时的样子，顿时火冒三丈。欺身就窜进了厨房，一路经过侧房，又从正厅堂跑出去，沿路不理二婶的惊叫，直奔厕所。

　　“天啊-----蔺诀，你怎么搞的。哎--------------这死孩子！厕所有人。”二婶，显然无法处理这天外飞来的一笔。手里拿着腌渍的大白菜还滴着水。

　　“给老娘滚出来-----”蔺诀吼着。以她的性子，本来也没必要非得盘根究底，只是刚才被那陌生人看见。莫名的，又羞又恼，非得闹出个一二三了，如此这般，哪儿还有半分女孩子家的形态。里面王要刚刚提上裤子，被突然这么一吓，差点又掉了。他偏头在门上听听-----------不是吧。门外传来一阵哄闹声。真他妈----他猛的一拉门。

　　迎面，那只沾着猪屎的手就招呼过来了，厕所门口，两人瞬间扭成一团。客人很快都围了过来。事情发生的分秒间，豪不意外的传来另一波惊天动地的尖叫声，红平跟磊子的。话说三人回头绕过田垄从后山下来从二婶家的后门进，蔺诀说要先上厕所，她俩就先进门一步，一等再等，哪知------

　　二婶手捏着还在滴水的酸白菜，扯开嗓子喊“六儿，六儿----”完了完了，看看这俩孩子，还相什么相，事儿黄了。想到这儿，又泄了气。打打打就知道打“蔺诀，你我给松手-----”

　　内卧里，蔺诀穿着二婶的小花袄子，裤子有点长，脚口松垮垮地挽了两道，套了双灰棉鞋晃荡荡地坐在床沿上，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眨着。对于刚刚发生的事竭力表现出一脸的小媳妇儿态度。让人跌下床的是二婶没好气的话“小祖宗，就是他。跟你相亲的。”

　　“妈唷”蔺诀捂着那颗乱糟糟的头，“啊呜”了一声，倒到床上。这下回去可真得闹了。

　　侧室里，大炮喷着唾沫星子拍桌子。“太泼了，太泼了，听到没娶她，娶她？娶她我就不当大炮当白兔，我看她才是大炮。”众人一阵轰笑。坐在靠里的一圈人也笑了。

　　“师傅，他们都是来相亲的啊？”谢鸿话问了一半，就嘻嘻笑开了。鲁师傅点点头“我来看你们师伯，也就是他们二伯，刚来赶上这一出儿。”想着刚刚那画面，又忍不住笑了。“那女娃子呢，我见几回，皮着呢。难管。”“师傅认得她？”“镇上的，又是大家大户，难免骄纵些”谢鸿又笑了“哪里只是骄纵些呀，我看她简直就是个山大王。”“呵呵，这女娃儿本性不坏，多瞧几眼倒也挺讨喜”师徒三人没再说下去，只等那边叫开饭。

　　师徒几个说笑着。极为难得的，鲁师傅旁边，连之前斟茶的年轻人都似是凝神听着。

　　几人渐渐脱离话题，那少年开口“师傅，我去端水过来洗手。”门口时迎面三个女孩子笑笑地挽着手走过来，他本想回避，视线撞上中间那位，一时不及避让，就此站住了。

　　蔺诀眼睛扫过来，恨恨地剜了他一眼。走开了。

　　“鹄安，这边”谢鸿招呼着。鹄安把脸盆端过去“师傅，洗手”鲁师傅接下来，看看鹄安略显安静的脸，笑着接了过去。

　　厅堂摆了三桌，几人收拾好进去的时候已满了两桌，中间一桌显然是留给今天的几位正主儿的。
　　刚发生的事情估计屋内早人尽皆知，仨姑娘才出现在门口，格外引人侧目。蔺诀磊子一个对视，眼光碰撞，才开始神交，红平一个跨腿，大脚一迈已然进屋。只见她直勾勾看着桌子上的美味香辣，头也不回的叫道“喂，快过来呀”语气那个急切哟！四周隐隐传来笑声，二人咬牙切齿。
　　落坐几分钟后，周围总算又恢复正常音量。

　　三人坐在空落落的一桌，低头私语。

　　“你是几百年没吃过东西了？至于把你饿成这样吗？”磊子一脚踢在红平的小腿上。红平筷子上的花生米眼看着又掉到桌子上，不由犯急，转头才想说什么，就见磊子怒目瞪着，只好腮帮子鼓了鼓，气呼呼的放下筷子。

　　这边蔺诀倒是懒洋洋地“无所谓，这差是交不了了，总得要有人痛快回去！”

　　“。。。。还有人呢？”红平这会儿倒是开窍了。

　　磊子大翻白眼。

　　“。。。明明是蔺诀又跟人打架。。。”红平话没落音忽被蔺诀的目光引过去。她顺着望那边儿看。才看一眼，心里有点犯怵立刻收回眼光。

　　蔺诀又看几眼，手肘撞撞磊子低声说“嗳，你看那个人。”

　　磊子抬头张望，眼见人形都围桌而拢，各式各样的面貌喜乐静默晃动着，她在一个纷杂的状态里猛地对上一张脸。

　　她“啊”一声，几乎是立即的，那双斜长而冷漠的眼睛就看过来了，并没有多少表情，扫她一眼，又漫不经心地转开去。

　　“蔺诀磊子红平快起来打招呼，这是-----”二婶人未进来，热情先到了。三人齐齐转头，就看中间那块头粗嘎着嗓门讲“我是个粗人，之前确实是我不对，之前的事我先跟你道歉”正是王要。此时又重新换了衣服站在那里，说了几句细话，一时竞似不习惯，脸红脖子粗的。

　　屋子里顿时一阵笑。“哟，王大炮成小白兔了？”

　　红平跳出来“你不是跟蔺诀打架的那位？没事儿没事儿，快来吃菜”磊子心里一阵哀嚎。

　　蔺诀倒是果真摆摆手，心想这人高马大的此时却面红耳赤的先认错，也算不错，再看看旁边两个明显不及他个头，却跟一帮人等一样忍不住要发笑，反而不如他了，唉，这人亲是肯定相不成了，当朋友也是好的。才想出头绪，那厢红平已经热情的力邀人入席了，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桌上三男三女加上二婶六儿共八人，周围一干人等竖耳听去时不时插科打诨，总算笑闹声欢欢畅畅。

　　“唉，中间那女孩儿最有意思儿，刚刚打架时还凶得很，这会儿吃吃喝喝又称兄道弟了，嗳，你们猜，跟她相的，是哪个呀”谢鸿朝师兄弟们眨眨眼睛。

　　“不会是那个小平头吧，你瞧人家一直看着她笑”

　　“不像，再说，估计那人也拿不住她。倒是跟旁边那个小胖妞还有可能”

　　“总不会是那个杀猪的吧”

　　“萝卜白菜，这事儿黄不黄可没定数”

　　“二师哥，你觉得呢？”最小的师弟问鹄安。

　　少年端碗的手微不可见地一顿，筷子很快的又伸向桌上的菜，那动作从容得几乎让人以为他根本没听到师弟的询问。

　　众人话语不断，一个一个问题被抛之脑后，又一个一个被哄抬笑骂，一屋子其乐融融。

　　鲁师傅按住鹄安拿筷子的手，皱眉“你不能吃这个。。。怎么了？”关心的低问。“鹄安？”

　　那少年一愣，看了看菜盘儿，这才手慢慢收了回来。

　　这个时节的天气仍是微冷，吃过饭的三个女孩不约而同的脱了鞋钻到被窝，三人并排靠着，蔺诀最里面，想着洗脸时，二婶摸着她的头发叹气。她一抬头刚想说些什么突然就看到二婶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扭回头继续洗，洗出一张不懂疼愁的脸。

　　她就这样抱着被子坐在最里面，头偏在墙上一动也不动，三个女孩子从小一块长大，一块尖叫惹事儿调皮，一块挽着裤子“一二三”扑通跳到小河里，一块逃学被罚，一块追赶鸟雀在狗尾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山岗上鬼哭狼嚎，一块不识情愁，直至如今往事已往，一块心事，一块沉默。

　　“磊子，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开个书店，咱们不都爱看今古传奇，天方夜谭什么的嘛。到时专卖我们爱看的，希望不会还像现在一样总停电，我会做漂漂亮亮的灯罩子，映山红兰草花儿开的时候我会满屋子都放上，冬天就把火盆挪过来，小桌子上铺格子布，摆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嗯，停电的时候我们点上蜡烛围坐在那儿看书聊天吃东西，希望再也不要听到我妈又咆哮着“立刻睡觉，否则连你带书一块烧了”这句话。”她讲到这儿的时候就停了，红平噗地笑了“相信我，你妈是想把你带书连我们仨儿一块烧了。”又往下躺躺“我呢，希望不要那么早就嫁人，等过几年我们一块嫁，三家挨在一起，我们永远像现在这样，高高兴兴的做一辈子朋友，我的小孩儿跟你们的小孩儿在一起打架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都是我的。。。”话未落，另外两人都起身扑过来了“你太可耻了，我俩替你妈先打你一顿。。。。”床上顿时被子褥子乱搅成一团。

　　“蔺诀，你呢？”

　　蔺诀，你呢？

　　蔺诀的卧房靠院子，布置得很简单，墙壁上张贴了一张带着日历的彩色纸画，画上就是一蓝子五颜六色的水果，很是鲜艳。紧挨着的是三个穿军装敬礼的美女。挺着胸脯很是英姿飒爽。再不远就是窗户了，冬天的时候关死了，挂了大红花布做窗帘，还多了一截垂在下面的写字台上。上面的花色是牡丹吧，随着布帘子的褶皱那朵朵红花时隐时现。蔺诀睡觉时就可以看到它们，研究那一蓝子花后再看女军人，后来总是盯着红布帘子出神。那红花的线条忽进忽出的总能让她花时间去失神很久。

　　心里总是闷得慌。做梦梦到过，有风窜动在肥沃浓密的草原里，跟着苍鸟纵情激越，沧山泱水茫茫瞳孔里翻腾成繁华，看见花朵开得葳蕤，看见大地铺成雄壮。最后的身影永远飞奔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梅林里，那漫天的花瓣辗转风中像不知停歇的灿烂的死亡奔扑大地，不见了苍茫的天空，只剩惊人的红的零落，赤着的脚在花的泥土里重复破碎了芬芳，漫无边际的追逐着。每一处祼露在外的肌肤都散发着冰凉。是的，绝望。狂奔在一片烂漫的近乎诡异的红色世界里，悄无声息的绝望。最后，终于来在一个池塘边。然后，梦醒了。

　　她从小到大到做梦无数，只有这个梦，隔三岔五的梦到一次，有时刚到草原，有时还坐在鸟的翅膀上，甚至那花蕾初上的时候她就一直坐在梅树下等，最后的最后便是那个池塘。同样的地方，只是四季入梦中。伴随着蔺诀或跳脱奔放或安静不语。她宁可想成这是美丽的，她总认为自己应该在快乐而美丽的生活里快意恩仇，昂着下巴或奔跑或谩骂。为此，带着这种意识，生活行为上有意无意沾染着反叛习性的肆意而为。

　　蔺诀，你呢。。。你问我想做什么，我想。。。找到我的梦。

　　她躺在床上乱七八糟地想着，脑子里一片混乱。房外二叔二妈的的声音隐约又高了，不意外又是为她的亲事不休。平日无所谓惯了的，不理会就是，好吃好喝好梦。今日也不知怎的，忽地气闷。身子往被子里一缩了事，过了半晌，被子一动，似是又翻了身，如此辗转数次，被子掀开猛地坐起。

　　“二叔二妈，要不要让人睡的？”

　　“还不是为你的事，你就不能让人少操些心？”二妈劈头就火了。二叔也不看蔺诀，眉间结成突起，微微低头在桌沿敲着烟斗。

　　蔺诀趿着棉鞋，外套都没披的站在房门口，微暗的灯光下面看过去，头发乱糟糟地，那圆形的秋衣领口因为过大而歪到一边。她就全身绷直地站在那，一言不发地站在那儿看着父母，那个日常里虽不温驯却也爱闹的女儿像是变了一个人。良久，楚爸才慢吞吞地说，“那就嫁吧”。

　　“砰”地一声房门关上，连带楚妈泼口的骂“你看真是养的好----”。声音随着蔺诀的关门声，音调猛地折了下去。蔺诀反身靠在门上。又看着墙上那三个穿着军装的女人。脑袋里嗡嗡想着二叔的一句话。

　　那就嫁吧。

　　她心里清楚，哪里又能真的当闹剧。

　　一切尘埃落定，恍惚又想起那个梦，仿佛一夕间长大不少。

　　几日后的一天中午，蔺诀刚从外面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屋内的几个人同时回头看她，蔺诀眼扫过去，看阵势很快明白怎么回事，脸色登时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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