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蜗牛的拥抱

　　瞿风扶路晨往城中村里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扯到伤口，路晨咬着牙，没吭一声，却出了一身的汗。
　　瞿风仍是一句话没说。路晨偶尔几次抬头看他，都看不出他有任何情绪上的变化。仿佛他们不过是一起吃饭回来。
　　走到一处商铺，人多起来，有人不小心撞上来，路晨连忙捂住伤口，却见瞿风一只手臂弯起，稳稳圈住他。那人果然撞上来，又被瞿风手臂弹出去，路晨却是纹丝不动。
　　那人道歉后离开。路晨只觉身体一沉，竟被抱起。
　　公主抱。
　　瞿风一路走一路无话。路晨盯着他的下巴，心里酸涩难受，像塞了一颗梅子。
　　路上人来人往，遇到他们却是自动往旁边移开。
　　他的手臂如此有力，稳稳托着自己，伤口的疼痛感已减到最低，有时候路晨甚至会忽略掉那种疼痛，只因此刻是在他的怀里。想起海盗男孩恐怖诡异的假眼，冰冷鲜红的一刀，尤其他所有关于瞿风的言论……路晨的眼泪落下来。
　　他知道自己哭泣并非因为疼痛，也并非因为真相。而是他根本不想去问瞿风一个字。他不需要多长时间就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无论真相如何，只要瞿风没有驱赶，他就不舍得离开。
　　路晨不知何时自己的内心已经变得柔软脆弱至此。但他竟是知道自己已经深深的陷入爱恋中。正是这个，让他改变。
　　瞿风的药物不曾让他改变过。但是他的爱却会。
　　只是不知这爱是真是假。

　　楼梯又长又多。瞿风走的小心翼翼。
　　路晨的眼泪流的更多了。

　　回到住的地方，门大大敞开着，没锁也没关，玄关乱七八糟，客厅更加是。瞿风一路送他到床上，小心放下他，转身便走出去。
　　路晨躺下，向里偏了头，眼泪继续，无声的流入枕头。
　　他也并不想哭。这曾是他多么反感的软弱与怯懦。但是此刻他却怎么也无法停止。
　　不出十分钟，脚步声重新响起。瞿风去而复返。
　　路晨等他开口，却一直没有等到。然而逃避从来不是他的作风，所以他坚定擦干眼泪，坚定起身，并且坚定看着矗立在眼前的人。
　　他上唇有一层青青的胡茬，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黑晕。饶是如此，仍旧俊朗如天神。他的腿又长又直，即便手里拎着一个家用医药箱也丝毫无损英气。路晨怎么也算在T台上小转了几圈的人，想起瞿风妈妈的事，当下便信了五六分。瞿风如此身材，或许是遗传。
　　这样的人，偏偏要是理科天才，偏偏要做医生，偏偏喜欢研究XXY，偏偏自己又是如此特殊人群中的一个。

　　瞿风没有说话，放下医药箱就开始解路晨的衣服。
　　路晨愣了一下，竟忘记阻止，上衣就那么被脱掉，露出下腹的绷带。
　　路晨才后知后觉的抬手环住胸部。
　　瞿风的眼神却并没有停在绷带上很久，而是从上扫到下，仿佛检索又仿佛检查。
　　三四月的天气，空气里犹带着凉，路晨起了一身鸡皮。
　　瞿风扯过被子轻轻覆在他身上。
　　路晨咬住下唇，没说一个字。脸色却红起来。

　　除绷带。上药。重新包扎。瞿风只盯着伤口，路晨却一直偷偷看他。此刻瞿风脸色平静如初，却让路晨倍觉压抑。
　　处理好了伤口，瞿风又绞了热毛巾为他擦身。
　　路晨脸红的要滴出颜色来。上半身擦完，瞿风帮他套上了干净的睡衣。路晨正开始紧张，瞿风只是翻起他的裤子，小心擦拭小腿。
　　期间肌肤免不了接触。而瞿风也似乎过分执着于他的小腿，来来回回轻轻柔柔擦了好几遍，有时纤长手指似有意似无意的碰到小腿内侧，擦得路晨浑身红的像煮熟的虾。
　　两个人都渐渐开始气喘。
　　路晨开始为大腿担忧。结果瞿风却找来了内裤、睡裤，然后绞好了毛巾就出去了。
　　这次他终于说了一句话，“我十分钟后再来。”

　　路晨稍微擦了下大腿和大腿以上，就匆忙换上干净内裤和睡裤，躲进被窝。
　　瞿风进来时，既没找到路晨换下来的衣服，连那条毛巾也不见了。
　　他眉头微微皱一下，盯着路晨。
　　路晨张了张嘴，“其实伤口不深，我晚点自己洗。”
　　两人对视良久。瞿风终究还是放弃。转身出去，带上门。
　　路晨久久盯着那扇门，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
　　几分钟后，瞿风再次返回，跨坐在床边。与路晨不过几公分。
　　路晨心跳如雷鼓。
　　瞿风终究还是开口，“你不问？”
　　路晨心跳缓缓趋平，“你要说么？”
　　瞿风沉默。路晨跟着沉默。良久瞿风又忽然问道，“你……他碰你没有？”最后四个字几近咬牙切齿。
　　路晨下意识摇头。猛烈摇头。
　　瞿风热烈的看着他，终究还是移开了视线。
　　路晨低头，被沉沉的失望击中。
　　床轻轻一动。再抬头，只看到扁扁门缝里那道消失的背影。
　　路晨怔怔看着。
　　我不问，你不说。这岂非世上最沉重的距离。

　　路晨原本的手机不知被海盗男孩弄到哪里去了。只在婷婷来看望他的时候，拜托她帮忙买了一只四百块的旧款手机，办了一张卡。然后打电话给妈妈，随意编了理由圆过去。
　　至于模特公司，路晨不愿意去想。

　　婷婷过来看了两次，江上云和张焱来了一次。都带来水果和鲜花。丛林忙的厉害，打了一通电话。
　　每有访客，瞿风必全程在场。也不说话，也不招待。就抱了资料坐在旁边一页一页翻。由于他太过强大的气场，其他人也不好坐，基本上十分钟内就离开，并且再也不来了。
　　婷婷来的时候做过一次饭。其他时间他们都叫外卖。
　　生活基本上是睡觉。发呆。吃盒饭。换药。擦身。
　　路晨自认不是悲春伤秋的性格，情绪也渐渐恢复。
　　他决定了。
　　如果瞿风不说。他就不问。不论真相如何。
　　他不挖掘。也不逃避。不论真相如何。
　　重要的是，现在他深深爱着隔壁房间里的人。并且不怕被他知道。

　　这样的日子里，伤口渐渐愈合，有时晚上睡觉会觉得痒，忍不住想要去挠，碰到纱布又迷迷糊糊清醒过来。某夜，他朦胧睁开眼，看到床前一个影子，又连忙闭上。
　　听到呼吸声越来越近。额头落下一个轻吻。
　　路晨掩饰呼吸，直到影子离开。
　　眼底湿润。他愿以毕生等待和信任，来赌这清浅一吻。无论真相如何。
　　即使输了。也愿赌服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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