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

　　关重山以前在家里哪做过这种事？周芳宠着他，纵着他，等闲不容他伸半根手指。在家务事上，他就是在严沁面前挣过表现。

　　说起来他从不曾为秦雨珊做过什么，哪怕秦雨珊大着肚皮双腿浮肿到已经不能直视自己的脚尖。那时候她分娩在即，而严沁也已经脱离前夫独自生活在外。关重山的心，不用说也是偏向于心爱的人。他很少回家，虽然日日是打电话向周芳请安的。间或，是一周里也有一到两次会和周芳在外面用餐，关心一下母亲的近况。但母子闲聊，秦雨珊是个被禁忌的话题，因为周芳总是情绪激动的要求关重山立刻回家。

　　回家，他怎么回啊？几十年的母子，周芳难道不知关重山的性格别扭倔犟。虽然在外人面前体体面面通情达理，可是在家里，真象是一部小说里头所写的那样：天生的牛心左性。

　　关重山绝不能也绝不会接受家人强加给他的意志。周芳的每一次督促都只会增加他对秦雨珊的反感。

　　在秦雨珊临产前，他唯一一次回家是为了给严沁找一本专业书。在书的扉页上，题有他与严沁爱的纪念。

　　他那天下午回去，为关重山开门的正是秦雨珊。

　　她硕大的肚皮，艰难挪动的脚步，和颤颤巍巍端到他跟前的一杯热茶，都让关重山无名的紧张，觉得对方所给予的不是一种礼貌，关心，而更象是一种指控。

　　关重山呵斥道：“回你房间呆着不行吗？出来乱走什么？”

　　可在那个家，哪里才是秦雨珊的房间。作为妻子，她理应入住关重山的卧室，但是，关重山以个人隐私为由，特意锁了，让她根本没有机会进驻。

　　刚结婚的时候，秦雨珊还自信满满，以为终有一天会守得月明。而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她这样的蠢气。

　　见到关重山发火，秦雨珊手里的一杯茶端走不是，放下也不是，眼泪在眼眶里乱转，一副十足可怜的小媳妇样。见到关重山侧身疾走，她慌忙跟过去，手一抖，茶水滴落在地，大理石地板原本就光可鉴人，沾上点水，更是顺溜得如同滑梯。秦雨珊一个孕妇，如何经得起这个，还好关重山眼明手快，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也不知是伤着哪儿，秦雨珊脸一下子刷白，轻轻喊疼。保姆站在厨房，抄着手看着也不上前，秦雨珊身子温软，她与关重山若没有亲密接触，这肚子里的孩子从何而来啊？可是，不知怎么，她身上的气味扰得关重山乱了心眼，激起他心底的怨愤，让他不由自主松了手，任秦雨珊再次跌落在地。

　　这就是他唯一为秦雨珊做过的事。

　　活了一世。关重山难得的，有了内疚之心。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上前把箱子扛在肩上，迈步就走。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秦雨珊跟着背后，絮絮的说：“慢点，别把我的东西给摔坏了。再不然，一起抬吧，你不是病刚好吗？”

　　她一直都是一个心软的女人，关重山想。从前，但凡她能有三分硬气刚强，也不会把自己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个社会，说是平等，其实等级森严，对女人，一个带着只拖油瓶的女人尤其严苛异常。

　　关重山问秦雨珊：“为什么辞职？”

　　秦雨珊大吃一惊，象是颇为意外自己居然曾对一个送快递的倾吐过个人隐私。不至于饥渴到这个地步啊。她想，一定是小区里的老太太没事讲闲话。

　　因为电梯行进缓慢，关重山扛着箱子站在电梯口，背对着秦雨珊。

　　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更无从揣摸他询问的原因。

　　明灭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台，闪闪烁烁的映在关重山背负着的那只沉重的纸箱上。牛皮封条上用粗壮的墨迹写着：秦雨珊亲启。

　　因为什么呢？钱，还是关沁需要照顾？

　　归根到底还是为了钱。

　　秦雨珊哈哈一笑：“你不是羡慕过我既能顾家，又能挣钱吗？怎么，想让你老婆也做这一行。行啊，没问题。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姐姐。”

　　电梯来了，只装了他们两个人。关重山把箱子随便抛掷在地上。扫了秦雨珊一眼，淡淡的说：“我才不会让老婆做这一行，社会地位太低。”

　　他又补充说：“对孩子的前途也没有什么好处。你知道，这世上的人多是势利的，尤其是在学校。在其它家长眼里，一个做淘宝的母亲和晚上在街头摆地摊的小贩没什么两样。当然，如果是做到皇冠级或是钻石级卖家，则另当别论。可你并没有，你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时间和与孩子共处的亲子时间，鸡零狗碎的连个温饱都混不上。而且因为你时刻离不开电脑，使得孩子的户外运动和与外界的沟通交流也几乎等于零。孩子现在还小，还感觉不到什么。可等她大一点，你让她怎么向别人介绍你，介绍这个家。脏，乱，连男生宿舍都比你这干净。在这样的环境里，别说培养大家风范与淑女气质了。只怕，您家孩子连小家碧玉的边都沾不上。”

　　关重山扛着箱子步出电梯，脚步声又重又响。说话措词尖利刺耳，全不顾身后的秦雨珊已气得四肢冰凉心口发颤。

　　事实上他连看出不愿回头看她一眼，一边手脚利索的把箱子卸下来用绳子绑在摩托说，一边继续毒蛇。

　　“这孩子，也是您心肝宝贝的求来的吧。既然如此，怎么舍得让她过成这样？好吧，或许你会说，就你现在这种经济状况，能够养大成活，就已经算是好彩。身份啦，前途啦，地位啦，这些通通都顾不上。可是作为女人，起码的干净卫生总要有吧？”

　　关重山骑上摩托，用手系着关盔上的扣链。

　　秦雨珊站在他跟前，一张脸煞白，不会骂人，不会打人，不会表达愤怒，更不会还击。两年多，她显然毫无长进，面对别人的言词羞辱，只会一味哑忍，彰显她的圣母贤德。

　　关重山心里气道：她怎么不穿越呢？多好一货，这么三从四德，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没半分新时代女性独立自主的气质，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和她多呆上一秒，都让他从心里往外的腻味。

　　关重山轰的一声踩响摩托。

　　巨大的轰鸣声让秦雨珊似从梦中醒来，满脸紫涨了，伸了手就要向前扑。

　　拦，哪儿能够？

　　她从前就没拦住过他。

　　关重山把头一偏，轻描淡写的说：“话不中听，但我也是为了你好，为了你的孩子好。你那个家，若总是那个样子，脾性再好的男人也会受不你，忍不下去。难道你还想为孩子再找一个父亲？小孩子家家的，户头换来换去，总归是不好。等孩子大了，难免会被人猜疑出身，找不到好男人嫁。”

　　关重山的摩托蹬蹬的向前溜了两步，又退了回来，他问秦雨珊：“你知道什么是好男人吗？”

　　还有一些话，他前世就想吼出来，却自始至终也张不了口：你学会了怎么选好男人吗？你知道什么样的男人适合你，也适合你的孩子吗？你是不是还会一厢情愿孤注一掷全然不顾别人的感受，凄凄惨惨的爱个你死我活。自己还觉得特有范儿，特有格调？

　　关重山烦躁的猛踩油门，呼啸而去。喷出的尾气让秦雨珊几乎一个倒仰。尼玛！ 象她这样好脾气的人，都忍不住要打人杀人了！一个臭送快递的，居然丝毫不给任何脸面的，把她教训得-----秦雨珊摸摸脸，面皮还在？当真还在？

　　真正是羞愤交加。她摸出手机，还没来得及向坤哥投诉，电话倒先响了。

　　是博培的老师。

　　斯斯文文的在那边问道：“沁沁妈妈，你什么时候才能来接孩子啊？”

　　一看时间，早已过了接送的点。

　　之前，因为顾着网上的生意，她就已经把沁沁忘在幼儿园里好几次。博培收费高，员工素质与收入挂钩，倒也没对着秦雨珊说出难听的话。

　　但是，老师脸上挂着的，小小的不豫总是有的。

　　因为是下班时间，对关沁的照料，也只限于安全，不出事。

　　豆丁大点的小孩子，一个人拿着玩具窝在角落里，听见妈妈的声音，飞也似的奔出来，把脸紧紧的贴在妈妈膝上，磨啊蹭啊。让秦雨珊一颗心几乎都要碎了。

　　可怜的，没有爸爸的孩子。

　　秦雨珊听见有人在身后悄悄说。也有人在问：“是离了婚的？”

　　“不，听说是车祸死了。”

　　这后一个说法，为关沁赢得了同情，却也为关沁招来了祸事。

　　当秦雨珊急急慌慌跑到博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关沁柔嫩小脸上的几道血丝。

　　自然不会是孩子自己挠的。

　　是谁干的，为什么呢？

　　三岁的小关沁，抽抽噎噎哭诉道：“朱小宝说我妈妈是臭卖货的。”

　　秦雨珊心如刀绞，紧紧搂着孩子，半晌不能说话。

　　博培的老师，讪讪劝慰她道：“沁沁妈妈，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别太在意了。做淘宝也是一项职业啊，马云还是淘宝的呢。

　　秦雨珊强忍眼泪低应回应说：“我晓得，我晓得。”

　　晓得什么？

　　这个社会，礼貌与教养在一些人眼里就是软弱无能的象征。为了被人看得起，活下去。就得学会包装，哪怕用铜，也要把自己整得金光闪闪，亮瞎别人的钛合金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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