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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且见兰若
过了两日，华妃的精神虽好了一些，脸色却还有些苍白。小皇子的病忽好忽坏，皇帝来看过几次，言语安慰了一些，又赐了许多补品和珍贵药材。华妃才略开怀了些。
这日，华妃正领着兰若几个侍女前往慈庆宫拜谒明贤太妃，刚转过御花园时，迎面就来了一拨衣着光鲜艳丽的宫女，她们簇拥着一位谈笑风生的妩媚美人朝这边走来。
兰若认出这是近来颇为受宠的胡昭仪，胡昭仪显然也看到了她们，浅笑着轻移莲步，款款而来，向华妃稍稍欠身道：“没想到会在这碰到姐姐，妹妹问姐姐安。”
华妃淡淡点了点头，胡昭仪起身看着华妃，娇笑道：“近日陛下都来妹妹的毓秀宫，妹妹虽听闻姐姐那里出了些事，可却也实在是无法脱身看望姐姐，今日一见，才知姐姐竟憔悴如斯了......呵呵......”这话显然是有些恃宠而骄的挑衅了，华妃身畔的几个宫人早已变了脸色。
但胡昭仪仍自笑得花枝招展，娇美如蔷薇的年轻面容上尽是掩不住的得意，她身上诱人的花香随着她如银铃般的笑声不住散发出来。
兰若偷眼瞥见华妃仍是淡然端庄的表情，只是冲昭仪浅浅道：“即是如此，那妹妹才更应多加注意，陛下九五之尊，本应仔细伺候，哪能妄说脱不脱身这等话呢。”
胡昭仪被说得脸色有些难看，只咬着银牙暗暗生气。华妃也不理她，径自带着兰若绕过她们往前走去。突然，胡昭仪转身叫住华妃，语带嘲讽道：“听说才人上官伽月得了怪病，这可真是太可惜了，这孩子我也曾见过的，可真真是个妙人，姐姐您身为上一辈的人，肯定要着急的，对了，还有小皇子，这终究不知会怎样啊？”
华妃顿住脚步，脸色有刹那间的苍白，但马上又恢复了常色，她转头，竟轻轻笑道：“这就不劳妹妹操心了，倒是姐姐近来听说，妹妹娘家的二哥在吏部那儿出了点事，不过这也难怪，毕竟是小门小户出身，终究是难登大雅之堂。”
兰若知道华妃已是真动了气，才说这样的话，胡昭仪本是小户出身，也最忌讳这点，听到这里的指桑骂槐，脸色已十分难看，几乎要咬碎了一口银牙。
只见胡昭仪气极，不管不顾道：“本宫现在倒是盼着上官伽月能早日好起来，本宫一定第一个将她引荐给陛下，凭她那和宁妃八九分相像的容貌，到时候这姑侄争宠......”
华妃此时只冷冷的看着她们，眼神平静而冷冽。胡昭仪身边的一个资历颇老的宫人不禁瑟缩了一下，避着华妃的目光，对昭仪小声劝道：“娘娘，我们还是走吧，华妃如今毕竟是代管后宫的。”哪知这胡昭仪并不听劝，反而推开宫人，嘲笑道：“代管后宫？哼，我倒知道，若不是宁妃去了，哪轮得到她？就连那小皇子也不会有了吧？不过等上官伽月得了宠，这后宫以后还指不定谁做主呢！”
华妃这回反而看似更加平静了，只波然不惊的盯着胡昭仪。
便是胡昭仪这等骄宠之人，在这过于平静甚而有些冷冽的眼神下也不由颤抖了下，微咬了下樱唇。其实胡昭仪也是一时羞愤交加，才会口不择言，此刻已然后悔了，但为着自己的面子，仍是强撑着。兰若见此，便从中劝道：“昭仪娘娘，此处毕竟离慈庆宫颇近，您今日这番言论若传到太妃娘娘那里......”
胡昭仪知太妃最忌后宫提起宁妃，此刻便再也支持不住，摇晃着倒入身后的宫人怀里。华妃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冷冷道：“本宫不会向太妃提起此事，妹妹此刻还是回宫的好。”说完便领着兰若几个侍女，头也不回的走了。
慈庆宫内，淡雅宁神的熏香似雾缭绕，浅黄色的幔帐在琉璃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更柔和温煦。
兰若随着华妃进入内殿，华妃此刻早已恢复了平时端庄优雅的模样，甚至在迈入慈庆宫后还显出几分喜悦的神情，仿佛刚刚遭遇胡昭仪的事从未发生一般。
两人在内殿等候了片刻，兰若悄无声息的环视了一周，殿宇奢华无俦，如明珠凤霞。她不禁想起自己年幼时与父亲隐居的那间乡下茅屋。
茅屋虽然很破很小，一入夜，刺骨的寒风就能从无数残破的缝隙里穿过，直往人身上刺。若是遇到了下雨天，冰冷的雨滴就伴着阴寒的夜风呼呼的肆虐的灌了进来。
可就是这样的屋子，在那时年幼的自己心里却是最安心而温暖的地方。因为无论刮风下雨，寒风冷冽，那有着温柔笑容的父亲都会用那并不强壮却十分温暖的怀抱，将自己安稳而坚定的护在怀中。
那个温暖的怀抱在自己幼年颠沛流离的世界里筑起了自己全部的信仰与依赖。父亲那牵着自己的、生着薄茧的手掌从未放开过。但却也是这双生着薄茧的手，在那一夜冲天的火光中，亲手将自己拽离那温暖的怀抱推向屋外那没有炽热火焰却无比漆黑孤冷的黑夜之中......
兰若刚垂眸掩住眼中那难以抑制而泛出的水光，一抬眼便见两个嬷嬷扶着一位风韵绝佳的中年妇人缓缓而来。她便是明贤太妃。
二人行完礼后，太妃笑着伸手向华妃招了招，温声道：“来，清秋，坐本宫身边来，这几日不见，怎憔悴了呢？”
华妃笑答道：“臣妾并无大碍，劳太妃您惦记了。”此时，已有两个宫人在明贤太妃座下摆了张铺着锦缎的宫椅，华妃浅笑着坐了过去，兰若陪站在华妃身侧。
明贤太妃忽然朝兰若看了过来，道：“这丫头看着好生眼熟。”
兰若闻言心中大惊，但外表仍是低眉顺目的样子。华妃看了眼兰若，向太妃笑道：“这是臣妾广德宫的掌事宫女杜兰若，当年臣妾还是昭容时就跟在身边了，也不怪太妃您眼熟。”
太妃笑着点了点头，才把目光转开，与华妃聊起了小皇子的病情。
兰若这才在心底松了口气，她不着痕迹的微微抬眸，看向太妃，光阴的流逝似乎未在这个将近半百的女人脸上留下痕迹，除了眼角那浅浅的尾纹外，她的风采还犹如当年。兰若看着这张依旧明艳照人的脸，一股无法控制的强烈的憎恶感从心底涌起，几乎要冲破她在宫中多年历练的平和面具。
兰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一向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否则她也不会在夜夜仇恨的煎熬下还能多年不变的潜伏宫中，甚至还被底下一干宫人信任仰慕。
但从未如此近处看过这个女人的兰若，感觉此刻自己的自制伪装都已近崩溃。
当年的那一幕幕残忍的纷至沓来，那冲天的火光，那轰然倒塌的屋舍，还有自己那直到最后一刻为保护自己而惨死为焦尸的父亲......兰若狠狠的攥紧手心，身边的一切色彩都仿佛已远去，她只能一遍遍的告诫自己坚持下去。
指甲划破掌心的刺痛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强迫自己在这个女人发觉自己的目光前低下头去，否则一旦让这个女人知道自己是如此痛恨着她时那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将白费。
她那从出生起就未见过的身份尊贵却为保住父亲和她的命而枉死的生母，以及那带着自己逃亡吃尽苦头抚养自己长大却终被害死的父亲，这一切终将会由自己亲手讨回。
兰若温和如玉的脸上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像之前一样静静的低下头去，仿佛还是那个人人皆赞的杜兰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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