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叹

　　我的阿爹是草原的狼，是有木原最俊的哥儿。
　　草原的狼从不孤独，我的阿爹却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我的记忆里没有阿娘。阿爹不爱笑，但说起阿娘阿爹总是笑的。阿爹常和我提起阿娘，他说阿娘是个中原的姑娘，一个爱喝酒的姑娘。
　　那年，阿娘随着商队来到了燕丘。商队行了没多久燕南的那些杂碎就袭了上来。在草原流匪还没有狼可怕，可阿爹说中原人怪的很，比起狼他们更怕流匪。
　　阿爹还说阿娘是那个商队里最厉害的人。
　　流匪来袭，商队犹如风中残絮。受了惊的马四处乱撞，吵醒了在树上小憩的阿爹。阿爹起了身在树上悠闲地看着那个商队。
　　阿爹不喜欢中原人，除了阿娘。
　　那时，只有阿娘一人，坐在车队的货物上，一动不动。
　　阿爹好奇了，他想看看那个女子为什么不跑。
　　流匪的攻势快得很，数个中原男人倒在了地上。攻势转向了阿娘。
　　那些杂碎眼里布着血丝，阿爹告诉我，那叫杀红了眼。那些眼发着绿光有点儿像草原的狼，他们盯着阿娘，似乎要将阿娘吞入腹中。阿娘不怕，反倒冲着流匪笑了笑，阿爹还以为那是个傻姑娘。
　　傻姑娘慢悠悠的从怀里拿出一瓶酒，慢悠悠地开了酒瓶。她细长的手指夹住瓶子摇了摇，很享受地听着酒晃荡出来的声音。
　　“哈哈，酒！这个小娘子拿出了一瓶酒！”
　　“小娘子，你是要请大爷我喝酒么……哈哈！”
　　“啊…… 怎么回事！……力气……力气……啊！”
　　“咚”“……这酒！有毒啊！”
　　阿娘笑得更灿烂了些。
　　“毒？这可不是毒？只是迷药而已。呵呵。”可惜一地的流匪都听不见了。
　　“咚”意外的一声巨响打断了阿娘的笑。我的阿爹从树上掉了下来……
　　这就是我的阿爹和我阿娘的相遇。
　　“孛……日帖赤那？好难读啊……”
　　“……难读？这可是我的骄傲！……算了算了，你们中原人的舌头不好……”
　　“谁！谁舌头不好了！”
　　“……苍狼。”
　　“什么？”
　　“苍狼，我的名字……”
　　我只允许你一个人叫的名字……
　　阿爹说这些事的时候喝了很多酒。他躺着草原上望着那边天。他的眼隐隐泛着水光。我想这就是难过吧……
　　阿娘和阿爹做过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赛马、拼酒、赶羊……我听着不由得嫉妒起来……这都是属于阿爹和阿娘的东西……
　　阿爹说，阿娘不会赶羊，她总是笨手笨脚的让羊群分成三堆。
　　阿爹说，阿娘的酒量不好，但她不许别人说。每次喝醉了脸也不红一副假正经的模样。
　　阿爹说，阿娘的马术不比草原的男儿差，就是跑不过他。
　　阿爹说，阿娘制药的时候最美，像天上的星星，整个人都在发光。阿爹最不喜欢别的男人在这个时候看到阿娘。
　　阿爹说，他自己都记不清什么时候爱上阿娘的了。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好像他从一开始就应该是爱着阿娘的……他想守着阿娘，陪着阿娘，然后就这么过一辈子，谁也分不开他们。
　　“那……阿娘为什么离开了我们呢？”
　　阿爹不语，只是看着那片天……过了很久很久，我都以为拿不到答案的时候，阿爹说：“她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我的阿娘从未离开……从未离开……
　　过了很多年，我知道了事实的真相……
　　阿娘是江南冰心堂的弟子，她来燕丘只为了一件事……那年的燕丘犯了疫病……
　　医者仁心，这是阿娘留给我的话。虽然是阿爹告诉我的。
　　阿娘刚到的时候燕丘的病情并不明显，牛羊安康，百姓和乐。
　　阿娘硬是让阿爹带着她去见大汗……她说她从路过江南的燕丘商人见到了病症，希望大汗能够发出告示警醒百姓。
　　大汗自是不信的……
　　不久牛羊相继病倒，人也跟着倒了……
　　阿娘的话得到了验证。
　　“这一定是中原人的阴谋！是他们想要吞并燕丘！他们想抢走我们的家园！这个女人就是他们带来的灾星！杀了她！杀了她！”
　　不知道哪里来的谣言，流窜开了。
　　杀了她。
　　这是燕丘百姓的愿望。
　　“阿宁没有错！他是来救我们的！”阿爹的话并没有熄灭所有人的怒火，火上浇油反倒是真的。
　　大汗突然站了起来，紧紧抓住了阿爹的手放在了自己腰间的刀上。
　　“孛日帖赤那！你别被那妖女迷了心！现在她只信任你，只有你能杀了那个用毒的妖女！快杀了她！杀了她你就是我们有木原的王！”
　　阿爹怒极了，转身离开了王帐，离开了他的家。
　　他陪着阿娘躲在了青羽湖。青羽湖，燕丘人的圣地，在那，没人会打扰他们。天地为证，阿爹娶了阿娘，阿娘将亲手做的腰带挂在了阿爹的腰上。
　　阿娘正如她留给我的话那般，医者仁心。他们在湖底整整躲了三年，三年间阿娘从未停歇，直到研制出了治疗疫病的药……那时，有木原民不聊生，连花也不开了。
　　为了百姓，阿爹阿娘回去了，回了有木原。
　　那时候的大汗，也患了病。
　　不知道是谁暴露了阿爹阿娘的行踪，求生的大汗派仅存的铁骑去擒拿阿爹阿娘……
　　是夜，月亮藏在了乌云的后面。阿爹知道他不能点火，可是阿娘会受不了，她还怀着我。于是火焰照亮了草原的夜。
　　那夜很安静，阿娘靠在阿爹肩上浅眠。阿爹觉得很幸福也很害怕，因为我快要出生了，因为他们身边无处不是威胁。我看得出来，阿爹当年是想拼了命保护我和阿娘的。
　　阿爹所想的终是应了。阿娘还在睡着，四面八方突然亮起了无数橘红的点。火箭！
　　阿爹一时间慌了，他抱着阿娘，不知道如何是好。
　　“阿狼大哥，披风！”
　　阿娘的叫声提醒了阿爹。阿爹将披风脱了下来。待火箭临近他狠狠甩了起披风。一支箭还是穿过了阿爹的大腿。
　　“阿狼大哥！”阿娘急了，泪水落了下来，她急忙扑灭了阿爹身上的火。
　　“我……没事。阿宁，你睡吧，睡醒了就到苏木了。”
　　“我不……”
　　阿娘还没有说完，数百的铁骑倾涌而上，一点儿也不给阿爹喘息的时间。
　　“哈哈哈！孛日帖赤那，你输了。你逃不了了。”数百米外，大汗坐在榻上笑着，他的脸色是暗黄的。
　　“呸！我孛日帖赤那怎么会输给你这种小人！”
　　“……嘴硬？哈哈，如今铁骑在此，你再怎么厉害也逃不出去了！更何况你还带了个拖油瓶。”
　　说罢，几个铁骑冲了出来，长矛直指阿爹。阿爹猛地蹲了下来，一只手抱着阿娘一只手拿着弯刀，借着冲劲转了身，刀毫不留情的砍断了战马的腿。
　　“嗯……不愧是草原的狼，孛日帖赤那你若杀了这妖女，我就饶你一命！”
　　“做梦！”
　　“哈哈，好！那么，你们就一起去黄泉相爱吧！”大汗做了一个手势，铁骑分成了四队冲向了阿爹阿娘。
　　纵然阿爹再怎么厉害，也敌不过百人的袭击，一个转身的瞬间长矛过了阿娘的胸膛……那时，我还在阿娘的肚子里。
　　“阿狼大哥……孩子！孩子！……”
　　“阿宁！！！”
　　“孩子！……快刨开我的肚子……孩子！”
　　“我做不到！怎么可能做到！撑下来！你答应过我带我去看江南的雨！……”
　　“对……不起，大哥……阿宁失言了……大哥，江南的雨真美……真的很美……”
　　“不要说了……阿宁……”
　　我的阿娘笑了笑犹如当年货物上的那个少女，谁也没有想到，她“刷”地抽出阿爹的刀，狠狠往肚子上剖去……
　　血，洒满了阿爹的脸……
　　我的命，是阿娘用生命换来的……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结束，阿爹忍着恨将阿娘的药给了大汗，因为这是阿娘的愿望。然后一个人在清日湖独居，养育着我。听到这里我不知道阿爹是以怎样的心情养育我的……我记得的只是阿爹的好，阿爹的寂寞……后来我才知道，也许活着，就是阿爹对我的惩罚吧。
　　阿爹和阿娘的故事我是从一个当年的老兵那听来的，一个愧疚的老兵。而那个老兵参加过当年的夜袭。没过多久，这个老兵去了。
　　知道这一切后阿爹将我送去了江南。我突然我发现离开阿爹是我必定的命运。阿爹安排的命运。那个老兵也许也是阿爹的安排……我突然觉得有些恐惧。
　　因为阿娘的那句“医者仁心”我还是听了阿爹的话，去了江南的冰心堂成了伏枫的弟子。阿爹不知道，那个时候江南的冰心堂只是一枚弃子而已。不过我还是很庆幸成为了伏枫师父的弟子。学医毒数年，我迎来了我第一个任务。那时，清时长老刚砍了妖魔监事的头。
　　伏枫师父让我回一趟燕丘，我想师父应该是知道我是谁的女儿的。比起阿爹，我更像阿娘。但我知道，师父不仅是让我回家探亲那般简单。
　　我问了师父，他并没有说什么。伏枫师父用食指沾了些许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字便离去了。
　　桌上留下的，是个“亡”。
　　那一刻，我无法控制自己。我的心在颤抖，我害怕着，害怕真相正如我心里所想的那样。我还是回到了我的故乡……迎接我必须面对的。
　　这时的苏木，就像当年阿爹说的那样……焦土遍布，连花儿也不开了。我不知道当年是否和现在一样，尸横遍野，血腥像盖不住一样地扑了出来，因为阿爹从未和我提及过这些。
　　在王帐里，我看见了阿爹。阿爹的身边是已经死去了的大汗。
　　阿爹还是那样的帅气，五官似刀刻出来的，眉宇间藏不住的哀愁。可是，他的脸却泛着青光。
　　“阿爹……”我小心翼翼唤着他，希望他能像当年那样冲着我笑。
　　可惜，什么都没有。阿爹还是那样坐着，脸上泛着青光。
　　我忍不住要扑上去……我不相信阿爹会是那样的傻。离阿爹还有一指的距离，我被一道强光弹了回去摔在了地上。
　　“忆儿……”阿爹动了动，看向了我。瞳孔是散的。我知道，阿爹活不长了。
　　“阿爹！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血洗苏木……为什么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为什么要我离开你……
　　“忆儿……好好活下去。阿爹不后悔……”阿爹边说边起了身，他走向我，拿着他的弯刀，一步一步……
　　最后，那把弯刀放在了我的手上。我知道阿爹是要我亲手结束他的生命……
　　眼泪控制不住的下落，我的心在一点一点的破裂。
　　“来吧……忆儿，这是你该做的……你可是毒王伏枫的弟子啊。”
　　阿爹动了动我的手，眼里的温柔要溢出来了。我知道那是在鼓励着我。
　　我拿着刀颤抖着。刀在我的手里变得好重。
　　我伸出了手缓缓的拥住了阿爹，尽管那恼人的光伤了我的身体。缓缓的，在耀目的白光下弯刀刺进了阿爹的身体……
　　终究，我选择了承担这些罪孽。
　　为何这般不公？当年阿娘是为了救人却成了众矢之首……如今阿爹复仇让自己化为荒土。究竟是为何这般不公？
　　回答我的，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的阿爹阿娘都在里面……
　　“呵。”我不禁自嘲。如果这是命运的话？难道我就必须接受？
　　不公！不公！不公！
　　苍天为何不管？为何要让我的父母惨死……为何我过去的家园都成了泡影……为什么？为什么？
　　“既然如此，那就逆天吧。”
　　苍茫的大地凭空传来了威严的声音。我知道，他是大荒枭雄——玉玑子。
　　无疑，简单的两个字打动了我的心。
　　逆天……
　　我别无选择。
　　微风徐徐下，我执着阿爹的弯刀狠狠向自己的左眼剜去，我疼的脸色青白，这将是我重生的标记。
　　血，溶进了土里，从此这天下再无忆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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