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棠梨

　　次日一早，棠梨离开了苏庄，她将苏母所赠的衣物首饰全部留下，穿回刚来苏庄时的宽松男装，背上包裹，腰里别着师父的剑，手上拿着皂纱帷帽。
　　“苏师兄，保重。”她对门前送别的苏慈一抱拳。
　　苏慈深深地望着棠梨，将一个绣着竹叶纹的青色锦袋递了过去，道：“拿着这个，进城时用得着。”
　　棠梨接了过来，也没问里头装的是什么，只是作了个揖，道：“多谢师兄。”
　　苏慈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杨管事，这些时日劳你照顾，保重。”棠梨又冲杨管事抱拳。
　　杨管事连忙回礼，口中连连道：“应该的，应该的。”
　　银朱站在马车边，捏着绣帕眼睛红红，一付泫然欲泣的模样。
　　棠梨转过身对她道：“银朱，那晚多谢你和黛青他们舍命相救。”
　　女孩儿桃腮盈泪，上前轻轻揪住棠梨的衣襟，道：“阿梨小姐，是你救了我们才对……”
　　棠梨摇了摇头：“没有你们舍命护我在前，我定会反应不及任人宰割，是你们救了我。”

　　她环视送行的众人，揖手道了声“珍重”，而后转身爬上马车。
　　杨管事对着膀大腰圆的马车夫嘱咐道：“福顺，照顾好阿梨小姐。”
　　福顺慎重地应了一声，道：“放心吧，少爷早就吩咐过我了。”
　　银朱偷眼去瞧苏慈，见自家少爷面沉如水地望着马车放下的车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马车侧边的小窗帘子被卷了上去，露出棠梨的小脸，银朱发现自家少爷的表情有一丝松动。
　　棠梨在小窗内冲着苏慈挥手，苏慈点了点头。
　　银朱心里滑过一丝清明，突然意识到什么，她不着痕迹地转向棠梨——呃……阿梨小姐看上去倒是毫无异样平静得很。她同情地望了眼面色沉郁的少爷，不敢再说话了。
　　车夫福顺将车帘放下，挡住了棠梨的视线。
　　只听得车夫一声轻喝：“驾！”马车慢慢向前跑。

　　苏慈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杨管事在他身旁轻声喟叹，道：“少爷，容我倚老卖倚多几句嘴，年青人总觉得来日方长，可是很多时候，错过一次就很难再有机会了。”
　　苏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回庄内。
　　银朱站在大门台阶下，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有些不解地对杨管事道：“杨叔，少爷为什么不让阿梨小姐留下来呢？”
　　杨管事背着手往回走，道：“少爷这是怕再连累了阿梨小姐。”
　　银朱跟了上去：“可是阿梨小姐比我们都能打，如何能连累到她？”
　　杨管事摇摇头，道：“个人武力抵不过权谋倾轧，老爷仙逝后留给夫人的暗卫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夫人不也要远离帝京住到这庄子上来。”
　　他想起那一晚连两个受伤的下人都要背着不肯撒手的阿梨小姐，这姑娘的心性已经比一般人坚强了，但还是妇人之仁，容易被人抓住把柄，少爷会有顾虑是对的，他身在官场，打交道的可都是些人精。
　　银朱绞了绞手中绣帕，有些不服气。
　　杨管事看了她一眼，笑着摇头，这丫头与黛青自小被买进苏府，夫人性情宽和，大丫鬟翠微她们也待小丫鬟们很好，除了习武外没吃过什么亏，性子还很单纯。
　　他看银朱一付还想反驳的架式，岔开话题道：“听说墨竹醒了，你不去看看？”
　　银朱果然惊喜得很，马上把棠梨的事抛在脑后，匆匆对杨管事行了个礼，往下人住的院子去了。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

　　初夏雷声隆隆，阵雨淅淅沥沥由大转小，马车辘辘碾在泥泞的官道上，车内铺着的软垫极好地缓冲了颠簸，坐着并不难受。
　　棠梨嫌车内气闷，跑去与福顺并排坐在车辕上。
　　福顺担心淋湿她的衣裳，见她并不在意，劝说无果也就由她去了。
　　雨丝细细地飘，马蹄溅起的泥水偶尔会落到衣角，两旁风景不断往后退，晨风裹着湿气与新鲜泥土的腥味拂在脸上，闻着特别清心醒脑。
　　此情此景，适合静下心来思考着往后的生活。
　　棠梨背靠车门盘腿坐着，与福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他该如何租房如何找工作，诸如此类。
　　福顺一边回答一边惊讶于她的不谙世事，虽然杨管事对他说过少爷的师妹不是一般人，此时仍不禁担忧，她对俗务一无所知，如何能在远离苏家的情况下在外生活下去？
　　幸而福顺是苏家的老人，品行信得过，换个人的话只怕会心怀不轨借机谋财害命。

　　独行在外财不露白，棠梨唯一的包袱放在放在车厢内，里边除了两套换洗衣物和苏慈给的锦袋外，只有几十个铜钱并几粒碎银，银票则全带在身上藏在裹胸布中间，就是不知道师父从哪儿搞来那么多张银票给她，明明他们在山上的日子一直很清苦。
　　棠梨打算到了垄州后先找间客栈住下，再慢慢找房子。她问过福顺，师父给的钱租个带小院的屋子不成问题，之后便是找工作，毕竟师父给的钱再多也不能坐吃山空。
　　不过她合适做什么工作呢？樵夫？猎户？这都是她做惯了的，但那得住到有山的地方去才行，不知垄州周边的山多不多。她有一身力气，去驿馆或镖局给人扛包也行……

　　马车慢慢驶出盈州地界，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一间开车官道旁的客栈。
　　用不着露宿野外，福顺的心情不错，尽量这客栈只是一个小院圈着一座灰扑扑的两层小木楼。
　　车厢留在后院有专人看守，马儿牵去马厩喂食休息，福顺为了省钱跑去跟别的下仆挤大通铺，棠梨不可能跟人挤大通铺，于是多花了点钱开了间二楼的上房。
　　棠梨颠了一天马车，很是累了，她让小二打来热水抹了抹头脸，栓上房门就打算歇下。
　　即使被称作上房，床上的枕头被褥仍有股长久没洗的馊味儿，棠梨闻着有些作呕。
　　认真算起来，在师父身边时虽然吃住简陋，还常常和他上山打猎弄得一身狼狈，但师父本人也是爱干净的，否则山下的凶姑姑更加不待见他。苏慈是官身，与他同行大部分时候能住上驿站，驿站的条件可比路边普通的客栈好得多，加上棠梨在苏庄住了一个多月，享受了大户人家的暖被轻裘，从奢入简难，此时竟越发不习惯。
　　棠梨暗骂自己矫情，但还是不想睡进这充斥着异味的被子里去，只得脱了靴子，和衣躺在床上。
　　将包袱枕在头下，怀中抱着长剑，棠梨这才闭上了眼睛。

　　半夜夏雨又至，风声如啸，滂沱大雨掩盖了天地间别的声响。
　　一柄薄刃挑开门栓，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雪亮闪电划过漆黑天际，照出站在棠梨床边的一道身影。
　　来人黑衣蒙面身量不高，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随即将手中匕首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
　　就在此时，闷雷炸响！
　　棠梨猛地惊醒，一睁眼就看见一道寒光划过，顿时汗毛炸开，手中剑鞘用力挥出。
　　只听锵地一声，来人手中匕首被击飞，当啷落地。
　　棠梨跳下床，长剑铮然出鞘，飞速朝来人扑去。她不懂剑法，一把银光雪雪的好剑舞得毫无章法，速度却极快，横劈斜砍，招招都带着将人劈作两半的凌厉气势。
　　来人毫无招架之力，转身就要夺门而出。
　　棠梨哪敢放他走，疾步追上前，一脚踹中此人后心。
　　此人被一腿踢得扑到房门上，客房的木门承受不住这股力道，应声而倒。
　　常梨的力气非常人可比，一般人这时候不死也残了，这刺客却也不是范范之辈，居然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忍痛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纵身往外跳。
　　棠梨赤脚追至窗边，只见窗外疾风骤雨，天地一片鸦黑，哪里还看得到人影。

　　打斗声惊醒了客栈中沉睡的众人，客房不断亮起灯火，人们惊疑不定地大声询问，一些客人怒气冲冲衣衫不整地从房门后探出头来，看见棠梨手上银亮的长剑，吓得又缩了回去。
　　店小二急惶惶地举着防风灯跑到大堂，苏家车夫和几个客栈杂役也从大通铺那边跑了过来。
　　“客人，发生什么事了？”店小二大声冲站在窗边的棠梨问。
　　“有贼人。”棠梨大声道，方才凭着一股悍勇之气与刺客交手，此时心跳尚未平息，回话的声音还有些颤。
　　闻听此言，各个房间立即响起惊呼，人们急忙查看随身物品，害怕自己也遭了贼。
　　福顺与店小二一前一后跑上二楼。
　　店小二一见倒地的房门，立即停下来跺脚，心疼得唉声叹气。
　　福顺连忙走到棠梨身边，小声问道：“小……公子，没事吧？”
　　棠梨收剑回鞘，摇摇头，示意福顺看向地板。
　　在店小二手中防风灯昏暗的灯光下，来回两排带着泥水的脚印径直通向棠梨所住的房间，途中经过两间客房却并末停留，明显是冲着棠梨而来。福顺走进棠梨的房间，点上油灯，房里一片打斗留下的狼藉景象，地板上留有不少带着泥水的零乱脚印。
　　棠梨衣着陈旧，看上去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少年，投宿的客人里有不少比她光鲜的，不管求财还是求色，都不该找上她。
　　不为求财，那就只有一个答案。
　　福顺与棠梨对视一眼，俩人心中都隐隐猜到了些。

　　苏庄不久前刚经历过一次刺客袭击，难保没有刺客逃出去后继续盯着苏庄里的动静，苏府的马车驶出门，自然会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
　　经此一遭，客栈里人心惶惶，棠梨的客房门坏了，又没有空房可换，只得返回原来的屋子。她一付初出茅庐的模样，也有人心生同情，想邀她去他们房里挤一宿，见棠梨再三推辞方才作罢。
　　棠梨承诺会赔付给客栈修理房门的钱，送走了店小二。
　　福顺不放心，守在客房内没有再回大通铺。
　　他答应自家公子要将棠梨安全送达垄州，不敢让她半路出事，但他赶了一天的马车实在过于困倦，后半夜还是趴在桌上睡着了。
　　棠梨没有吵醒他，穿好鞋子抱着剑坐在窗边听了一夜的雨。
　　此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跟踪，因此不曾留意过四周，此时贼人虽已被赶走，但被人窥探的感觉却并未消失。
　　这一次遇袭，没有杀人，心情倒是比上次要平静。

　　远离官道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外，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走近，在院门上拍了三下，院门立即从里面打开，一双有力的手将软软倒下的人接了进去，另一人探出头来，机警地四下察看，随后关上了门。
　　屋内灯火如豆，照出灯下另外三个身影，有高有矮，俱是一身黑衣。
　　受伤的同伴被脱了上衣趴在桌上，三人举着油灯围过去看，不禁面面相觑，只见那人背上浮现一块发黑的淤青，脚印形状，可见踹他之人力气奇大。
　　一人懊恼道：“失策，不该让老三单独一人去的。”
　　另一人伏到桌面上，凑近受伤之人耳边，问道：“老三，是谁伤的你？”
　　受伤之人声音微弱，道：“……就是那个少年。”
　　同伴皆惊：“那少年竟如此厉害。”

　　一个黑衣人看着受伤同伴背上的脚印，伸出手掌与那脚印量了一下，发现脚印长度竟比他的手掌还短，不禁疑惑道：“男人的脚怎会生得这般小？”
　　他转过身对矮个同伴道：“你脱了鞋袜与这脚印比一下。”
　　矮个同伴也是个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闻言立即脱下鞋袜，与那背上的脚印比了一下——他的脚比同伴背上的淤青脚印子大得多。
　　最年长的黑衣人对着脚印子仔细观察了一阵，哼了一声：“别比划了，这脚印是个女人。”
　　少年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 白天的时候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坐在苏家马车上的除了车夫，就只有一个素衣少年。
　　让同伴脱鞋的人也回过神来，拍了拍矮小同伴的脑袋，语气不乏艳羡地道：“傻！兄弟里就他一个娶了亲，就他一个摸过女人的脚。”
　　年长的黑衣人啐了一口，道：“放屁！我这是寻踪觅迹之术。”
　　同伴晒笑：“我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年长黑衣人不理他，对少年道：“将此事上报给大皇子。”
　　大皇子让他们盯着与苏慈有过来往的人，一旦有任何异常都要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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