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玉集

　　名剑青焰，通体如碧，夜能萤，长尺余，妨主，凡持此剑者皆无善终。

　　一只修长的手将青焰拔出，手指在剑锋上慢慢摩挲。碧绿的剑身，苍白的手。即使曾经如何的名动天下，不可一世，如今不过是在黑暗的盒子里悄然落满灰尘。

　　“你在做什么？！”身后忽然传来厉喝，白衣男子抚剑的手一惊，青焰在食指上留下一条细细的口子。习惯性将手指放入口中吮吸，手中的剑忽然被夺走。来人阴沉的脸出现在眼前，玄衣上金黄龙纹袍昭示着他王者的地位，可即使是张牙舞爪的巨龙也丝毫夺不去那个人的光芒，他的眼神冷厉如冰，五官刀劈斧砍般的干净利落，表情沉寂，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拜服的王者之风。

　　“你可知，它的上一个主人便是被这把剑穿胸而过，流干全身血液而死？”男子冷冷问。

　　“那又如何？”慕辰不以为然的笑笑，有些苍白的唇弯出一个好看的角度。

　　“从今往后这把剑不再属于你，你不再是这把剑的主人。”男子面无表情的说。

　　“那不过是个传说。”慕辰好笑道。

　　“你知道，我不会给你任何去死的机会，我要你眼睁睁的看着你的国，你的子民……包括你最信任的大将军付云青，你所有的一切都被我踩在脚下！”陌苍澜的脸忽然变得扭曲，一字一句阴狠的说，眼神里射出赤裸裸毫无掩饰的恨意，那滔天的恨意仿佛要把慕辰撕得粉碎。慕辰收回笑容，忽然有些悲哀的看着他。

　　“阿澜，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切都是你亲手造成的。”陌苍澜不看他的眼睛，将青焰放进怀里，头也不回的走出桑阳宫。慕辰忽然笑了，那笑容甚至比哭泣更加苦涩悲哀。

　　厚重的大门将他逆光的剪影一点一点锁在外面，再怎样伸手，就算锁链勒进皮肉也抓不住他的一片衣角。一个人，偌大的宫殿，忘了多久。

　　这桑阳宫与其说是宫殿倒不如说是牢笼，永远关闭的宫门，永远森严的守卫，永远紧密贴合在右脚踝的锁链。

　　可若说是牢笼那亦是天下最华贵的牢笼。陌苍澜每攻下一个城池都会派人收集那个城池里最珍贵的宝物放在慕辰的桑阳宫里。陌苍澜说：“这些东西都是从你陈国抢来的，就是为了让你看清楚，你费尽心思维护的都是怎样的废物！”

　　曾经那么精心保护着的，曾经那么小心珍爱着的，现在肆意伤害也不会再心痛了吗？谁也不会再心痛了，是吗？

　　嘶吼声划破长空，铁骑如奔雷，踏碎了千万里江山，长戟挑起头颅，高高抛起，战火厮杀，流血漂橹，百万尸体堆积之下，又一座城池被攻破，姜国的旗帜再一次插上了原本属于陈国的城墙。那人站在高处睥睨天下，满是血污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脸，唯独一双眸子凌厉霸气。

　　过了这座城之后便是居函关了，陈国最后一道防线，那将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决战！

　　桑阳宫。人来往匆匆。

　　“怎么办？还不醒吗？！王上马上就要回来了！”宦官急躁的在宫里走来走去，御医们满头是汗的在慕辰床前。“你们还不赶快用药！所有分量加倍！”

　　“大人，已经加过一次，不能再加了！”

　　“闭嘴！治不好他大家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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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王上……”所有人惊慌的跪在地上，战马一声长嘶，陌苍澜甚至还穿着满是血污的战袍，一骑战马直接跨进桑阳宫！怎么可以！他不过只离开了数月！他就变成这样？他若是死了，他辛苦打下这万里江山给谁看？！翻身下马，大步踢开所有御医，来到他床前。慕辰双目紧闭，面色不正常的潮红，微皱的眉头昭示着睡梦中的痛苦，身体略微扭动挣扎着，脚踝处的锁链从丝被里延伸出来松松的垂在床边。眼角冷冷一扫：“都该死！”已然决定了所有人的命运。

　　慕辰醒来的时候发现所有伺候的下人都换了新面孔，陌苍澜淡淡解释，手脚不利落的下人留着有什么用。亲自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吹凉了送到他嘴边。一口一口无声喝下，慕辰环视四周。“在找什么？”陌苍澜问。

　　“这一次，怎么没给我带礼物？”慕辰问。

　　陌苍澜冷笑一声：“你是想问我有没有攻下洛城吧？”手下却丝毫不乱的将吹冷的药递到慕辰嘴边。慕辰沉默了一下，白瓷青花的碗，浓稠的药汁，万寿菊花纹的瓷勺稳稳递在他唇边。张嘴含住，由舌尖苦到心里。轻声的回答：“嗯，那你攻下洛城了吗？”

　　陌苍澜倒是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老实的承认，愣了一下，回答道：“当然！”

　　慕辰安静的一口一口就着陌苍澜的手继续喝着药。良久陌苍澜打破沉默，声音依旧是原本的冷酷：“星星有那么好看吗？”

　　“嗯？”慕辰不解。

　　“听奴才说，你是因为彻夜看星星才会患上风寒一病不起的。”

　　慕辰虚弱地笑了笑：“又到七月了，总想起以前在陈国的时候，我们三个一起看星星。那个时候，你还跟云青打过一架呢。”

　　“谁让你跳出来和我抢位置的，茶棚那么多位置，你偏偏找我麻烦！”陌苍澜忍不住说。

　　慕辰笑道：“才不是，我早就看到你了，一个人坐在那里生人勿近的样子，我当时偷偷溜出宫，以为你是我父王派来监视我的，才故意让云青试探你的……亏你还骗我说你是个走江湖的游侠儿。”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你是陈国的王子啊，你跳出来拍桌子的样子，痞里痞气的，活像个混混。”

　　慕辰吃吃的笑起来，陌苍澜也弯了弯嘴角。两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蓦然撞到一起又各自收回，陌苍澜脸色随即冷下去，所有的柔软瞬间被锋芒所代替。慕辰的眼神则变得空洞茫然。

　　“那时候我们谁也没想到我们三个会走到这样的地步。”慕辰苦笑一声。

　　陌苍澜冷冷道：“不必那么心急，你很快就能见到你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了，我很快就能把他的头颅捧到你面前，你再也不必夜夜看星星来思念他了！”

　　“阿澜，收手吧。”慕辰久久看着陌苍澜说。

　　陌苍澜将最后一口药递到慕辰唇边，慕辰没有动，陌苍澜收回，站起来将药碗放回桌上头也不回：“太迟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药喝了一罐又一罐，补品流水一样堆进桑阳宫，可慕辰还是一天天瘦下来，原本紧紧贴合的锁链变得松松垮垮，在脚踝上磨出淡粉的伤痕。太医院的太医没几天便换一拨。陌苍澜的宫殿的人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逆鳞，桑阳宫的下人则更加小心翼翼，一个宫女只因忘记关慕辰寝殿的窗户便被无情赐了杖毙。

　　陌苍澜看慕辰的眼睛越来越冰冷，留在桑阳宫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慕辰怕苦，他便亲自喂他吃药；慕辰饭量少，他便坐下来同慕辰一起吃饭。慕辰不吵不闹，不说话。只要是陌苍澜要求他吃掉的东西他都会好好的吃掉，即使明明已经吃的很饱。可是，即使吃再多的东西，他依旧不可抑止的瘦了下去，颧骨高的吓人，眼睛越发的明亮，眼神却愈加空茫。甚至原本脚踝处锁链摩擦出的小小伤口，经过精心的处理依旧慢慢扩大，无法愈合，直至化脓。锁链无法再扣在脚踝上。整整三年都从未取下的锁链终于被陌苍澜允许取下，慕辰的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终于，当慕辰再次吃下陌苍澜所规定的食物，一次次吃掉陌苍澜亲自夹的菜时抑制不住呕了出来，刚开始是食物，后来竟大口大口呕起血来，大片大片如同四月绚烂的牡丹花。鲜艳的颜色将陌苍澜的眼睛染得血红，陌苍澜慌乱的抱住慕辰，大声的叫太医。然而太医的话却将陌苍澜彻底点燃。“慕大人是食物过多，胃中无法容纳，才至于呕物呕血……”

　　说白了，便是撑着了的意思。

　　陌苍澜一脚踢开太医将慕辰一把从床上拖起狠狠撞在床柱上：“你当真想死？！就不怕我将你的小情人碎尸万段！就不怕我将你的百姓屠城！”

　　慕辰被撞的眼前一黑，张嘴便又是一口鲜血。他努力张开眼睛虚弱的说：“阿澜，我没想死。我尽力了，我只是吃不了那么多。”

　　“为什么不说出来！”陌苍澜愤怒的问。鲜血从慕辰唇角流出，惨白的唇被鲜血染得妖艳，一滴一滴顺着唇角滴落在白衣对襟的木兰朝露纹上。慕辰惨笑：“我说的，你会听吗？”

　　陌苍澜的手蓦然顿住。慕辰说的没错，即使他真的说出“够了，不要了”，他也不会听。他只会更加变本加厉。手指慢慢松开。失去支撑的慕辰缓缓滑落，“阿澜，让你受伤的人是我……和陈国没有关系，和云青也没有关系……”

　　“你到底想要怎么样？”陌苍澜打断他。

　　慕辰沉默良久。“我想和你一起出征，想用这双脚最后一次踏上我的国，看最后一眼我的江山，最后听听哪里的风声，之后就算你要我立时去死也无所谓。”

　　“好！”陌苍澜不假思索的答应，慕辰诧异的看着他。”原本就打算带你一起去的。”陌苍澜冷笑：“不在你面前取胜，复仇还有什么意思？所以，睁大眼睛看好，千万别死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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