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那个时候，顾九还是个胖姑娘。本就矮小的个子，加上青春期的婴儿肥，整个人就像一个刚出笼的白胖包子，连班主任都常常忍不住捏捏她的包子脸
　　而赵子安，却是高高瘦瘦，眼睛清澈明亮，笑起来一口白牙，出了名的聪明却是叛逆，让每个老师又爱又恨，头疼不已。

　　北山初中，向来以治学严谨、校风纯良而著称。题海战术、家长例会、每天都要穿校服、戴校牌......而这其中最变态的，就要数卫生制度了。
　　每周五放学后，每个学生都掏出自备的洗衣粉和百洁布，蹲在地上擦洗教室和走廊上的地砖。还是包干制，每人负责两块半米见方地砖，最后验收的时候，如果比周旁的脏，就要返工。

　　顾九就坐在赵子安的前桌，于是每次打扫卫生总是连在一块。

　　顾九是个执拗的孩子，做什么事情总是一头扎进去投入其中，连擦地都是如此。太过投入的结果是侵犯到了赵子安的疆界。
　　顾九冷不防地被人推了一把，转过头就看见赵子安正怒气冲冲地擦着面前地砖上的一双黑脚印。她微微红了脸，手足无措地端起小水盆想上去帮忙，可不料赵子安恰好抬起头来，一双愤怒的眼镜狠狠瞪了她一眼。
　　顾九一慌，手一抖水就撒了半盆，好死不死地溅了赵子安一身。
　　这下赵子安彻底怒了，把毛巾往地上一扔，大声地吼道：“你他妈有病是吧？”
　　这声音委实不小，引得周围的同学齐齐开过来，顾九一下子委屈得红了眼圈。
　　也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哪根根神经搭错了线，反正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表情里，顾九端起剩下的半盆水，猛地往自己身上倒去。

　　事后，赵子安的死党，暨顾九的同桌蚊子多次感慨：顾九那时泼水的样子就如同那舍生取义江姐，万丈豪情，滚滚长江东逝水……顾九囧然。
　　不过这件事后，赵子安倒是与顾九亲近了不少，甚至与她称兄道弟起来。

　　“小九，”有天自习课上，赵子安用笔戳了戳顾九的背，轻声唤道。
　　顾九一回头就看见赵子安一脸谄媚的笑容。
　　赵子安凑近，讨好地递上一张粉色的信纸：“小九，你作文写得好，字也漂亮，帮哥写封情书哈。”
　　顾九愣了愣，下意识地点头。

　　晚上，顾九坐在台灯前，看着摊在面前的粉色信纸发呆。
　　她突然发现自己从来都没有对赵子安说过一个“不”字，这种妥协似乎成了她的一种习惯。
　　“小九，作业借我抄一下。”
　　“小九，橡皮。”
　　“小九，太挤了，桌子挪前面点。”
　　顾九想，也许某天他叫自己去死，自己怕也是会默默地应下。
　　心里突然就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她把信纸往课本里一夹，一头往床上倒去。

　　半小时后，顾九哀嚎着爬起来，摊开信纸认命地开始写。

　　许是顾九那封缠绵悱恻的情书起了作用，反正不到一周时间，顾九就从同桌蚊子那里听到了这样的消息：赵子安和三班的赵涵在一起了。
　　顾九当时正在用尺规作图，一个晃神下手重了些，作业本上就被圆规划拉出一道口子。她皱着眉头，懊恼地看着那道口子，拿出胶带歪七扭八地粘牢，然后继续做题。

　　对于赵子安的这段恋情，顾九最直接的感受就是赵子安越来越神出鬼没：下课时间也不见人影，放学就收拾书包往外跑，连球也不怎么打了。
　　突然就没有人在背后闹腾了，顾九倒是有些落寞之感。
　　时间越长，心里便对那个叫赵涵的女生好奇之心越重。于是每次出操，顾九就会假装不经意地向三班方向瞄上两眼。

　　这个学期期末考，赵子安的成绩直落千丈，好在他自己也不甚在意，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甚至在暑假一开始的时候，就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集体出游活动。

　　顾九，终于第一次见到了赵涵其人。
　　一头柔顺的长直发，及膝的白色连衣裙，一副不胜柔弱的模样。
　　原来，他喜欢的女孩子是这样的。顾九皱眉，悻悻地抓了抓自己半短不长的头发。

　　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一路叽叽喳喳，恼走了湖边垂钓的老人。四五个男生占了地方捣鼓半天，也只吊起了一条两指粗的小鱼，最后还在女生的一片声讨中不得不放了生。
　　那赵涵一路随在赵子安身侧，轻声细语，巧笑嫣兮。顾九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赵子安，会帮忙拧开难旋的瓶盖，会低下头凑到对方耳边小声地讲话……
　　傍晚回去的时候，遇上一个下坡，诚然有些陡峭。
　　男生们一个个先跳了下去，然后在下边接着女生，防止因着惯性而摔着。
　　赵涵嗔呼着跳下，一下子便落在赵子安张开的怀抱里。
　　这一幕顾九委实觉得刺眼，于是在她跳时，一挥手赶走了欲要接住她的赵子安，逞强跳了下去。

　　再后来，赵子安的女朋友从赵涵换成了A，从A换成了B，又从B换成了C……换得多了，顾九也就不记得名字了，只晓得他一直喜欢长直发、白裙子的女孩子，轻声细语、语笑嫣然。

　　三年，其实就是眨眼的时间。
　　顾九一直安静地读书，头发越留越长，身形也消瘦不少。隔壁班不少男生开始留意打量，她全做不知情。
　　谁都不知道，她的衣橱里挂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她扎起马尾散下已是齐腰的长短。

　　中考、排榜、择校，吃完散伙饭，彼此分道扬镳。

　　顾九一直以为自己和赵子安再无瓜葛了。
　　没想到高一刚开学，便接到电话，说赵子安出了车祸。

　　一众初中死党邀约去医院探病。
　　还好伤的不重，只是半边脸做了小手术，被包成了猪头。
　　坐了没一会儿，护士就送药过来了。大半碗的药丸，顾九看着就觉得舌根发苦。
　　“小九，我想吃巧克力。”赵子安乖乖吞了药，顶着半张猪头脸哭丧道。
　　顾九木木地点点头。

　　出了病房，顾九的眼泪就开始怎么也收不住地往下淌。她怕大家看见，便低着头默默走在最后，随着人群往电梯口涌去。

　　赵子安被他老妈推搡着出来送客，看到的，却是顾九泪流满面的脸，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

　　顾九一直记得，赵子安那一瞬间错愕的表情。
　　因为，至此一别，彼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顾九第一次没有兑现和赵子安的承诺，却也是最后一次。

　　十年，顾九一直记得记忆里的那个少年，眼神格外明亮，笑起来一口白牙。
　　真的是，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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