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见你的生生世世

　　一

　　奕晨有个只有两个人叫过的小名。
　　叫啃啃。
　　因为奕晨左边锁骨上有一块像是齿痕的胎记。

　　第一个发现的是奕晨的父亲。
　　第一个这么叫的也是奕晨的父亲。
　　母亲却觉得这小名不够动听，而决定叫他晨晨。

　　父亲还是喜欢偷偷这么叫他。
　　啃啃，啃啃，啃啃。
　　边叫边戳着他的小鼻子。
　　还是婴儿的奕晨就躺在温软的摇篮里，小脸笑成了一朵花。

　　二

　　父亲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颗深褐色的痣。
　　奕晨也有一颗。
　　父亲说，这是前世定下的约。

　　奕晨一直不知道健壮的父亲有很严重的心脏病。
　　就连母亲也不知道。
　　他们都以为这个高大的男人会一直温柔守护着他们。
　　支撑起这个家。

　　父亲死在五岁那年的午后。
　　奕晨还在跟同班的小朋友分着吃同一根烤肠。
　　老师跑来告诉奕晨，快点去医院，你爸病危了。
　　奕晨愣愣的跟着一位叔叔上车。
　　五岁的奕晨还不懂病危是什么。

　　三

　　母亲带着奕晨离开了老家。
　　男人走了，儿子就成了唯一的希望。
　　奕晨也争气，无论是小升初还是中高考，从未让母亲操过心。
　　他觉得母亲担负的太重了，自己不能让她更累了。

　　奕晨也会惹事。
　　看到有人以大欺小的时候总会管不住自己的上去干架。
　　母亲开始还会数叨一身伤回来的奕晨，再后来只是叹息。
　　跟他爹一个模样。

　　四

　　奕晨毕业以后成了一名老师。
　　这是奕晨一直以来最喜欢的职业。
　　教高中，有一群活泼的学生。
　　有时幼稚的让人闹心，有时懂事的叫人感动。

　　奕晨后来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没当老师。
　　生活会不会是另外一个模样。
　　还是就算命运给了不一样的选择，也只有同一个结局。

　　五

　　简墨比奕晨小八岁。
　　所以在奕晨教高二的时候简墨只有高二。
　　所以在简墨像奕晨告白的时候，奕晨只觉得那是小孩子恶劣的玩笑。

　　简墨说，他爱他很久很久。
　　奕晨说，你那么小哪来的很久很久。
　　你那么小，哪里懂爱。

　　六

　　简墨上课时很认真的听讲。
　　简墨下课时也很认真追着奕晨问东问西。
　　奕晨对此很是头疼。

　　奕晨在校园里故意避开他，却适得其反在家门口遇见了简墨。
　　自此简墨每天放学都要往奕老师家跑，乐此不疲。
　　奕晨赶，简墨就会很孩子气的赖着不走。
　　慢慢的，奕晨就习惯了。
　　权当是养了一只大型犬。

　　七

　　奕晨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简墨总说这样的眼睛容易惹烂桃花。
　　这时奕晨就会说，你就是内烂桃花。

　　母亲对奕晨说，妈老了，你也老大不小，该找个对象了。
　　奕晨点头，然后思考了一个晚上。

　　有天，奕晨对简墨说，你以后不要再来了，我有女朋友了。
　　不知怎么，那天简墨渐行渐远的背影在奕晨眼里显得那么瘦小。
　　奕晨觉得自己很残忍。

　　八

　　奕晨带着女友去见身体渐衰的母亲。
　　母亲对未来的儿媳很满意。

　　女友却总是抱怨奕晨不够爱她。
　　奕晨认为双方已经足够成熟，需要一个安定的家。
　　而婚姻并非恋情，不需全身全心的投入，只要有一点点的爱就足矣。
　　于是最后，女友离开了他。

　　九

　　奕晨的母亲安睡在一个清晨。
　　奕晨做好早饭去叫醒母亲，却发现母亲睡的深沉。
　　嘴角带着笑，是一个美梦。
　　是父亲吗？奕晨猜测。

　　葬礼很隆重。
　　奕晨在哀乐中默然。
　　父亲带走了母亲，留下了自己一个人。
　　只剩自己一个人。

　　十

　　夏天到了。
　　一个人的家里仍冷的令奕晨发抖。

　　同学们突然变得很努力。
　　虽然他们不曾提起，但奕晨知道原因。

　　奕晨是在期末阅卷后的晚上，又在家门口见到了简墨。

　　十一

　　简墨在这一年长了好多，超过了奕晨。
　　奕晨开门，简墨跟在后面进门。
　　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奕晨关上门，简墨打奕晨背后抱住他。
　　奕晨转过身，简墨便低下头吻了他。
　　奕晨没有反抗，于是之后的□□便变得理所当然。
　　奕晨希望能有人拥抱他。
　　在这个寂寞的夜晚。
　　虽然对简墨不公平。
　　但奕晨害怕寂寞。

　　十二

　　简墨的技术很生涩。
　　所以奕晨很疼。
　　简墨也很疼。

　　第二天奕晨在简墨的拥吻中醒来。
　　简墨想叫他晨晨，奕晨摇头不准，红了一张老脸。
　　然后简墨发现了奕晨锁骨上的那块胎记。
　　那叫你啃啃好不好？
　　简墨问着，一面在另一边印上相似的痕迹。

　　等到夏天一过，简墨就要高三了。

　　十三

　　简墨几乎整个夏天都耗在奕晨家里。
　　看书，聊天，或是滚床。
　　奕晨觉得应考生要以学为主，常轰简墨回家学习。
　　但简墨粘的就像是一块牛皮糖。

　　奕晨不明白简墨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简墨说，就像春天到了花会开，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奕晨眯起了眼。
　　简墨说，啃啃，你的眼睛笑起来，好像桃花一样。
　　奕晨觉得自己正在慢慢沦陷。

　　十四

　　奕晨决定亲自督促他学习。
　　简墨欣然接受，仿佛正是他所期待的。
　　听着简墨不停的啃啃这个不会，啃啃那个不懂的叫唤。
　　奕晨觉得自己真是没事找事。

　　简墨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颗深褐色的痣。
　　奕晨告诉他，这是上辈子欠的。
　　简墨却很高兴，我就说嘛啃啃，我爱你，很久很久了。

　　十五

　　开学，简墨的成绩越来越好。
　　尤其是物理。
　　那是奕晨教的课程。
　　这无疑让简墨的父母很高兴。
　　简墨也很高兴，他觉得以自己的成绩，至少可以在本地上一所一本压线的大学。

　　奕晨却对简墨有着更高的期望。
　　他认为如果简墨再努力一点，可以考上这个城市里最好的那所大学。
　　简墨希望奕晨高兴，所以简墨开始努力。
　　简墨说，啃啃，等我考上了那所大学，我们就住在一起，好不好？
　　奕晨沉默了许久。
　　久到简墨失望的要转移话题，才听到他闷闷的答复。

　　好。

　　十六

　　高三过的很紧张。
　　高考结束的那天晚上，奕晨没有在家门口找到简墨。
　　他遇见简墨的母亲。

　　简墨的母亲跪下来求他，求他让简墨死心。
　　她说她并非不明事理，她知道这事不怪奕晨，她只求儿子别走上这条不归路。
　　母亲声声切切，奕晨看到她的黑发已夹杂银丝。
　　奕晨同意了。

　　十七

　　奕晨说，小墨，恭喜你。
　　奕晨说，小墨，对不起。
　　奕晨说，小墨，我要回老家了。
　　简墨问他，啃啃，为什么？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奕晨说，你没有错，是我错了，是我没能爱上你。
　　你说谎。
　　我没有说谎，简墨，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我不求你爱我，我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简墨，既然我不爱你，在一起又何必。

　　简墨悲哀的落泪。
　　他说，啃啃，可你让我爱上了你。
　　他说，啃啃，如果不是你，我早就被人打死了。
　　他说，啃啃，我的命是你给的，如果你不要我，我就把他还给你。

　　十八

　　简墨像残翅的蝴蝶，从天空飘下。
　　奕晨学了这么多年的物理，第一次见到如此让人心碎的自由落体。

　　还好教学楼下，有一层厚厚的灌木，简墨伤的并不严重。
　　但是简墨醒来的时候，奕晨已经走了。
　　简墨像是经历了一次涅磐，安静的养伤，安静的上学。
　　对奕晨只字不提。

　　十九

　　简墨毕业后找了一份安定的工作，然后找了一个安定的女人，然后订婚，然后结婚，然后生子。
　　母亲对此感到欣慰，只当儿子当年是走了一段弯路。

　　妻是个很称职的家庭主妇，某天她在打扫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把钥匙。
　　这钥匙你还有用不？
　　简墨伸手接过，愣在原地。
　　有用可收好了，乱扔。

　　二十

　　简墨在某天重新站到了奕晨家的门前。
　　他先去了奕晨曾经的住所。
　　问了左临右舍，终于凑出了一个地址。
　　他坐了火车又导了长途汽车，终于到了奕晨出生的地方。

　　大门年久失修，敲一敲便掉下一层漆。
　　路过的大妈问他，你是找晨晨嘛？唉，你是不知道吗，晨晨前年就走了。
　　他心里一震。
　　走了？走去哪里？离这多远？还回来吗？
　　大妈摇摇头，人走喽，回不来喽。

　　那一天，满城的桃花都谢了。

　　二十一

　　简墨在那间老房子里找到了几张传单。
　　是关于租房子的，时间是十年前，位置就在自己的大学附近。

　　简墨回到家时已是深夜，女人劳累了一天已经睡下，儿子却还在婴儿床里扑腾的欢实。
　　简墨抱起他，孩子肉乎乎的小手戳在简墨的胸口，无名指上深褐色的痣在月光下变得朦胧。

　　简墨突然背过脸去，无声的泪流满面。

　　尾声

　　墓碑面前两个身影一高一矮。
　　小男孩问爸爸，这里睡着的是谁？
　　男人说，是与爸爸缘定三生的人。
　　他叫什么？
　　他叫啃啃。
　　和我一样？
　　和你一样。

　　若有来世，我一定找个理由不再放手。
　　我爱你。
　　爱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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