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戏

　　【壹】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缠绵的调子应和着微醺的春意，弥散在烛火摇曳的西苑里。戏台上眉眼浓丽的女子翘着兰花指，眼角眉梢，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戏台后，紫陌站在昏红的光影里看这曲《贵妃醉酒》，心里是羡慕的。姐姐的功夫纯青，将杨贵妃的雍容表现了十成十。而自己一身青衣，滑稽的妆容，却是丑角的打扮。

　　红尘和紫陌是双胞胎——这个，西苑里的人都知道。

　　红尘旦角演绎得炉火纯青，紫陌丑角演绎得滑稽可笑——这个，西苑里的人也都知道。

　　五岁学艺，十岁登台，在这西苑，她们已经度过了十个冬夏。

　　当初来到西苑，是无奈的。

　　那是个雪花纷飞的冬天，那么冷。娘亲拉着五岁的姐妹俩，眼中蓄满了泪，却哽咽着说不出话，记忆中娘亲面容是模糊的，只记凝视她们的那束淡漠的视线，像是透过她们看到了诸多往事。往往这时，娘亲才会露出浅浅的笑意，紫陌知道那时的娘亲定是想到了父亲，温和了眉眼，忘却了情愁。

　　娘亲是青楼中的弹琴姑娘，是个颇有才情的女子，红尘就是遗传了这点。娘亲坚持生下她们后，受到楼中人的冷眼，身体每况愈下，终于在那个冬天撒手人寰。弥留之际，娘亲紧紧拽住她的手，重复呢喃的却是一句“……真像……”，她明白的，娘亲一直想说的——真像你们的父亲。

　　后来的日子流水般在眼前滑过，花谢了又开。青楼的妈妈要她们俩学着接客，红尘拉着她拼命跑，来到了西苑。西苑的人很好，教她们俩唱戏，只是笨拙的自己总是学不好，倒是红尘勤奋努力，成为今日的名旦，而自己为了在这西苑中生存，只能演好一个小小的丑角。

　　说实话，她不喜欢红尘唱这曲《贵妃醉酒》，红尘虽是梨园女子，可内里却是清高孤傲，洁身自好的。她想，如果命运可求，她不愿姐姐像戏中贵妃那般求而不得，留给后人一曲醉酒，一段情殇。

　　所以，每当紫陌站在后台，听红尘花腔宛转，一遍遍唱着“……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时，心中定然是酸涩的。

　　红尘说，她梦中的良人，不用英姿潇洒，不用大富大贵，只要对自己好一点，将自己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地护着，这日子便也算幸福了。她说，她要风风光光地嫁了，要在红烛摇曳间为他唱一曲，将自己托付给他，让他好好珍惜。她还说，她一定不会像杨贵妃那样傻，为一个男人囚禁自己，甘愿用三尺白绫自缢而亡。

　　那时的红尘风姿绰约，正是如花的年纪。多少王侯将相来到西苑一掷千金只为将她迎娶回家，而红尘一遍遍唱着只有自己能听懂的歌谣，执着地在西苑守候，寻寻觅觅的，终不过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一段不求流传千古的佳话。

　　【贰】

　　紫陌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失败，至少自己在表演丑角时，那滑稽的表演总能让观众们开怀。其实，紫陌也很努力，她身上斑斑点点，都是平日里努力练习时不慎摔出的淤青。只是，红尘的光芒太耀眼，别人常常会忽略她身边小小的紫陌。可就是这样，紫陌也是知足的。

　　西苑的夜晚总是最忙的，姐姐的事情很多，常常是三四更天才能睡觉，有时身份高的人来了，更是整夜整夜的唱曲儿。

　　紫陌发现，西苑中的一个专演小生的男孩是喜欢红尘的。那男孩经常会端着茶杯在红尘身边跑来跑去，只为美人回眸时可以喝一杯水，润嗓子，嗯，当然，美人朝自己笑一个就更好了。

　　紫陌安安静静地观察，觉得这男孩温柔又体贴，值得红尘托付终身。某天偶然问起红尘，她却只是笑笑，不回答。哦，红尘不喜欢啊。喜欢，据说是个很虚无缥缈的东西，多一分叫爱，少一分叫好感，文艺一点叫倾慕，粗俗一点……嗯，老子看上你了，跟老子回家吧，包你吃香的喝辣的……所以，对于喜欢，紫陌向来是没有概念的，红尘喜欢的那就是好的。

　　可谁知，那男孩还挺锲而不舍，在红尘委婉地拒绝后依旧端茶送水，不亦乐乎。于是，男孩用亲身实践让紫陌知道了，喜欢抵不过厚脸皮，更抵不过不要脸。

　　男孩叫初玖，名字很像女孩子，长得也很像女孩子。紫陌想，这么个男孩比自己壮不了多少，怎么能保护红尘呢。话说，该男孩也懂得迂回战术，在追求红尘这么艰苦卓绝的斗争路上找到了紫陌这么一驿站。常常买些新奇玩意儿给紫陌，虽说是有目的的示好，这么一来二去，紫陌和初玖倒是熟了起来。

　　紫陌说，你要多锻炼，瞧你这么瘦怎么保护我姐。

　　初玖说，我锻炼了，只是这身子不长肉也不能怪我不是？

　　紫陌说，我姐喜欢宠她爱他的，不要大富大贵的，有钱人的爱情太玄乎，她不敢要。

　　初玖说，这么说我有机会了？

　　紫陌说，你再长高点再变壮点再黑点再英气点，就符合要求了。

　　初玖说，你直说让我男人点不就行了么？

　　紫陌说，我就是这意思，你明白就好。

　　…………

　　后来，他们两个很没形象地坐在台阶上看夕阳，红尘清亮的歌声隔空传来，这气氛美好，让人不敢高声交谈，生怕打碎这琉璃般的黄昏。

　　初玖看着沐浴在夕阳中的紫陌，有一张他心心念念的面容，只是却不是她。忽然他拍了下紫陌的头，调侃地问，你和你姐是双胞胎，怎么相差那么大？

　　紫陌抬头笑笑，说我姐多厉害，我怎么比得上？头低下去，再也没抬起来。

　　初玖摸摸鼻子，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紫陌挑眉看初玖，嘿嘿，想道歉就请我出去搓一顿。

　　初玖嘴巴撇撇，得，算我吃亏，走吧。说罢，率先走出去。

　　紫陌看着夕阳将初玖的身影拖得长长，心中泛起淡淡的忧伤，其实，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和红尘相差那么大？

　　她仰头看天，疏星点点，薄暮冥冥，却没有人回答。

　　【叁】

　　那天晚上紫陌好好敲诈了初玖一顿，回来时已经很晚，红灯笼下朦胧的两个人影——红尘和西苑老板，夜风送来他们断断续续的谈话声。

　　“红尘，马上的上元节，京城里要来几名大员，你好好休息，定要表演得出色。”

　　“张伯您放心。”

　　“红尘，你不小了，要为自己的终身好好打算。我瞧着初玖那小子也不错……”

　　“红尘有数，不劳张伯费心了。”

　　“哎，你这孩子……心比天高啊……”

　　说着，张伯转身回苑，红尘一眼瞥过，却看到了紫陌和初玖站在不远处。紫陌觉得气氛不对，看着红尘喊了声“姐姐”。红尘看着自己的小妹妹，微微笑笑，却一直看初玖。紫陌后知后觉地转过头，看到初玖的脸色在月下愈发得白，初玖的眼睛盯着红尘，神色僵硬。紫陌从来不知道初玖的眼睛那么黑，初玖的神情可以那么严肃。

　　半晌，初玖笑了笑，又恢复了殷勤的眉目“啊呀，恭喜了，红尘小姐。”

　　红尘抬头平静笑笑“谢谢。”

　　初玖说，好好休息。

　　红尘抿抿嘴说，我知道。

　　然后两人擦肩而过，他们的命运轨迹是两条直线，在短暂的交集后背离，头也不回地向前驶去。紫陌想，那时候初玖是真正死心了吧，只是红尘，你到底是喜欢初玖的么？哪怕是一点点的好感，擦肩后终将消散。

　　那天晚上，红尘紫陌都没有开口说话，静静的夜，缅怀错过的人。

　　时间在光阴的隧道中疾驰而过，带着光影，滚向未知的旅途。上元节的前一天晚上，红尘在镜前试装，大红的，绝美的；美人笑，灯火暗。紫陌看到了一个最最明艳的红尘，在十五岁上元节的前一天。后来，她总在想，若是时间可以暂停，她要永远活在十五岁上元节的前一天，看着世间最美的姐姐，做着世间最美的梦。往后的生活太磨人，像夜幕下浓雾笼罩的森林，要提心吊胆地走过。

　　上元节晚，灯火阑珊，纸醉金迷，朱门洞开，戏子入画，一生天涯。西苑的晚上从来没有这么漂亮过，可紫陌却没有心思去欣赏美景，因为红尘病了。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病，请的大夫来看都说是急症，是心思太重所致。紫陌看着脸色苍白的红尘，姐姐，你又有什么心思呢？

　　张伯急得团团转，抱怨红尘怎么这么不争气，他的名声可是往哪里放呢？紫陌黯然，十年相处的真情，却抵不过一个轻飘飘的名声。

　　忽然张伯不转了，他死死盯着紫陌。紫陌心中忐忑，向后退了一步，张伯上前一把抓住紫陌“砰”就跪下了，便说边嚎，说西苑当初怎么收留她们，最终需要时只能靠她们了，说到最后，竟有了咬牙切齿的意味。他将紫陌扔给一帮侍女，让她们给她化妆。

　　紫陌看着准备的衣服，这是，要让她代替红尘啊。张伯可想过红尘事后会怎么想？自己要是唱不好怎么办？自己要是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

　　紫陌站在后台，画着浓丽的妆，穿着锦绣衣衫，戴着珠翠罗绮，从小丑摇身变成贵妃。

　　【肆】

　　还是那曲《贵妃醉酒》，紫陌觉得自己定是醉了，迷醉在那纷扬的大雪中，迷醉在那琉璃的黄昏中，迷醉在那明媚的笑容中。她想，不如就这样醉下去，一醉不复醒，大梦一场也抵得过现世的坎坷，迷离着双眼，挥舞着水袖，没有红尘的千娇百媚，却是紫陌的沉醉感伤。少了些雍容和妖娆，微阖着双眼，醉后的人生百态如何辨得是非？

　　醉时欢歌，醉后悲恸；舞时惊艳，舞后凄凉。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雁儿呀~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呀~”

　　陈旧的词，陈旧的舞，只是换了歌者，变了心绪，生生多了些悲凉。

　　紫陌舞得动情，恍惚间看到了一双闪烁的眼，穿过茫茫人海直射舞台。那眼中没有痴迷和留恋，只有赞赏和……怜悯。紫陌想，一定是自己看错了，这样糊涂的夜晚怎么会有清醒的人，在这世间，有孤苦怎么可能有怜悯，这一曲又有谁能听懂？

　　夜晚的灯火渐渐融入漆黑的夜幕中，紫陌坐在床边看着面色苍白的红尘，很迷茫。今晚唱完曲后，张伯满面春风，他说自己果然没有押错宝，紫陌这丫头唱得多好……而自己……自己说，以后再不会唱了，红尘唱得多好，我还是演好我的小丑……而张伯呢？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是恨自己不求上进还是他自己少了条财路呢？

　　房门吱呀地开了，紫陌转过身去看到了初玖，他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己笑得温柔。他说，你瞧紫陌，你不是唱得很好么？一点儿也不比你的姐姐差……紫陌说你不要来刺激我，说着把初玖推出门外。

　　门内烛光黯淡，紫陌的侧脸在茜纱窗上勾勒出温柔却坚韧的线条。初玖说，紫陌，明天我要走了。我父亲来接我了，他在我出生时抛弃了我们母子俩，现在生不出儿子了才来找我，你说这个人烦不烦啊。

　　紫陌说，看来我父亲能力还是蛮强的，所以到现在都没来找我和红尘，你算幸福的了，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初玖在门外嗤笑一声，嘿嘿，我还记得你和你姐第一次来西苑的时候，你们都那么小，身上还破破烂烂的，我嫌弃你们俩脏还踢了你们一脚。你说红尘不接受我是不是很记仇？

　　紫陌说，你不说我还忘了，你还欠我一脚呢。说着打开门就要踢初玖。一打开门，就投入一个带着脂粉香的怀抱中，紫陌霎时红了眼睛，多少年了，除了姐姐就再也没有人抱过自己。

　　初玖安慰似的拍了拍紫陌的头，他说，你要好好照顾好自己，别看你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内里……哼哼……可脆弱着呢。听到没，我走了，你会更孤单了，不过你一定要过得比我开心，把我的那份赚回来……
　　那夜，紫陌最后的印象至今分明。初玖在熹微的晨光中笑得灿烂，却红了眼眶。

　　很多年后，紫陌想，那时候以为的日日相伴原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那时的自己肆意挥霍别人的宠溺，以为这样就可以攥紧流年。

　　【伍】

　　春光晴好，西苑的生活按着步调前进。红尘的病好了，初玖却走了。

　　这日红尘紫陌正在小院里忙里偷闲晒太阳，小婢子白芷忽然跑来拉着红尘就往前厅冲。紫陌在后面追问怎么了，白芷说是有个很大很大的官专门来拜访红尘，张伯让红尘赶紧去。紫陌担心红尘，很大很大的官把红尘娶回家来个老牛吃嫩草怎么办啊？于是她也跟着红尘跑到前厅，悄悄躲在屏风后面。眼见得红尘走了进去，听得温润的声音——这，就是红尘小姐吧，本王听人赞：西湖、刺绣和小姐的《贵妃醉酒》是杭州三绝，今日便来鉴赏这三绝。紫陌在屏风后听得真切，瞬间顿悟，原来很大很大表示的不是年龄是官职，听着也觉得无味，拉着白芷边儿玩去了。

　　夕阳西斜时红尘才回来，紫陌看着姐姐漂亮的脸蛋在夕阳下灿若桃李，下了定论，嗯，红尘这是思春了，想着便蹦了出来，合手一揖——恭喜红尘小姐觅得良人。红尘嗔怪地瞥了眼紫陌，脸更红了，快步走进屋里。

　　后来紫陌听红尘说，那男子是京城有权有势的王爷，今年才二十六岁。红尘说，上天对自己真好，竟将如斯男子带到自己的身边。紫陌听说那王爷名叫玄澈，是有名的美公子，文采卓然，如今特地来拜访红尘，用意可见一斑。嘿嘿，水光潋滟晴方好，红尘美女姻缘到。

　　后来的几天，红尘日日和玄澈小王爷黏在一起——踏青品诗放风筝，折枝簪花玩暧昧。【原谅我吧……】这恋情是如日中天火辣辣的热切啊。

　　有一天，红尘红着张小脸回来，一下子扑到了床铺上把头埋在被子中，闷声说——他问我要不要嫁给他。紫陌一下子窜到床边说，真的真的？你怎么回答的？红尘说，我点了点头。紫陌说，多好啊，红尘你就要风风光光地出嫁了，你的梦想就要实现了。红尘抬起头，眼睛亮亮，她说，我真的很激动，我怎么就这么幸运呢？多少人求一辈子都求不来的缘分啊……

　　那天晚上，紫陌看到红尘仿若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笑得很开心很开心。紫陌虔诚祈祷，愿红尘觅到良人，与他谈一场风花雪月的爱，与他并行一段山长水长的路……

　　日子过得飞快，红尘脱下了戏服换上了嫁衣，安安稳稳却又满心期待地做一个小新娘。小王爷和红尘的喜宴办得盛大，红烛、红衣、红帘一般耀眼。张伯满心欢喜，自家的名旦嫁入豪门，自己可真真长脸，一欢喜就把整个西苑众人搬到喜宴上唱戏。紫陌依旧一身青衣，素净着脸办着她的丑角。

　　今天的紫陌很高兴，表演得愈发卖力，逗得众人笑声不断。忽然瞥到了那边并行的新郎新娘，正巧新郎转头，紫陌便望进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上元节上那怜悯的眼神一下子浮现出来，多巧，那双眼睛的主人如今是红尘的丈夫，红尘真的遇到了对的人。

　　【陆】

　　玄澈拥着红尘，看到了一张与怀中人相同的脸，却有似曾相识的眼睛。那双眼睛更像是上元节的贵妃，他心一沉，想起了那天那夜……

　　他本不愿去西苑，可拗不过杭州知府的盛情便象征性地去看了眼。谁曾想，在一片的欢歌声中他看到了一双眼睛，台上的戏子沉醉地唱着《贵妃醉酒》，那眼神偏偏清醒，隐隐透着悲哀和倔强。他顿时觉得这是世间最漂亮的眼睛，那浅浅的眼神清冷得让人心疼，却坚强得让人忍不住赞叹。不知不觉，他也坐了下来，看着这个坚强柔弱的女子，唱着不适合她的曲子。他的二十多年，在荣誉和艳羡中度过，他看过很多很多凄凉令人落泪的人和事，本该不为任何事所打动，可那晚那个坚强的女子却悄然驻进他的心间……

　　后来，他忍不住打听那个女子的名字，得知她是杭州名旦——红尘，早年丧母在西苑靠唱戏为生时，他寻了个机会去看她。卸了妆的她，显得纤细柔弱，那晚坚韧的眼神却浮现在心头。再后来，他们相恋，求婚，结婚。如今他终于得偿所愿，将她娶进了门。如今，却看见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一双久违了的坚强清澈的眸子。他闭上眼睛，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他想，现在回头可来得及？

　　满室灯火辉煌，轻轻地，不知是谁在叹息……

　　第二天，草色青葱，珠帘摇碧，紫陌告别红尘，和张伯一同回西苑。临别时分，红尘和小王爷站在门口送行。

　　紫陌拖着红尘远离众人，红尘嗔怪地看了她一眼。紫陌搓搓手说，红尘，我要回去了，你要加把劲千万别让别人把姐夫抢走了哈，我还等着抱小宝宝呢……

　　红尘红了脸，小声说，嗯，我知道。你也不小了也该注意下好的姻缘了，瞧你成天没心没肺的样子。

　　紫陌望天，嘿嘿，姐，我之前可是发誓的要先当阿姨在当妈妈的。所以，为了我的终身大事，你们抓紧啊~

　　红尘说，你再这样贫嘴，肯定嫁不出去。

　　紫陌说，行了行了，我嫁不出去我就来投奔你，给你儿子当干娘。瞧，我说了这么多话姐夫一直在看你呢。赶紧回去，赶紧回去，再说王爷该和我急了。

　　红尘温温柔柔地望向王府门口，眼见的玄澈依旧定定凝视着她们，心头一暖，嘴角不自觉地翘起。紫陌看着红尘幸福的模样，心里很欣慰，红尘独自辛苦了多少年，总算寻到了一个依靠，初玖，若是你看到红尘这么幸福，你也会高兴的吧。

　　她跳到玄澈面前，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瞪着他，你要是敢欺负红尘，就等着杭州碧影桥头西湖岸边西苑戏坊威武雄壮天下第一的霹雳无敌灰常强悍的本丑旦紫陌小姐来收拾你吧。哼~

　　玄澈摸摸鼻子，苦涩一笑说，我要是后悔呢？可惜紫陌已经跳上马车，挥舞着胳膊扯着嗓子喊——

　　红尘，你一定要幸福啊——

　　喊声盘旋在一方碧空里惊起飞鸟无数，久久不消散。后来，紫陌苦笑看结局这般走向，四个字正中眉头——造化弄人。

　　【柒】

　　回到了西苑，紫陌心里空空落落的，初玖走了，红尘嫁了，只留自己一个人了。原来觉得拥挤的院落现在变得空旷，真是，一个人也没有了。不过自己一定要快乐地生活，把初玖的那份赚回来。

　　张伯很会利用资源，你姐既然走了就用你顶数吧，于是，紫陌代替红尘成了“贵妃”。

　　西苑的晚上更加热闹，张伯数银票数得眉开眼笑，紫陌甩着水袖敷衍地唱着“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红尘月月写信回来，说着自己的甜蜜婚后生活，日子就这样忙碌充实地向前冲，这样的生活悠闲快乐有些反常。

　　紫陌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乌鸦嘴，所以说当红尘一身风尘地出现在西苑门口时，紫陌以为她是来省亲的。然后一个晚上，红尘紫陌关在自己的屋子里面聊了一宿的天。第二天，红尘打开门，朝守在外面的众人苍白的笑笑，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白芷和其他的小婢子好奇地向房里张望，只看见紫陌埋在阴影中的背影，单薄的，绝望的……

　　紫陌将自己关在屋里关了一天，她闭上眼睛想哭却哭不出来，姐姐的姻缘，那么美满的姻缘，却因为自己破裂。

　　“你知不知道，玄澈喜欢的一直是你，娶我只是个意外……”

　　“你不知道，那天晚上他喝多了，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你怎么能一边祝我幸福，一边把我丈夫的心拿走？”

　　“紫陌，你上元节的那首《贵妃醉酒》唱得真好，玄澈到现在还经常听我唱呢……”

　　“你知道我有多爱他么？……我有多爱他，我就有多恨你……”

　　“我当初怎么就把你从青楼给救出来的？”

　　“你不知道我有多后悔……昨天他和我说他错了，他不该耽误我的一生，然后他写了休书问我要不要自由？”

　　“我宁愿你不是我的妹妹，这样我还可以向泼妇一般打你骂你……可你有什么错呢？”

　　…………

　　命运喜欢开玩笑，一点点的偏差就会全盘皆输。特别是命运将你和别人缠绕在一起时，别人痛苦，你也必定不会快乐。

　　昏黄的光斜射入陈旧的屋中，空旷的屋里似乎还回响着红尘的一声声质问，一箭箭刺中心脏，流出的血渐渐干涸，伤口逐渐加深。不知不觉紫陌在屋中已经坐了一整天，命运随手扔下的玩笑将自己、红尘和玄澈炸得鲜血淋漓。脸上凉凉的，是泪么？自己从来都牵着红尘的手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慢慢走，红尘将自己救出青楼，扶正自己的人生；红尘卖力的练习演出，为了给她们创造更好的生活；红尘唯一的心愿，嫁个一心一意对自己好的良人，却因为自己的原因摔了个粉碎。紫陌想，也许，自己真得错了，在错的时间遇见错的人，走入了错的命运轨道。

　　忽然，紫陌被窗外的嘈杂声惊醒，推开门，时间仿若凝滞。门外玄澈跪在地上抱着红衣的红尘面色憔悴。周围的火把闪烁，却怎么也照不亮那人的眼眸。

　　【捌】

　　红尘死了，是跳河死的。

　　冰冷的西湖水浸透了她的衣衫，苍白了她的面颊。正应了张伯的那句——心比天高，和后半句——命比纸薄。红尘没有像贵妃那般用三尺白绫自缢，却同样为了一个男子而死。也许，命运是一种周期，一不小心就碰到惊人的相似。

　　紫陌没有收拾玄澈，这个曾经风姿卓越的男子在逼死自己妻子后，辞官隐居。紫陌想，他的心中必是有愧疚的。

　　……他们都是傻瓜……

　　曾经惊采绝艳的一代名旦，丧身于西湖水；曾经羡煞众人的姻缘，如此收场。无数人唏嘘不已，可任谁也没有想到，原因竟是在冥冥中惊艳的一瞥，而后因为命运的作弄而遗憾的错过。

　　西苑的夜晚依旧灯火辉煌，戏台上的《贵妃醉酒》唱得花腔宛转，如痴如醉。紫陌挥着水袖，恣意欢唱，唱尽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酸甜苦辣。谁也不知道，紫陌的院子里摆着许多的空酒坛，每次登台演出时，紫陌就会将自己灌醉。一曲贵妃醉酒，那贵妃，是真的醉了。

　　后来，初玖一身华服地回来，抱着醉酒的紫陌看满天的星星。

　　他说，你知道么，每个人死后都会化作一颗星星，红尘在笑你呢……你答应我的事情难道忘了么？你说要快乐地活着，把我的份也给赚回来。红尘死了，你更要把她份也赚回来……听到了么，紫陌。人这一生是来受苦的，你要阅尽所有苦难才能活得更快乐……

　　太阳初升，紫陌缓缓睁开了眼睛。初玖走了，留下褪色的一角布料，是红尘和她刚来时的衣服碎片。上面是初玖花里胡哨的字体——

　　阅人生百态，是非须看淡。
　　一曲折子戏，悲欢尽成埃。
　　紫陌，你早该看开。

　　…………

　　都说杭州有三绝——西湖、刺绣、折子戏。西苑的戏曲最出名，夜夜火树银花不夜天。红烛台上贵妃舞得动情，唱得沉醉。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鸳鸯来戏水，金色鲤鱼在水面朝~啊在水面朝~长空雁雁儿飞~雁儿飞~哎呀雁儿呀~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荫~这景色撩人欲醉不觉来到百花亭~呀~百花亭……”

　　徒留我伴满园寂寂，唱着无人应和的戏曲，直到天明……

　　…………

　　在烟波浩袅的西湖畔，一个惊采绝艳偶遇姻缘；一个惊鸿一瞥魂牵梦绕；一个光华初绽天真无邪，他们逃不过命运的恩赐，上元节的偶遇，让命运牵扯在一起。

　　在暗香浮动的西苑里，一个跳进西湖香魂消散；一个辞官隐居悔恨终生，一个夜夜求醉不愿醒来，他们躲不过命运的劫难，冥冥中的错过，让传奇空留一段残音。

　　这样的故事注定刻骨，他们的故事注定悲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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