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落拂双生

　　这一日，东海水晶宫如往常一般亮堂，我也如往常一般在窗边的卧榻上倚着靠枕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捧着本话本子看的风生水起。这么些的话本子是小三弟特特从凡间为我寻来的，却也不枉我们那么些年一起在知改殿中跪青荇蒲团的情分。

　　知改殿是阿爹特意为我和小三弟默垣辟出来的小殿，寓意知错能改，用处倒也一听便知。

　　当我把话本子将将翻到落难书生终于爬进那官家小姐的红鸾帐的那页时，小三弟跳上了窗台。他曲起一条腿坐在窗台上，另一条腿凌空摇摆着，手中兀自把玩着一把鸡毛扇。许是刚从凡间晃荡回来，大红色的锦衣下摆沾了些灰，身上也有一股子的尘土味道。危危挑起的桃花眼似笑非笑轻佻挑将我望着。

　　“哟，小三弟，来嗑瓜子。”我顺手渡了把瓜子给他。

　　他接过去手去，却也不嗑，倒是幽幽叹了口气：“阿姐，司命殿的命格里都已无那凡人的命数，人既已魂飞魄散，你这般伤情又是为了哪般？”

　　我愣了一愣，到底是为哪般？我也不知，或许，就只是为了一个答案？

　　我抬头，双眸弯弯，对他嘻笑道：“我这哪是伤情，小日子不也过得挺好的嘛。”

　　默垣眼神黯了黯，缓缓道：“阿姐，你知道，你每每想要掩饰什么之时便是这番形容。”

　　我敛笑不语。

　　他又幽幽叹了口气，轻飘飘道：“我那又新酿了好几坛子梨花春酿，之前酿好的酒没地儿放，我拿来埋在你院子里那棵红珊瑚底下了。”

　　自从那日大醉之后，阿娘便不再让小三弟往我院子里埋酒了。

　　我双眸明亮亮闪了闪，咧嘴笑道：“那敢情好。”

　　默垣眯了眯眼：“是好，不过就你那点酒量，想来也喝不了多少。”

　　我翻翻眼珠子，要你管。

　　他又凑近身来，故作神秘道：“阿姐，你可知，我回来的路上竟是听说那碧虚桐宸宫的主子要醒了。”

　　“哦？”

　　他又倚回窗棱，摇着那把鸡毛扇，看着我笑道：“这一阵子，碧虚仙境上霞光缭绕，瑞云重重，今日尤为壮丽。想来那漓澈战神苏醒也就是这几日的事，各路神仙都商量着欲借送贺礼的名义一睹消失百年的战神风采。说起这战神，活了这么些年来我竟未曾亲眼目睹过他的圣颜，听说他可是这天上地下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这回我定要见上他一见。阿姐，不如与我一道吧。”

　　美男子？“不去。”

　　默垣抚额，苦笑道：“不去？阿姐，你可真是变了不少。”继而又抬头望着窗外不远处的那株红珊瑚，一副深沉的形容：“想当年咱们俩跑到司命神君的殿中偷拿凡人的命格看….”

　　“打住！” 我挑眼瞪向他，他却是一副志在必得的得意模样。

　　“阿姐，铭梭可至今都还在郁结着到底是谁告诉的司命老儿，是他将我们偷偷放进司命殿里的。”

　　铭梭是司命神君的小弟子，乃是一只资质聪颖，勤奋好学的黄鸟，却在五百年前下凡历练时遇到了从水晶宫中偷跑出来溜达的我与小三弟，之后便时常跟着我二人四处摸爬厮混，用他师傅的话说就是：下凡太早，诱惑太大，动了仙根。

　　听说司命神君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乃九重天上一绝，我与小三弟早就对司命殿中的司命写的命格垂涎三尺，偏巧又叫我们遇上了他的爱徒，如此这般，又怎能叫我们不好好把握这么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约摸两百年前，我终究磨到铭梭答应做了那内应，趁守门的小仙童不注意时将我二人悄悄放进了司命殿。

　　储放命格的小殿里光线很有些暗，我后悔着怎地没傍颗夜明珠在身上，一边施法点了盏小灯，随手拿了本命格与小三弟凑在灯下津津有味读着。

　　手中的本子才将将翻过几页，那司命神君便推门进了殿中来，我与小三弟急忙起身欲躲，慌乱间却将那盏灯火碰倒在了桌上，将桌面上摊开着的还未写完的一本命格子给烧将了起来。

　　我们又连忙七手八脚地灭火，火是灭了，那本未写完的命格也被灭了，连带着灭了我与小三弟满腔的兴奋。

　　我小龙胆颤得厉害，心知闯下了大祸，又懊恼着那负责把风的铭梭竟然不曾提早相告，我们既被罚他也不能置身事外，心一横，眼一闭道：“是铭梭邀我俩来的！”话一出口却又止不住后悔，我这般是有些不厚道了。

　　司命神君的白胡子被气得一颤一颤，原本就不满我二人带坏他最最得意的小弟子，这次二话不说更是烧了他的心血，于是大笔一挥写了张告状的折子就上呈给了天帝舅舅。

　　天帝舅舅对我二人平日里的所作所为略有些耳闻，但因着我娘是他最疼爱的妹子也就由着我二人胡搅玩闹，然而此番却是不好拂了司命神君的脸面，于是令阿爹将我与小三弟带回水晶宫中禁足百年。

　　只那铭梭当日不过是被一爱慕他的小仙娥叫去倾诉了一下相思之苦回来，就不明就里地被他师傅送去离南海北岸九万里的炎洲上，取火光兽毛发缉成火浣布，被罚着在心性不定之前不准回天上。

　　如今想想那段岁月，当真是青葱啊青葱。

　　我眼皮子跳了跳：“铭梭回来了？”

　　默垣桃花眼睨我一睨，语带笑意道：“那小子委实是个人才，前些日子托炎洲一小仙君将这么些年做的火浣布送到他师傅府上，足足五大箱之多，说是让他师傅日后不再受火烧命格之忧，一字一句编排的情真意切，他师傅一高兴，便将他召了回来。嗯…我昨日里就有见到他，他还说着得找个日子到水晶宫来探访探访你。”

　　我愣了愣，颇有些无奈：“罢了罢了，横竖是我对不住他，你若是要说与他知晓便说吧。”

　　这回轮到默垣愣住了：“阿姐…”

　　“行了行了，莫在此处烦我看话本子，自己找个地儿顽去。”我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默垣面色有些灰败，看着我欲言又止，却是叹了口气转身出了我的舞涣院。

　　我捧着那本话本子又愣了会儿神，忽而却想起了碧虚桐宸宫的那位主子…不正是那战神漓澈吗？他受伤后沉睡了这么些年竟是要醒了？虽是未曾与这漓澈打过照面，但战神这个名号我却是熟悉的。

　　千千万万年来，神族与鬼族纷争不断，远古神祗大多在战斗中应劫消失。其中以六万多年前若煌之滨一役最为著名，风云变色的场面直到今日还为各路神仙所津津乐谈。这一役中，前任战神将所有修为注入佩剑的同时以元神祭神剑，拼尽全力与当时的鬼帝同归于尽，身归混沌。而当年年仅六万岁的战神之子漓澈手持神剑苍泷，大败鬼族名将徨噙，一战成名。然而却也不幸身受重伤，六万年磅礴纯净的修为散了个七七八八，少不得要将养上个万儿八千年。

　　可是，漓澈乃是五种凤凰之一的青鸾，一只羽翼青如晓天的命好运气好底子好的青鸾。之所以说他命好，是因为他有一个好师傅。他师傅巅崖帝君乃是第二任天帝的拜把子兄弟，一只不知活了多久的老仙鹤，连现如今的第五任天帝见到他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上一声老祖宗。高辈分的老仙鹤将半死不活的漓澈带回太虚后，碧虚仙境的树林里不久便燃起了熊熊大火，凤凰涅槃了。而一般经涅槃洗礼后的凤凰，虽可获得重生，修为却少不得要大打折扣，但底子好运气好的凤凰却可修为翻倍。盘古一把斧头开辟天地以来，底子运气如此之好的凤凰仅有两只，一只是已应劫消失的凤凰老祖宗，另一只，便是现如今的战神漓澈。

　　而就是这么一只运气好底子好的好命青鸾，却在一百年多前鬼族突然发起的玉水之滨一役中，被一名不见经传的小鬼将一剑穿胸，沉睡个把月之后终于涅盘，却将自己烧成了一枚凤凰蛋，沉睡至今。

　　说来惭愧，这两场战神漓澈参与的充满传奇色彩的战争，前一场我还是咿呀学语的奶娃娃，后一场我却在凡间历情劫，人家战神在保卫天地安宁，彼时我却只是个无才无能无知的小角色。

　　我摸着胸口唏嘘了又唏嘘，终是打了个哈欠闭目养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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