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纲）逆向自由

　　“打扰下大家，下面我用十分钟时间讲一下这两道题。”抬手示意了一下班上讨论的同学停止发言，山崎拿起了盒子里的粉笔，手指上的汗水立刻在白色的粉笔上留下湿痕，接着在黑板上划出明明暗暗的白色轨迹：“一定要弄清楚，这里的函数取值正负符号……”一面说着，男人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了第一组最后的三个位置上。曾经，那三张课桌，坐着……四个性格截然不同却……同样值得怀念的孩子。

　　试图不去回忆这些，然而渐渐的，大人所谓的淡定和理性就像消散了一样，影像开始接连浮现出来。先是金色头发的女生，总是一脸笑意，写着字迹漂亮的笔记。然后是她身边那位漆黑长发，端庄稳重的朋友，虽然在那之后，再也没有看见她们一起偷偷咬耳朵，露出轻柔笑容的画面。还有那个总是嚼着口香糖，拿着刀子在不知道哪里弄来的橡皮上搞人体雕塑的男生，高大的身影上总掩盖不下的叛逆气息。以及……山崎心里一酸，手上力气好像也减弱了几分，台下的一张张面容，此刻看上去都模糊了。

　　老师的讲台位置总是那么神奇，站在上面，底下的学生在干什么都是一目了然，有人把书堆的很高偷偷睡觉，有人玩手机，有人传纸条，甚至有馋鬼偷偷吃着小零食。学生们并不知道老师们视线的清楚和包容，就像老师们不知道学生们私底下对他们的评价。他曾经看到泽田纲吉，那个褐色头发的孩子，小心而自卑地藏好自己爱慕的眼神，因为成绩的不好和人缘关系，总是孤独地把头埋在作业堆里，而他却不知道，屉川京子总是和他在同一个时刻，以相同的姿势遥望着窗外的那片天空。

　　而无论是哪一种眼神，他居然都从里面看出了从未见过的……某种勇敢的萌芽。可是，讽刺的是，这四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无论是他们中的哪一个人，最后都走上了孤独的旅程，在群体的排斥下，在种种令人无法呼吸的社会无奈面前。

　　他要再这样下去吗……不，不能够。

　　“好了，这两道题，就讲到这里为止了，还有不明白的可以放学后单独来问我。”放下粉笔，转过身去，山崎抬起头，深吸了口气，此刻他有种想抽烟的冲动，但是不可以，为人师表。双手撑在讲台上，以认真的眼神注视台下的学生们，一张张因为考试和压力、疲惫、攀比变得麻木早熟或者沉溺于自我的脸：“你们……”

　　———“知道梦想是什么吗？”

　　回应他的是他自己的回音。

　　泽田纲吉在回家的路上停下了脚步，在一个分岔路口的时候，他突然想起了有个地方，已经很久没去了，他差点就要忘记了那样一个存在。是了，曾经有个地方，在他鼻青脸肿，无脸面对世界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小小的躲避空间，那是个不大的公园，它离这里，不算太远。

　　终于，迟缓的脚步再次迈动开来，转折之后，向着那个方向而去。闭上眼睛，耳边有风吹过，带着炊烟的气息，令人怀念。纲吉忍不住笑了，勾着嘴角，抬眼看向天空，眼瞳里不见丝毫波动，褐色的琥珀清晰倒映着污染下铅灰色的云层。

　　公园小，由于地势位置经常被人忽略，似乎近来也未有人前来进行灌木丛枝叶的修剪，草木疯长，有的已经及膝。一个看上去就像过街老鼠一样风采的男人窝在角落的花坛边上，蓬乱头发下的五官因为明暗晃动看不清轮廓，一手护着快燃尽的烟蒂，一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打火机一类的东西，大概是。可能是疲惫的缘故或者其他，手指在颤抖，连带着指间明明灭灭的脆弱火星也跟着抖，灰色烟烬窸窸窣窣的落。

　　“见鬼啊……”喉咙里一阵干涩，男人深吸了最后一口烟火气息，视线迟滞地移动到手上点点火星上，深知这下真的没戏了，但也没有扔掉最后那断香烟海绵的残骸，就这么夹着，静静看它。他看到自己指节上深黑色的污垢积聚，还有干裂的手指皮肤，里面除了灰色的积尘就是猩粉的肉。

　　终于，不知道安静了多久，他听见一声——窸窣。

　　是鞋子踩踏在碎枝草叶上的声音，是还没有破掉的鞋子发出的声音。

　　是年轻人的脚步声，稳定，不发颤，没有拖曳。

　　看来不是同类啊，男人蠕动了下干燥的嘴唇，它现在像是一片久旱的陆地一样块块龟裂，虽然这个比喻比较喜剧。他想说句话，比如说体面的向对方打个招呼，可以的话顺便要根烟，结果一开口却被自己呛住，却从喉咙里咳出口水，一口吐在了脚边的地上。

　　泽田纲吉微微一怔，他没想到走过来看见的是这样一个流浪汉，而且对方好像不太友好，生人勿近的举动挑衅意味比较明显。于是他没有再靠近，也没有跟那个极其落魄的流浪汉搭话，而是在花坛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这人也真够可怜，他说不定就是我未来的写照啊。莫名出现的想法让纲吉仰头无言，坐在花坛边缘，他低下头，伸出双手支撑在膝上，随后把脸埋进掌心。

　　好像有淡淡的烟味，萦绕在鼻端，让他想起那个医院的长椅边上，递给他一根烟的男人，一根烟的温暖，燃尽即走，熏染肺腑，危害健康，对身体不好……种种，他无视了，那种镇定的感觉，无关他的道德观。

　　“喂，”终于，旁边的男人，邋遢的流浪汉，似乎百无聊赖，耐不住烟瘾拖着懒洋洋的破嗓子地开口了：“小子，你有烟没有。”

　　声音残破，像是破风箱呼哧呼哧拉出来的一样带着些喘息声，沙哑。但是——它却是这样的熟悉！

　　猝然一惊，猛地抬头，纲吉转过身去正好对上那张抬起的脸容，一张完全无法与数月之前那张脸重合的印象砰地砸到眼前，让他眼前一黑——“川平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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