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 第三部

　　三

　　素还真觉得自己走了很长一段路，沿路的风景他看不真切，胸中却弥漫着一股消散不去的悲伤。路上有人同行，有人离去，那些清晰或模糊的面孔渐渐都在面前消失了，终究只留下他一个人。
　　睁开眼睛的一刹那，他感到胸口一股窒息般的疼痛，全身的骨骼似乎被人砸成粉末，完全摊软地指使不动。天地在旋转，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浑沌。
　　有人扯住他的胳膊，应该很疼，他望着抓住自己的手指心想，可是这点疼痛在眼下看来如此微不足道，连皱一下眉都欠奉。
　　素还真沿着手臂去寻觅抓住自己的人，却看到一副扭曲的表情，美丽的脸庞显得十分凶狠狰狞，死死瞪着他，像是要把他吃下去。
　　你……
　　素还真想要开口，声音像是泄了气一样从唇间流出，沙哑无力。
　　真糟糕。
　　素还真心想，却见那张脸上凶狠狰狞的表情瞬间崩溃了，好像憋了许久的怒意一下全倾泻出来一般地倒塌。那人抓住他的手，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三哥！”
　　“你……是谁？”

　　场面很混乱，莫召奴坐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将近半年过后，素还真再度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实在是太过讽刺的一件事。他第一个看到素还真醒来可，素还真醒来第一句话就把他浇了个透心凉，此时看到在场的几个人面面相觑，心里竟然有一种想要狂笑的快感。
　　非凡公子就站在他旁边，脸色有些苍白，他的表情有种深沉的无力感，透着疲惫：“吾走了。”
　　“嗯？去哪？”
　　“回猜心园。”
　　“这么快？”莫召奴有几分意外，不由扭过头去看他。只见非凡公子点了点头：“留在这也是徒劳，他醒了，却又将所有人忘了，吾留在这又是什么身份？”
　　“……”
　　“他要是还能记起……”非凡公子顿了顿，才继续道：“到时再说吧。请了。”说着，他已经转身离去。莫召奴目送他离开，心里有一点羡慕，他若是能走，也想一走了之。
　　非凡公子已经走远，莫召奴转回头去看悦兰芳：“你呢？”
　　“吾才不走。”
　　“哦？”
　　悦兰芳弯了弯唇：“有好戏看，为何要走？”
　　莫召奴默默无语，瞟了一眼围在床边的人，净琉璃正在为素还真诊断，端庄的脸上时而露出疑惑的表情。莫召奴问：“看谁的好戏？”
　　“谁有好戏看谁的。”悦兰芳看是浑不在意：“谁叫吾无聊呢。”话说完，净琉璃已经有了结果，他收回手道：“素还真的身体无碍，恐怕是魂魄因天雷、地火的萃炼有所损伤因而导致记忆的混乱缺失。”
　　“可有法解？”屈世途心急，抢先问出口，其他人也十分在意这件事，不由都盯着净琉璃，连莫召奴与悦兰芳的注意力都被拉了过去。
　　却见净琉璃摇了摇头：“这不是药石能够医治的，只能靠素还真慢慢整合自己的记忆，能否完全恢复吾亦不知。”
　　“你说整合，也即是他的记忆仍在？”
　　“不错。”净琉璃终于给了个好消息：“此复生之法曾有记载，复生之人亦有此等现象，却不严重，也未到完全丧失记忆的地步。可是素还真经历丰富，又广识强记，他之记忆博杂，情况比起先例要严重许多，但理论上应只需时间慢慢整理，即可恢复。”
　　“之前那人花了多长时间恢复？”这回开口的是崎路人。
　　“……两年。”净琉璃的话一出口，众人皆沉默。两年，对他们来说实在不算长，不过眨眼而已，可是江湖上风波不断，瞬息万变，两年的时候足够发生任何事了，素还真有这个时间吗？
　　“素还真复生之事还需隐瞒，否则必然招至无数杀机，在此之前，仍是有劳诸位了。”净琉璃道。
　　“理所当然。”诸人皆答道。唯独莫召奴在一旁没有开腔，看了一阵，独自走出房门。悦兰芳注意到，也跟着出来了。
　　“啧，居然这么生气。”
　　莫召奴本欲离开，才走了两步就听到悦兰芳的声音：“你就差把‘我不高兴’四个字写在脸上了。”悦兰芳手指在脸上比划一阵，调侃道，话未说完，莫召奴已经转过身来，正好瞧见他和动作：“看吾笑话很有趣？”
　　又啧了一声，悦兰芳才摇头道：“何必生气呢？素还真除了素续缘谁都不认得，难道你还要跟素续缘吃醋？”看莫召奴还是紧绷着一张脸，悦兰芳暗自发笑，走过去在他脸上掐了一把：“好了好了，这也不是他有意的，菩萨不是说了这是复生的后遗症，过些日子就慢慢记起来了。难道他忘了你多久，你就要气多久？他若恢复，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好四弟这样待他，可要伤心的。”
　　莫召奴吃了痛，狠狠瞪了悦兰芳一眼，可惜这人脸皮生得太厚，一点抱歉的感觉也无，只笑嘻嘻的。莫召奴泄了气，无奈道：“吾只是心里不痛快罢了。”
　　“再不痛快你不也得自己揣着，难不成像非凡那样一走了之？”
　　“吾倒是想。”莫召奴嘟囔着，悦兰芳笑笑没放在心上，上前拖着他的手：“他这样睡着，一时半会醒不来，又有那么多人看着，出不了事，不如我们先出门走走，日日待在这里吾都要闷死了。”
　　莫召奴本没有心情，却又知道悦兰芳是想让他散心，禁不住他软磨硬泡，还是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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