掬水月在手

　　当那期《知音文学报》刊发出来的时候，乔小特和林之恋已经算是好朋友了。再在校园里遇到时，乔小特不用像以前那样装着很随意的样子就悄悄地走过去，而是直视着林之恋笑一笑。林之恋难免也要笑一笑，不过笑的时候总喜欢扭着头去，不去看他，却不是害羞。乔小特也不是很在意。下次相遇的时候，仍是很直接地看她，仿佛很大胆，又仿佛很无聊，两个人虽然打下招呼，却不多说什么。两个人在早晨读书的时候仍是各读各的，一个中文系的在读外语，一个外语系的在读中文，倒也相得益彰。其实在那晚的交谈中，他们都已明白了缘由，也就有了几分默契，却又觉得有几分阴差阳错。读完书后，各自去各自的班上课，周末的时候容易在图书馆遇到，就会交谈几句，或者趁中间休息的时候在外面透透气，说着些不经之谈。
　　有个周末，林之恋给乔小特打电话，让他帮忙写篇论文，有关孟浩然的。乔小特很爽快地拒绝了。不是他不愿写，实在是他太不喜欢那种学究性的文章。一来功力不够，二来对孟浩然这人也没研究，毕竟不是中文系的人，心里有点虚。可林之恋却偏缠上他了，好说歹说的。乔小特无奈，只好说：“那我试试看吧。”林之恋像放下了很大的事儿似的，还说要请客以答谢。乔小特有些不想去，但还是去了。吃饭的时候，林之恋说教他们古代文学的老师很是个牛人，出过不少书，对学生的要求也很严，虽然是考察课，听上个学期的人说，全班五十多个人有三十多人没通过呢，并且连领导的意见也放在一边，最后系里做了不少工作，他才让那些没过的学生一次补考的机会，结果第二次还是有十来个人没有通过。“要不是这样，我随便到图书馆抄篇就行了，也不敢劳你大驾啊！”林之恋话说到这份上，乔小特也就没话说了。
　　为了那篇论文，乔小特还是颇下了一番功夫，喜欢和研究毕竟不是一回事，他原来读诗不过是一种爱好，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欢，现在要写一篇论文就没那么容易了。他先把《孟浩然诗集注》通读一遍，再到图书馆查阅相关资料，然后思考，拟稿。当然有些事情也是难免也理直气壮地麻烦下林之恋的，这样，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自然就多了，相互的了解也就自然多了。他知道她是因为当初高考的分数并不高，怕英语系考不上才上中文系的，他也告诉了她他当初高考的分数还可以，原来的老师说英语将来好找工作些推荐他读英语系的，可他骨子里还是更喜欢中文一些，那些蕴藉浓郁的诗句常常让他觉得安静和亲切。了解到这些，两个人又不禁哑然，有点荒谬，有点阴差阳错的，不过现在他们似乎也并没有太多的抱怨，只是难免还是喜欢在自由的时间里多学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才有了清晨不曾预约的邂逅。
　　就在这样的接触中，乔小特总算是在一个周末把论文凑齐了，洋洋洒洒五千多字，写完之后，乔小特自己看着都有点犯傻，感觉自己在这两个星期里被掏空了似的，那些理论的东西把他原来那点对诗的本真喜爱有点僵化，于是就把那些的东西全部装起来，重新拿本诗集来看。
　　窗外，已是春末夏初，阳光明媚，碧山耸翠，很是怡人，那天林之恋家教去了，乔小特在看诗集的时候却又看到了林之恋的眼神，就索性合了书想想他们的故事。现在和林之恋说话办事，已经没有了最初的那种惊心动魄了，她的声音依旧的柔媚动听，他也喜欢和她一起说话闲侃，可又觉得躲避着点什么，或许在心底还刻意地保持一点距离。他想见她，却又不想每天都见到她，他想她来找他，却又不想她天天来找他，他和她相处的时候很愉快，相处后却又觉得有些许的失落，空空如也的感觉。他和她说话的时候是自由自在的，仿佛又绕着点什么，想发生点什么，却又怕发生点什么，让人琢磨不透，又似乎知道以后该怎么做，却又不愿去那么做。或许他想和她做那种比较亲密的普通朋友，不去想太多，仿佛古典诗歌，能让人感觉到却无法准确的捉摸。而这些，或许和他，她的家庭、性格都有些关联。
　　那天上午，他止不住多感叹了一番，却仍是没有结果，于是就不再去想，继续沿着原有的步子前行，与感觉相比，乔小特是更相信生活的，生活是最好的指南针，会告诉人是往左还是往右的，想到这里，乔小特又释然了，放下这些，继续读那些“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从此无心爱良夜，任它明月下西楼”了。
　　有天打完电话往回走的路上，乔小特看见林之恋抱着书从图书馆下来，禁不住就笑了。林之恋没有看见他，只是很专注也很不专注地走着，乔小特就悄悄走到她身后，平静地说：“又在用功呢。”林之恋吓了一跳，往旁边趔了一下，扭头见是乔小特，笑了一下，只是没说话，两个人就一起往回走。乔小特看见深深浅浅的树影在月光下跃动，扑朔迷离的。林之恋走在他旁边，若有若无，似真如幻的，路旁那些灯光把夜色营造得更加空幻朦胧，乔小特总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就在迷迷糊糊中不自主地迈动步子，飘飘然地如踩浮云，而林之恋也是无语，抱着书本寻找路灯下忽长忽短的影子。夜晚的风微有些凉，林之恋的身影也就显得有些萧瑟，乔小特就很有些涌动的心跳，突然张口说道：“我们再出去走一会儿吧。”林之恋问到哪儿，乔小特想起校园不远处的一个广场，就提议说去去那儿，林之恋不置可否，就一同前行了。
　　校园外面的夜明显深沉了许多，也安谧了许多。这本是一条特闹的路，不过夜晚却少人走，偶尔有车辆从黑暗中带着亮光而来，又很快地消逝在黑暗中，在光与影的闪烁中，乔小特和林之恋的话却多了起来，开始谈论最近读的一些书，那时乔小特正在读卢梭的《忏悔录》，林之恋读的却是卢梭的《新爱洛伊丝》——真是巧的很，谈话自然是投机了许多，也许卢梭的那种坦然诚挚的情怀还在他们心中弥漫，两人的谈话也亲和起来。到了小广场，两人依然谈兴浓郁，于是又坐下谈论别的，说到了哈代，说到了杰克伦敦，说到了“人是风中的芦苇”，竟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等他们感觉到的时候，夜已弥散开来，浸润了这方水土的草木，于是两人慌忙的往回赶，可还是晚了，等他们回到学校的时候，公寓的大门已经封锁了。
　　多年以后，想起那个春风沉醉的夜晚，面对往事的旧影，乔小特却打捞不起色彩斑斓的沉淀，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还在记忆中流传，正如那晚夜间的风，清扬飘荡，悠悠而来，幽幽而去，虽有所感触，却无所寻觅，在这样的风中，乔小特和林之恋开始了夜晚的等待与守候。开始的时候，乔小特说去找个地方买些夜宵，因为熬夜毕竟不是简单的时间等待，他有过独自在野外游荡的经历，知道后半夜的难耐，但林之恋说不用，就这样一直坐着吧。于是乔小特也就不再勉强，两个人就坐在他们常去上自习的那个教学楼下，成了偌大星空俯瞰下的苍茫大地上两个剪影。
　　开始的时候，两个人的谈兴依然浓郁，不过过了十二点，两人就有些倦怠了，并且夜已深沉，将凉意尽情宣泄在这一片山水之中。乔小特还可以坚持，林之恋却有些受不了了，开始蜷缩起身子。乔小特就开始了自责，怪自己开始没有坚持去买夜宵。愧疚的他就离开了坐地，开始在教学楼下面转悠，看有没有可以避寒的地方，这一找，还真是有了收获，一层的一个教室并没有上锁，推门进去，灯也是可打开的，于是心底忽地轻松了些，去喊了林之恋进来，顿时感觉温暖了许多。于是两个人开始坐下来看书，只是书本换了，乔小特开始看《新爱洛伊丝》，林之恋看《忏悔录》，因为白天林之恋去家教了，有些劳累，看着看着就困意沸腾，忍不住打了几个呵欠，后来就趴在座位上睡着了，乔小特却是对夜晚情有独钟的人，于是就在圣普乐和朱丽的情书里开始了情感之旅，只是究竟没有那么心静，看书的时候忍不住要扭头看林之恋几眼，当他发现她睡着的时候，心就有了微酸的怜爱，可也并没有如电影电视主人公那样脱下自己的衣服为她披上，仿佛那样一做，他们两人之间就跃进了一步似的。在林之恋睡着的时候，他忍不住又走出教室，在外面的星空下，他想起了华兹华斯的那首著名的诗并把它写在了教室前面的黑板上：

　　你天仙般的笑靥
　　把我的整个心灵都已照亮
　　倘在我的脸上反射出你笑的光彩
　　你准会乐意看到这副模样
　　就如一轮皓月得意而矜持的
　　看到自己照亮的光芒
　　反射在她照耀下的流水里
　　反射在静静的山冈上
　　当林之恋从沉睡中迷蒙地醒来，在黑板上发现了这首诗，她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用英文朗诵了华兹华斯朗诵了另一首诗：

　　水仙花

　　我好似一朵孤独的流云，
　　高高地飘游在山谷之上，
　　突然我看到一大片鲜花，
　　是金色的水仙遍地开放。
　　它们开在湖畔，开在树下
　　它们随风嬉舞，随风飘荡。

　　它们密集如银河的星星，
　　像群星在闪烁一片晶莹；
　　它们沿着海湾向前伸展，
　　通往远方仿佛无穷无尽；
　　一眼看去就有千朵万朵，
　　万花摇首舞得多么高兴。

　　粼粼湖波也在近旁欢跳，
　　却不如这水仙舞得轻俏；
　　诗人遇见这快乐的旅伴，
　　又怎能不感到欢欣雀跃进；
　　我久久凝视--却未领悟
　　这景象所给予我的精神至宝。

　　后来多少次我郁郁独卧，
　　感到百无聊赖心灵空漠；
　　这景象便在脑海中闪现，
　　多少次安慰过我的寂寞；
　　我的心又随水仙跳起舞来，
　　我的心又重新充满了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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