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式离婚

　　“尧尧，”路母坐在床边，犹豫着还是开了口：“你还在怪妈妈把你带回来吗？吃完早饭你哥会来接你去他家住段日子，你再好好想想。爸爸妈妈都老了，不要让我们失望好不好？”
　　路尧单手撑在脑后靠在床上，看起来很平静，但路母清楚，她这个离家太久的小儿子心底到底有多么倔强。
　　过了好一会儿，路尧才出声：“哦。”
　　“妈妈现在很后悔，不应该在你还那么小的时候就把你一个人送到英国去。”路母其实并不老，才五十出头的她外表上看起来非常年轻，是个优雅得体的美人。事业与家庭的成功、无尽的金钱与权势给了这个女人最好的保养剂。但不管她对着外人多么强势，此时面对自己离家多年走上岔途的小儿子也不禁红了眼眶：“抱歉尧尧，你爸爸和我没有多关心你，如果你像你哥哥姐姐一样在我们身边长大，也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尧尧，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
　　路尧转了个身，背对着路母。他依旧一言不发，但是慢慢充血的双眼泄露了此刻他心底的情绪有多么激动。
　　十一岁小学毕业就被父母送到英国读私立公学接受所谓的精英教育，到现在十九岁，这期间呆在家人身边的时间累计加起来也不超过半年，他已经孤独了太久。
　　记得刚到英国时，还是个小孩子的他完全无法习惯陌生的环境和生活，而母亲在仅仅陪伴了他一个礼拜后就因为要处理公事飞回了国内并从此把他丢给了保姆。
　　天知道他小时候是个多爱调皮捣蛋的小孩，初中毕业时，他的老师，和蔼慈祥的莫拉夫人却这样告诉路母：“公学的教育理念与氛围并不适合您的儿子，您的儿子过于孤僻内向了，显然他在这里并不快乐。”
　　首次对小儿子的成长问题感到担忧的路母在莫拉夫人的建议下将路尧转到了教育质量也不错的普通高中就读，就是在那里，他认识了周其骏，度过了三年孤独生活后的第一个朋友。
　　普通高中的氛围很好，教师幽默风趣，同学们来自各个阶层，比公学里的刻板严谨与同学间友好却冷漠的相处多了很多生活气息。刚开始，虽然看着同学们打闹的样子他也觉得好奇，但已经沉默太久的路尧还是无法主动融入到当中。这时，是周其骏走到了他的身边，对他说出第一句话：“嗨，你也是亚洲来的吗？我来自中国，我叫周其骏，你呢？”
　　周其骏像是天使，把路尧从无边的孤独与沉默中拯救出来。在知道彼此都是中国人并且来自同一个城市后，两人迅速成为了好友。从此，周其骏无论做什么都拉着路尧一起：一块儿做作业，一块儿踢足球，一块儿打工赚钱在欧洲各国穿梭游玩，一块儿逛各种博物馆和画展，一块儿翘课去看支持的足球俱乐部比赛，一块儿考上同一个大学……
　　路尧和周其骏在一起生活了整整五年，和他在一起让路尧的生活变得鲜活起来，一切都是那么好，直到大二时，周其骏对他说，路尧，我交了女朋友。周其骏所说的女朋友路尧也认识，是比他们高一届的学姐，一个温柔漂亮的台湾女孩。虽然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交女朋友实在是太过正常的事情，但是路尧完全没有想过有一天周其骏会因为一个女孩而疏远自己。
　　周其骏渐渐忙于和女友约会，不再每天和路尧粘在一起，路尧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孤独的初中时代，对所有的活动都失去了兴趣。这个年纪的男孩本该充满活力，他却变得郁郁寡欢。到最后周其骏甚至要从二人合租的房子搬到女友的住处去时，路尧终于按捺不住自己连日来起伏的情绪。周其骏搬家那天，路尧简直要疯了，他一把抱住周其骏，大哭道：“不行，你不能走。其骏，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不要走。”
　　周其骏被崩溃的路尧吓住了，他试图推开路尧，不停的说，路尧你冷静点，冷静点。可是这种举动却让路尧变得更为激动，他一把抱住周其骏的头，吻了上去。周其骏脑子一下变得空白，他正想大声呵斥不懂事的好友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时，没想到从门口传来一句尖利的女声：“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客厅大门敞开着，路母站在门外浑身颤抖，因为太过震惊，价值不菲的名牌手袋被她丢在了地上。
　　路尧脑中“嗡”的一声，自从周其骏与女友约会以来他整个人就处于神游状态，完全忘记了母亲昨天打电话告诉过他要来英国出差并且今天会顺道去看他。路尧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一下跌坐在地上，像做错事的孩子望着路母喃喃道：“妈妈。”
　　而周其骏也满脸通红，趁着这间隙，一把挣开路尧跑了出去，甚至没有与路母打个招呼，也没有管他打包好堆在客厅里的行李。
　　路尧望着周其骏逃开的背影好像又活了回来，他挣扎着站起身要追过去：“其骏！其骏！”
　　“啪——”
　　一道响亮的耳光声想起，路尧捂住脸颊，愣愣的看向自己亲密又生疏的母亲。
　　“你要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啊？”路母哭叫着对路尧又撕又打，饶她是个再冷静坚强的女性，此刻作为一个母亲，她的心碎成了片，完全不可自已：“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在英国这么多年你就是这么不学好吗？你怎么对得起我和你爸爸？你哥哥姐姐会对你有多失望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啊？”
　　路尧慌了神，他抱住自己的母亲，拼命摇头：“不是这样的，妈妈，不是这样的，我不能让他走，我不能让其骏走！”
　　路母痛彻心扉，原本整洁高雅的服饰经过一番撕扯乱的没了形状。她又怒又惊，大力晃动路尧的肩膀，想要把她迷路的小儿子摇醒：“你还在胡说些什么东西？不行，英国你不要想呆了，你现在就跟我走，我明天就带你回国！”
　　路尧听见母亲的话，激动的大喊道：“不行，我不走！你别管我！我不回去！我要留在这里！”
　　“我不管你？我不管你难道留你在这里变成变态吗？”
　　“我不是变态！”
　　“两个男人搞在一起不是变态是什么？同性恋不是变态是什么？”
　　路尧耳中嗡嗡作响，他睁大双眼，像只受惊的鹿，不可置信的望着路母，浓密的睫毛因为被泪水沾湿而粘成一缕一缕微微颤动。他蹲坐在母亲身边，抱住她的腿，低声抽泣道：“妈妈，我…不是同性恋。我只爱其骏。我…我不是变态，我只爱他。”
　　路母蹲下身，双眼平视着路尧。这个儿子实在长得和她很像，眉眼、脸型都和她如出一辙。还记得他小时候如同一只漂亮的小猴子般在家里跳来跳去，整天没个消停，而仿佛转眼间他就长大了。把他送到英国，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接触优秀的同学，给他花不完的生活费，让保姆为他打点一切，可是路母从不知道，他的儿子想不想家，孤独不孤独，有没有学会独立生活，学会坚强面对这个世界。她的儿子在不知不觉间犯下了在她看来荒唐不已的大错，这是对她作为母亲失责的指控，揪紧她的心脏。
　　路母沉痛的摩了摩儿子幼嫩的脸，颤声道：“你才十九岁，还是个孩子啊！你能懂得什么？等回到家里，我和你爸爸一定好好陪着你。只要你改回来，你还是爸爸妈妈的乖儿子。”

　　就这样，路尧完全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母亲强制带回了国内。除了证件，什么行李也没带回来，就好像他十一岁去英国时，除了证件，什么东西也没带过去。
　　回国那天，路尧的二哥路明抛下生意，亲自开车去机场接的机。路明比路尧大八岁，原来他们还住在大院的时候，路明就是孩子王，常带着弟弟和院子里其他小孩一块儿偷鸡摸狗，路尧从小就特别崇拜这个哥哥。开始路尧听见要去英国读初中死活不乐意，他妈于是说你看哥哥也要去美国读大学了，你当然也要出国去念书啊，路尧这才作罢，懵里懵懂的点了头。到后来路明毕业回国自己创办公司，还经常因为去欧洲出差绕道英国去看他，两兄弟一直都很亲。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大姐路茜带着两岁的小儿子和路父都回来了。全家人终于坐在家里正正经经一块儿吃了一顿饭。路父路母看着三个儿女和小外孙的脸——尤其是路尧——彼此互望，心中一片感慨。

　　刚回国那阵路尧对国内的一切都很不习惯，小学同学早已经失去了联络，也没有交好的发小。路明生意太忙了并不能经常陪他。路茜到是常带他去逛这里逛那里，但没两天路尧就厌烦了，不管大姐怎么催他，他都不出门，只有小侄子来时，他才会提起兴致来抱着小孩儿轻声逗弄。
　　路尧每天基本上除了在饭厅吃饭其余时间都窝在房间里，哪儿都不去，整个人消瘦不已。路父路母看儿子这么消沉心里虽然也不好受，但看着路尧除了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别的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于是认为儿子是在慢慢习惯中，也就放下了心。谁知道过了一个月不到，一家人正安静用饭时，路尧突然冷静的对路父路母说，我要回英国。
　　路父气得把碗都摔了，指着路尧倔强的脸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路母赶紧上前给路父拍胸口顺气。
　　路父恨铁不成钢的呵斥道：“我和你妈欠了你什么了？你要这样作践你自己？为个男的连你父母亲人都不要了吗？”
　　谁知路尧一改平日的安静，梗着脖子和路父杠上了：“不是我不要你们，是你们把我丢在英国不闻不问，是你们不要我！”
　　路母气得又是一个耳光扇过去：“你就这么跟你爸妈说话？”
　　“你打死我好了，我一定要回英国。我也不是为了哪个男的，反正我就是要回去。你们过去问都不问就把我丢了出去，现在也不问问我愿不愿意就把我带回来。我很不愿意，我要回去读书，你们不能这样随意干涉我的人生！”
　　“你这个样子还读什么书？你妈早就给你办了退学，英国你是不要想回去了。等到九月份大学开学，你就去G大，我和你妈已经给你联系好了，反正都是读书，在哪不是读？”
　　路尧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他震惊的望着坐在餐桌对面的人，那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他趁眼泪掉下来之前噔噔噔的跑回了二楼房间，狠狠把门关上。呆坐在墙角，他简直要唾弃自己，竟然差点跟个女人似的哭上了。活在这世界的每个人大概都有他的位置，可是路尧却觉得自己漂浮在了半空，似乎哪里都不是归处，不知落地何方才好。“其骏…其骏…”路尧双眼无神盯着地板，默默在心底呢喃。那无边的失重感快要让他喘不过气，却又无法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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