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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卿本佳人（上）
船吱呀呀的晃着，江姨娘神情恍惚的坐在船尾。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一下子便到了这个地步？
船桅滑动，向着那个叫扬州的地方。恍惚中，她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老人家常说，隔年的羊女命不好。
江姨娘就是隔年生的羊女，她祖籍山东，是一户普通的农户家的女儿。穷人家孩子多，爹娘阿大阿二阿三的喊着，江姨娘排行第五，下面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家里虽然穷，但在江姨娘的印象里，紧巴巴的日子还算能过。直到某年的一场饥荒，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她爹娘一咬牙一跺脚，牵着不大不小她跟她妹妹去了人牙子那里。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见过自己的爹娘、没回过那个小土墩一样的房子。
自此背井离乡，坐着人牙子碌碌的牛车，她跟一群女孩子们一起被运道一户门户高大的人家。凭着几分还算讨人喜欢的相貌，被留了下来。
她后来知道这户人家姓夏，自己服侍的是老太太，妹妹则去服侍了另一房的太太。两姐妹本来还可以有些照应，但自此之后也很难见上一面。
而后，老太太给她取了个名儿，叫雪华。
自此她便成了江雪华，是夏家府上的一个丫头。
慢慢的小丫头长大了，因为服侍的好得了老太太的喜欢，在下人中间也有了些地位。她想着或许日后能讨了老太太的巧儿放出去，也好能够回家跟父母团聚。日子过得慢，但她想见一见家人的心愿倒是早早的达成了。
又是一个荒年，老远的父母过不下去进城找活计。就这么碰上了，她给父母说话，得老太太点头，一家子都在夏家打了下契做活，总算是能够把日子过下去。
再大一点，俗话说该是父母给操心的年纪了。
可是这回给她操心的不是她爹妈，而是老太太。确切的说也不是给她操心，老太太的大孙子娶妻五年，又提了好几个通房丫头，可是好几个女人，肚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老太太急了，在自己丫鬟里瞅了两眼，决定心思细腻会服侍人的雪华开脸，给大孙子当屋里人。
主子们哪里会问下人的意思，老太太派跟着自己最久的婆子给雪华透透气儿，算是知会了她一声。至于雪华自己的意思，谁也没问，主子哪里会问下人的意思。
选了个好日子，老太□□典，给了几身好衣服跟头面首饰，摆了两桌酒席。她一身粉色衣服青布小轿被抬到了另一个院子。
江雪华没有表现一丝反对，就算是有也没人会在意。就连她自己，心里也觉得不过是从一个院子到了另一个院子，从一个主子换成了另一个主子。
凭心而论，大爷对自己也不错。
江姨娘一直想，老人常说隔年羊女命不好，说不得是诓她的。她一去院子，不到半年便有了身子。有身子的那一阵，雪华觉得自己就跟成了奶奶、太太老太太手心里的宝贝似地。冷的热的，主子们事事过问，就连大爷也多抽了时日陪自己。
这突如其来的恩宠让江姨娘不知所措，好在她是个知道要知恩图报的人。每日挺着肚子去看望老太太，陪她说说话。害喜再厉害，凭那再苦的药都喝，想着生个大胖小子。但老太太告诉她，便不是大胖小子，生个闺女也好。大爷还年轻，这头一胎来了，还怕后面没有吗？
老天果然不负人心，江姨娘一举得男，是个哭声洪亮的大胖小子。
喜得老太太那一年都合不拢嘴。
江姨娘的待遇因着儿子在院子里水涨船高，但与此同时，江姨娘也发觉些不对，有些人说话的神情语气实在是耐人寻味。好在她原先便是个粗苯人，不惯这些弯弯道道，凭她人怎么说，都是个听不懂，如此这般，日子倒也能过下去。
唯独有个不好的是，老太太把孙儿拘在了身边，便是大爷也得去老太太那里见。
江姨娘想自己奶儿子，不行。
江姨娘想自己带儿子，不行。
江姨娘想自己时常能抱抱自己的儿子，还得去老太太那里才能见到。
她心里不乐意，那是自己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但老太太人身份高又对自己有恩，江姨娘想着为儿子好，再难受也只能认了。
往后，江姨娘往老太太那里走的更勤了。
至于谁看得惯看不惯，她是顾不上那么多了。
也许是得了男丁的吉利，第二年春分，奶奶也坐了胎。江姨娘跟院子里的两个姨娘天天去伺候，小心又小心，总算熬到了生产。
江姨娘第一次看到大爷焦急的在产房外踱来踱去，好几次想要冲到里面去，她暗想：大爷也是重情义的人。至于自己生产的时候是个什么摸样，江姨娘没有去想。
奶奶熬了一天，生下了个闺女。不过好在健健康康的，张开了后的小模样很是喜人。
虽然知道这么想不好，但江姨娘当时忽然生出一种这么着最好的念头。她自己都被自己吓了一跳，奶奶生了闺女怎么就最好，不该是个小子才好么？她吓得立刻把这念头踢到十万八千里远，口里直念阿弥陀佛。
不过那后来的几个月，江姨娘明显觉得院子里的气氛不对，大爷长吁短叹，奶奶不见人，姨娘们也不敢说说笑笑，下人仆妇个个屏气凝神……
但这对她没有什么影响，她仍然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就这样又过了两年，江姨娘日子却是过的跟白开水一般，在大爷跟老太太的院子间来回往返，她的儿子慢慢长大了，幸运的肚子里又怀了一个。
江姨娘并非是院子唯一怀孕的人，间或也有其他的姨娘坐胎怀孕，一年前跟她住的近的白姨娘怀了孕，生下一个姑娘。也有交谈的不多的通房丫头坐胎，但因为身体过弱没能保住，据说早年还有个大爷特别喜欢的一个丫头，姓柳，生大爷最早的哥儿的时候没能挺得过去，孩子也在两个月后跟着去了。
倒不是江姨娘是个疑心的人，而是跟她交好的白姨娘实在是长嘴长舌，最爱嚼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江姨娘说过了她好几回，可就是改不了这个坏毛病。
“雪华，你有身子了，不用常常过来看我。”
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她最近都靠在自己的床上，老眼昏花到若是不听声音压根分不清是谁的地步。江姨娘想，老夫人这个年纪却比普通人还要老上十岁。她是养尊处优的老太太，可身板却还不如下人硬朗，跟别说精神劲儿了。
她常劝老太太多出去走走、散散心。但老太太的回答总是：“老了，走不动了。”
“老夫人，我那里也没什么事儿，总是闷得慌，来看看您，还可以说说话。”
她那里确实寂寞。只是来了老夫人这里也不甚热闹，老夫人年纪大了，越发喜欢清净。她便是来，也只是陪着老夫人，一坐便是一天。
“唉，也就你还惦记着我-------”
老夫人每每叹气的时候，江姨娘总会觉得奇怪。老太太这一生顺遂、儿孙绕膝、富贵终老，可以说是难得的有福气之人，怎么的日日这般唉声叹气，难道她这辈子还有不满之处么？但江姨娘最终都没把那些话说出口。
过了几个月，她生了个女儿，取名清荷。
儿女双全、父母健在、衣食无忧，江姨娘想，这辈子算是值了。
唯一让她担忧的是，老夫人的病情越来越重，每日里被说起床散心说话，就是清醒的时候也难得，日日就那么用药吊着，还有说胡话的时候。
老太太说胡话的时候特让人心惊，什么你们这些黑心肝儿的、害死我的孙儿……听得人心惊胆颤。但奶奶跟大爷都说，老太太是病的太重，所以说胡话了，当不得真。
清荷一岁上，熬了许久的老太太到底驾鹤西去。江姨娘虽然难受，但想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日日苦汁子吊命，还有受病痛之苦，想着往生极乐也不是件坏事，向老太太这样心善的主人，定当能够登西天极乐。
老太太走后，儿子便送到了太太的院子。
江姨娘很心慌，太太不准她常去，说是清荷太小，离不得人。江姨娘心里难受，可太太说的也没错。日日想着念着，她抱着女儿想着儿子，总觉得日子过的没了滋味。
唯一有个好消息，白姨娘怀孕了，大夫过来诊脉，说很可能是个男胎。
让江姨娘诧异的是，过了两个月，传出奶奶也怀孕了。
院子的氛围仿佛又活了过来一般，看着络绎不绝的仆妇郎中，江姨娘去奶奶那里问候，也不知为何，却被下人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只得匆匆忙忙回了自己的屋子。奶奶一向仁慈，往常去奶奶那里也没什么不对的，这倒是件值得商酌的事，但江姨娘念着自己的儿子，这一阵心里就没好受过，是以没有多想。
一日，半夜，江姨娘还在睡着，突然被几个膀大腰圆有力气的仆妇从床上脱了下来。还未等她发出声音就被堵上了嘴巴，只穿着一身中衣被拖到了院子里。
平日半夜里漆黑的人都不敢走的院子，此刻被丫头仆妇的手里的灯笼照的灯火通明。江姨娘整个人懵了，对眼前的情况不明所以。她见着大爷跟奶奶，两个人面无表情的站在院子里。大爷脸色铁青，奶奶一向和善的面上更是没有丝毫表情。她被堵上了嘴巴，说不出话，只能呜呜咽咽的往大爷那里爬去，她甚至搞不清到底出了什么事。
跪在一边的还有白姨娘，她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小腹微隆。
“大爷，您听我说，郎中说的月份不对，我真的没有、我真的没有--------”
最后那下半句始终没有说出来，大爷轻轻哼了一声，示意下人把白姨娘的嘴巴堵上。
白姨娘怀孩子的月份不对？
大爷到底再说什么？
自己又知道什么？
发卖是什么意思？
什么夏家仁慈不能沾染上人命、什么远远的打发了不要再听到消息、什么日后院子里就当没这两个人了？
他们到底再说什么？
江姨娘只觉得五雷轰顶，整个人眼前一黑，便浑然不知世事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在一条小船上。
听白姨娘说，自己这是在一条专门往南去的人牙子的船上，她们两个要被卖到南边的窑子里去。因为大爷发话把人打发的远远地，况且她们二人年纪大了，再卖给人家做丫鬟或是卖给庄稼人做老婆也不行，只能送到窑子里去才不亏本。
她听着白姨娘咬牙切齿的说自己从来没做过对不起大爷的事，郎中已经确诊奶奶怀的是个哥儿……
江姨娘坐在船尾，看着碧波粼粼的江水，只觉得平生自年少时被卖入夏府，便再没见到过外面的景致，没想到，却是在这一遭出了来。
那江水在太阳的照耀下散发着奇异的亮光，江姨娘看上去，想着白姨娘说的要卖到南边的窑子里去的事儿，她还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儿子，恐怕是再也见不上一面了，这么想着想着，江姨娘木木的看着湖水，这一生往事在眼前一幕幕闪过，到最后，她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觉得眼前的江水看上去倒也干净。
前面喝水的人牙子忽然觉得船上清了许多，匆忙跑到船尾一看，哪还有什么人啊，唯有江上有着一圈一圈的波纹，那也是浅浅的，不消片刻，江上便有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太阳照上去仍是波光粼粼的样子，看上去反而甚为美丽。
半年后，江姨娘原本在夏家大宅子里生的孩子因为先天体质孱弱早早的夭折了，倒是女儿磕磕绊绊的长大。
而同时，在江南的一处的窑子里，白姨娘挣扎着产下一个孱弱的女婴，之后便血崩而死。
鸨母抱着哭声比猫儿还小的女婴，看着她皱皱巴巴的摸样，只觉得十分无趣，这卖来的人还没赚够本儿便死了。但一想生的是个女儿，多少也能用，便随口给取了个彩云的名儿。
后来这名唤彩云的女子倒是成了秦淮河岸小有名气的红牌，她几番纠缠之下才从鸨母那里打听出自己母亲早年说过自己是一户住在济南姓夏的人家的女儿。她素来羡慕那些有家有亲人的女子，自然不甘在花船之内过着迎来送往的日子，一直暗暗攒着钱物想要给自己赎身好去寻亲，可鸨母那肯放过这颗摇钱树啊，开出了一般青楼女子绝对付不了的天价赎身钱，彩云无法，只能才花船内蹉跎。
某日，恰好有一赶考书生路过，一番题诗赠答、芳心暗许，二人耳鬓厮磨许久，可书生总得上京赶考。夏彩云再不舍得，也只能放他里去，走前拿出大半积蓄资助他赶考。
岂料良人这一去，便再无音讯。
书生走后，彩云便发觉了自己怀了孕，她死活不肯接客，脱去华衣美服做个打个扫洒的仆妇。她自觉遇上良人，便毫无留恋的放弃了名妓优渥的生活，想着从良学那良家妇女，等着良人高中回来，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可是等的孩子呱呱坠地，春闱放榜秋闱过了，还是不见良人回。鸨母几番挖苦，说那人定是金榜题名娶了京城名媛，高官厚禄，早把她忘在了脑后。
一年两年，彩云从全然不信到将信将疑，最后由不得她不信。
女儿会叫娘的那一天，她终于给孩子娶了个名字，叫婵娟。只盼良人千里共婵娟，婵娟还有个名儿，便是明月，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记得是那人尝尝吟诵在嘴边。
随后她连同毕生积蓄跟女儿一起托付给一户也是姓夏且没有子女的农户，转身回到了花船，多年来第一次换下粗布麻衣，华服美衣再上身，却是掩不去风尘痕迹。
翌日，鸨母过来，便只看到悬在梁上那单薄的身影。
再过了数年，一载饥荒，又是一个姓夏的女孩子被卖到青楼，只为换取几斗米。
那青楼的鸨母也不知是不是同一个，摸样清丽的女孩子被人牙子带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正看着秦淮河岸上新发的柳芽，柳絮随着春风飘散，那景致别是凄凉好看，鸨母想了想便随口说了个名字-------盈盈。
到这里，这个叫夏盈盈的女孩儿的故事，便同那些流落风尘的女子的命运一般，再无甚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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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年某月某天在某个帖子里看到一片讨论，说传统的比较支持古代妻妾制度的，还有说把通房侍妾卖到妓院离去的，吓得雯雯脊背发寒。
不管白莲花也好圣母也好，雯雯承认不是很狠心的人，所以自然做不出来这么狠毒的事。
看的最好笑的是说古代的妻妾制度能够保护正妻的利益，而雯雯只觉得古代的妻妾制度最终维护的还是男权跟男人的利益，不论是妻跟妾，身为女子都是这种制度的受害者。身为正妻的想必不乐意跟人分享丈夫，身为妾的如果可以想必也不乐意给人当妾。
雯雯身为一个女子，在看到这种可以说对人性苛责跟求全责备的言论之下，对那些命运凄苦而身不由己的女子有着天生的怜悯。她们本来已经命苦，我们这些生活在没有这种压迫剥削之下的人却还在津津乐道着当初给了她们如此痛苦的恐怖制度，我从来都觉得，在古代身为女子便就是一种悲哀，命如漂萍难以自己掌握。
好吧，这篇番外就是雯雯同情之下的产物。
PS：其实在看古代文的时候，不论宫斗宅斗，雯雯常常会有一种，干脆全部的女子都变玛丽苏，然后把那些无聊的制度规矩都给祸祸了，自己翻身农奴把歌唱，当然这是不可能的，所以这篇番外里的女子，命运早就在开写的时候，便已注定。
欢迎捉虫，雯雯最近很努力的在思考到底这片文的主旨该是什么？
一直觉得反QY，但并不代表支持封建糟粕。雯雯看古代文的时候也同意要带入当时的思维习惯来理解，但并不代表那时候的很多残酷的灭绝人性的想法，能够被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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