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不可求心可求

　　斜阳西去，暮色沉蔼，一个熟悉的身影由远及近地缓缓踏云而来，不需看，杨戬就知那是谁。孙悟空没有驾筋斗云，失去了素日的活泼灵动，如同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杨戬拍了拍它的肩，说道：“猴子，你这般若是让教主见了，他会难过的。”
　　孙悟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杨戬情知这种状况，劝也无用，总该它自己想明白才好。轻叹一声，携了孙悟空的手，说道：“猴子，该回去了！”这是他第一次拉它的手，毛茸茸的手掌中透出的温度竟是冰凉的！孙悟空此刻心中空空荡荡，觉得天地之大，只剩它这一人了，心中产生了一种一千年来未曾有过的孤独恐惧之感，浑身的热血退了下去，只剩下透骨的寒冷。这种时候，却从旁伸来一只瘦骨嶙峋而不失炽热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它的手掌，化去了它心中的寒冰，让它的身子骤然温暖了起来。它下意识地绷紧了身子，手掌也跟着握紧了那只伸过来的手。望了身旁那人一眼，他依旧是一脸风清云淡的笑。突然间，它有些困惑，与他对作了一千来年了，是敌还是友？一千年来，从未想过与他携手并肩，这几日竟是都做到了。它觉得奇怪，这人冷冰冰的外表下，原来有着火一般的热情。
　　“猴子……你怎么了？”杨戬见它呆呆地望着自己，目光有些迷离闪烁，诧异地问道。
　　“俺老孙没事！”孙悟空蓦地惊觉过来，用力将手从那人的手掌中抽离，身形一矮，向着遥远的天际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杨戬知它是在拜别通天，也一撩衣摆跪了下去，跟着孙悟空磕下头去。对于通天，他一直是满怀尊敬的，以前是敌人，现在是长辈。
　　“猴子，走吧。”叩罢头，他振衣而起。只招呼了一句，便转身折返北溟，不再看孙悟空一眼。
　　孙悟空知道还有不少事等着去了结，也跟着飞了回去。这一次，它没用筋斗云，只是跟着杨戬徐徐地飞着，它忽然觉得跟在他后面也是不错的，至少有个伴。不可否认，在他归隐昆仑的这一百年间，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寂寞。当日在昆仑山下他们一齐围攻他，以至他法力尽失，成为废人。它曾经高兴过，他终是败在了自己的手下。可一时的高兴过后汹涌而来的却全是寂寥。有他的日子，纵然不交手，它也会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这三界之内毕竟还有这样一个对手在等着他。它从未想过，这样一个人，他会突然消失，也从未想过，失去了他的日子，原来竟是这般的不好受。直到泰山之上与他重逢，和他一起并肩作战、扫敌荡寇，它觉得自己心里什么东西又活了，一腔热血直冲云霄，原来自己的人生中竟是不能没有他的……孙悟空望着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眼前竟然有些模糊起来……
　　杨戬故意放慢速度，想到回去又要戴着面具面对瑶姬和沉香他们，他有些踌躇。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徐徐地飞着，也不知飞了多久，才回到了北溟。一回来，便碰到嚷嚷着要折返昆仑的韦护和有些不知所措的众人。
　　众人听杨戬和孙悟空细诉别后之情，均觉有些伤感。这与至亲之人生离死别之痛在场诸人都曾尝过，连韦护这等平素嬉笑胡闹惯了的人此刻也沉寂下来，默然无语。
　　静默中，杨戬隐约听到了一阵抽泣声，寻声低头一看，却是哪吒在抹着眼泪哭泣。杨戬觉得有些错愕，自在昆仑解了心结，这小鬼便恢复了昔日的活泼灵动，到是许久未见他如此伤心过了，不知他此番伤心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抽泣声越来越大，韦护听得有些不耐烦，骂道：“小鬼，你莫名其妙哭什么？”
　　哪吒没有回嘴，只是瞪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众人被他哭了个目瞪口呆，均不知他这般伤心究竟为何？杨戬心念微动，蹲下身去，温言问道：“哪吒，你可是想师父了？”哪吒哽着声点了点头，即而又大哭起来，眼泪扑簌簌地直落下来，止都止不住。
　　见他如此，杨戬并未再劝，让他发泄一下也好，毕竟走了的是这天地间最爱他的人。韦护还想再骂几句，却被杨戬用眼神制止了，他嘟囔着走了开去。
　　孙悟空听到哭泣声如梦初醒般走了过来，也蹲下身去，挠挠头皮，好奇地问哪吒：“小哪吒，好像是俺老孙的师父走了，又不是你师父走了，你哭啥子嘛？要哭也应该俺老孙哭才对嘛。”
　　哪吒看了它一眼，呜咽着说道：“为什么我不能哭，我师父也不见了好不好。你师父不见了，你还有另外一个师父。我可就只有一个师父，他再也回不来了，我哭哭不行啊？”
　　孙悟空失神自语：“俺老孙哪里还有第二个师父？”
　　“大圣怎么犯起糊涂来了，旃檀功德佛难道不是你师父？”见孙悟空脑袋有些犯混，竟连唐三藏这个处了二十来年的师父都给忘了，哪吒有些诧异，停止了哭泣。
　　哪吒这话恰好刺中了孙悟空的痛处，它心中从未承认过那个老和尚是它齐天大圣的师父，它的师父只有一个——方寸山的菩提祖师。它一脸忿色，冲着哪吒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转了开去，不再理他。
　　哪吒自认识它以来，见过它发脾气打砸东西，也见过它耍无赖满地打滚，却从未见过一个生闷气的孙悟空，不禁有些奇怪，向杨戬问道：“杨戬大哥，它是怎么了？”
　　杨戬淡淡一笑，说道：“别理它，它没事，只是心里有个结打不开而已……”杨戬还未说完，孙悟空在那厢边嚷嚷了起来：“俺老孙心中哪有什么打不开的结，出家人四大皆空，杨小圣，你少胡说，你又不是俺老孙肚里的蛔虫。”
　　杨戬摇头苦笑，此刻，他不想与这猴子一般见识，只对哪吒说道：“好啦！不胡闹了。我们是不是该走了？”他用手擦去哪吒小脸儿上挂的泪珠，站起身来，向韦护和雷震子同时使了个眼色。
　　“杨戬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哪吒仰起头问道。他要去哪里呢？回昆仑吗？还是……
　　“去天庭啊！”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随后又恢复了笑容，“玉帝传旨，我等自当奉行，不然这抗旨之罪谁当得起？”他这话可真说得言不由衷，韦护白了他一眼，暗道，你连天条都改了，还怕什么抗旨之罪？
　　杨戬见他看自己的这副怪样子，知道他又在嘀咕自己，只作不见，抬眼望了望天，继续说道：“他们想是已经久候多时了，我们也该去了。”玉帝这次派瑶姬前来传旨，那是非见他不可了。圣旨上写得模柃两可，不说论功行赏也不说按律问罪，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去，因为他在乎的人都攥在他手里呢。
　　“真的去天庭么，杨戬大哥？”哪吒有点儿担心，他怕万一玉帝还是不肯放过杨戬，那就……
　　杨戬见他一副忧心冲冲的模样，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哪吒，你放心，不会有什么事儿的。”
　　哪吒见他一脸的悠然淡定，还是不怎么放心，嘟起嘴，不满地说道：“您什么时候有事儿过呀？”的确，俗话说，除却生死无大事，他连自己的生死都不当回事儿，余下的，还真不是什么事儿了。
　　杨戬见他居然敢责备起自己来，手指一曲，重重地给了他一个爆粟。哪吒吃痛，吐了吐舌头，再不多言，只是他神色间还是充满了担忧。韦护忍不住骂道：“小鬼，你真是越活胆越小了。怕他天庭作甚，大不了学那无天，反了便是。”
　　“好啦！别尽扯这些没用的。先上去瞧瞧吧，没准人家给你加官进爵呢？”杨戬笑着轻斥，心道这人也太心直口快了些，当真是不知收敛。他也懒得再理这人，一闪身，便踏上了云头。瑶姬、沉香、小玉一楞之下跟着追了上去。
　　“谁稀罕他的加官进爵。”韦护自语了一句，见杨戬不见了，也追了上去。一把扯住杨戬说道，“你走那么快干嘛，当真急着去表功么？”
　　杨戬笑笑，不语。望着前方与自己擦肩而过的三个落寞的背影，他的笑容有些僵硬。
　　“杨戬大哥，等等我……”哪吒踏着风火轮出现在他面前，一脸认真地对他说道，“杨戬大哥，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追随你左右，你要反了，哪吒就陪你一起反了。”
　　“对对对，小哪吒说得对，不就是反了那天庭么，怎么能少了俺老孙。”身后传来孙悟空那略显嘈杂的声音。
　　哪吒见它方才还是死气沉沉，如今听到要反天竟是精神大振起来，暗中好笑，有意逗它，说道：“大圣为何要反天？天庭又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儿，还敕封你为讨贼大元帅。此番上天，定有封赏，你反什么呀？”
　　“这……”听哪吒如此说，孙悟空一时怔住了，若说从前大闹天宫的起因是天庭只封了它个芝麻绿豆大的弼马温，它心中不服，是以反了它去。这次天庭却敕封它为讨贼大元帅，把一半的兵权都交给了它，想想还真找不出什么反天的理由。见杨戬也是笑吟吟地望着自己，满脸尽是调侃的神色，孙悟空当然不服，梗着脖子说道：“俺老孙就反了它了，那便怎样？你们都反了，为啥不捎带上俺老孙，难道俺老孙便凑不得这个热闹么？凭什么你们反得，俺老孙便反不得？”它瞪着杨戬，一脸的理直气壮。
　　原来它反天竟是为了凑热闹，这个理由让众人尽皆失笑。杨戬抚额暗叹，这要是天庭真为难于他，纵使他不想反，他身边的这些人也不是他能管束驾驭得了的，突然间，他觉得头有点儿疼。
　　“你们笑什么？俺老孙还没说完呢……”它心念微动，忽然想到了一条绝佳的理由，哈哈大笑起来。
　　哪吒见它莫名其妙地大笑出声，颇觉奇怪，诧异地问道：“大圣你笑什么呐？”
　　听他询问，孙悟空住了笑声，扫了杨戬韦护等一眼，认真地说道：“我的师父是你们的师叔祖，论起辈儿来，你们得管俺老孙叫师叔。你们几个小辈若出了事儿，俺这个当长辈的可不得护着点。所以，你们要是反了，俺老孙就得跟你们一起反，不然，没法儿向俺师父交待。”
　　见它竟是妄自尊大地自称起长辈来了，韦护先不服气地叫了起来：“死猴子，你说清楚，你是谁的师叔，我们可没有猴子师叔。”
　　孙悟空得意地一笑：“这可是有凭有据的，通天教主是俺老孙的师父，也是你们的师叔祖，难道你们就不该叫俺师叔么？”
　　韦护冷哼一声：“斗战胜佛的师父不是唐三藏么，如何竟成了通天教主？那老家伙方才死活不肯认你，我们可都是看见了的。”他看看了杨戬和哪吒，仿佛要他们为他作人证。杨戬笑而不语，哪吒却是狠狠地点了点头。
　　韦护这一句又提到了孙悟空的伤心事，方才通天不愿认它这个徒弟，如今想起来它的心还是一揪一揪地在痛着。听韦护又不识好歹地提起那老和尚，孙悟空心中更是有气，冲着韦护大声叫道：“师父方才认下俺老孙了，出家人不打逛语……”
　　韦护眼睛向左右晃了晃，慵懒地说道：“哦，他方才认下你了？谁看见了？我们可都没看见，对吧，哪吒？”
　　哪吒也打心眼儿里不愿认这猴子作师叔，韦护这么说正是合了他的心意，就配合地点了点头。
　　“你们……”孙悟空明显被他们气到了，一时语塞。忽然看到了一旁负手而立的杨戬，它窜到杨戬身边，满脸堆笑，讨好似地说道：“真君……”
　　不待它说下去，杨戬就笑着打断：“大圣，有何见教？”他太了解这只猴子了，它从来都是过河拆桥的。听它不叫“杨小圣”也不直呼“杨戬”，而是口口声声地叫着真君，想起西游路上，它央求他帮它除去九头虫时也是一口一声“显圣大哥”叫得欢，就知它这次又有事相求了。
　　果然，他见那只猴子一脸真诚，可怜兮兮地央求道：“真君，你给俺老孙作个证，方才俺师父认下俺，真君可是亲眼所见的！”
　　杨戬笑着摇摇头，表示他什么都不知道。若是替它作了证，那岂非连他也要管那猴子叫师叔了？这损己利人的傻事他从来不做。
　　见他这个的人证不愿意为自己作这个证，孙悟空气得眼前金星直冒，它咬牙切齿地冲着杨戬吼起来：“杨小圣，你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啊，俺师父认下俺，你是亲眼所见的，怎么此刻竟不承认了？你若是不说真话，俺老孙就……就……”它“就”不下去了，它也不知杨戬若是不承认它该拿他怎么办。
　　杨戬看它果然捞不到好处就翻脸了，方才还叫“真君”，这会子又变回“小圣”了。见它一脸猴急样儿，又拿自己无可奈何，更是好笑，也不答话，依旧是一脸“我什么也不知道”的神情。
　　韦护见杨戬故意为难这猴子，使它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团团转，登时心中大乐，火上加油：“猴子，你看，没人为你作证，你算是哪门子师叔，你叫我们师叔还差不多，我们个个都是你的前辈！”哪吒听了连连点头，若是没有通天教主这层关系，他们个个都比这猴子早得道成仙几千年，的确个个都是它的长辈了。
　　韦护这一番话更是激得孙悟空火冒三丈，又找不出理由辩驳，不停地抓耳挠腮，若不是觉得此刻不是打架的时候，它早掏出金箍棒了。硬得不行，只能来软的了。它看看这些人中，哪吒算是与它最交好的一个了，便粘上去，俯下身，把住他的肩，恬不知耻地说道：“小哪吒，乖，叫师叔！”
　　哪吒平日虽是佩服它的本事，但要他承认这个“师叔”他还真的不乐意。这只猴子原就目中无人，若是今日叫它这声“师叔”，那他这个天庭敕封的三坛海会大神还能在三界混吗？不成，绝不成。他轻轻挣了一下，甩开肩膀上那两只毛茸茸的猴爪子，一撇头，说道：“大圣，你没发烧吧。”
　　孙悟空摸了摸自己额头，很正常呀！它见哪吒不上套，便跃到雷震子身边，嘻嘻一笑，说道：“鸟人，叫师叔！”说完，那猴爪子又不听话地搭到他身上去，雷震子一闪身，避了开去，白了它一眼，很干脆地甩给它一个字：“滚！”说罢便一展翅膀头也不回地往前飞去了。
　　孙悟空自讨了一阵没趣，又灰溜溜地纵回杨戬身边，它不理韦护，只是对杨戬讪讪笑道：“杨戬……”它自是知道杨戬绝对不会叫它这声“师叔”，不愿再去碰这一鼻子灰了，便顾左右而它：“杨小圣，你究竟反不反天庭，你若反了，可要招呼俺老孙一声，俺肯定助你一臂之力，好歹当年你也……”它突然住嘴不说了，脸色有点难看。
　　杨戬见这猴子面色发青，又听它说了一句“当年……”就说不下去了，就猜到它已经知道了那些往事，想必是沉香告诉他的吧……他摇头苦笑，到底又牵扯上了一只猴子……这期间的恩怨纠葛竟是连他自己都被绕得有些糊涂了……
　　“大圣，哪有那么严重。你放心，不会有人反的。”他才不信玉帝真要逼反他们，他如今是阐教的掌门，天庭的阐教弟子不在少数，如果玉帝要为难于他，那些阐教弟子又岂会善罢甘休？玉帝本来就是要平衡各方势力，阐、截、道三教互相牵制才能让他更安心，失去了一方，等于破坏了三足鼎立的平衡局面，这无论如何都不是他所愿意看见的。况且，经过无天这一役，天庭死伤惨重，哪里还有精神去应对新的战争？若是弄得两败俱伤，对谁都没有好处。他自嘲地笑了笑，玉帝……大概是想他了吧……他既派母亲来传旨，那三妹他们此刻必定已到了天庭，既这样，也就由不得他不去了。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