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君何事泪纵横

　　“玉帝，下一世，帮我们断了这份情吧。”
　　“哦？金矢星君，若是寡人不曾记错，你与银环二人可是遍历千年天劫方才得道，又尝经三世尘缘轮回苦修……此番如此请求，却又是为何？”
　　“……我已无力再追随她生生世世。”
　　玉帝长叹了口气。“星君，可还记得你三世之前曾说过些什么？”
　　金矢却立即坚定地点了点头。“自然记得。我意倏然不易心；乌头白，马生角，沧海桑田，矢志不移；朝夕相惜，生世相依。”
　　“有道是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原来斯爱之泯，亦不过三世，无越千年而已。只是你意决如此，却可曾考虑过银环的感受？当初那银环为了救你出罪，宁愿自废百年修行，在这凌霄宝殿之外长跪了整整三个日夜，就连天鸟也被其赤诚所感，长驻殿檐，绕阶飞舞，这才有将你那魂飞魄散之刑变为五世轮回之惩的轻减；没想到如今自愿陪你下凡渡劫的那人还未出怨言，却仍旧是你先放了手。”
　　“不，玉帝，我的心并未曾稍变，银环同我自小相依相伴，情浓入骨，意坚于心，哪怕当真魂飞魄散，万劫不复，我的眼里也早再不能容得下别人一毫一分……我所爱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银环。”
　　“好，既然如此，那我便答应了你。只是等你此番再世为人时，再不会有从前的记忆。”
　　金矢有片刻的默然，却终而决绝地深深伏下了身体。“……谢陛下成全。”
　　玉案上供列着的仙果灵株散发出甜清的幽香，长明灯兀自燃地均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仙乐清雅恢弘，在唯余下静寂的宝殿里飘荡回旋。时间仿佛过去了许久，金矢星君终于缓缓地站起了身子，却仍旧没有抬头。他站在原地，默默地谛听了一会儿飘渺的仙乐，一双隐藏在宽袍大袖里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似乎有不易察觉的水迹不住地滴落在他脚前的一方地面，打落出点点凹痕。
　　玉帝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命令既然已出，是绝无再收回的可能的；这一点，想来金矢也该同样十分明白。与其生生世世爱而不得，或许真正不如任由他们缘尽情分。他坐在绝高的帝位上，看着下面的金矢终于无声地转过了身，一步步向殿外走去，不由得微微摇了摇头。那人的身姿虽仍是旧日时的潇洒，却再难掩住背影里的落寞与孤寂。
　　从此之后，再任他如何千尘万世，几番轮回缱绻，他们二人也只能顺应天命，成为一对情绊千年的陌路人——纵使相逢，那些共苦同甘的岁月一丢，不过也再难相识。无法同侪相济，这一世的缘和孽，便也同样只能由着他们自己生受了。
　　金矢艰难地拖动着重似千斤的步子，回想起的，却并非这三世以来的点点滴滴，而是他们最初在山林间相爱的日子——那些依旧以半蛇半人的身份活在尘世，每日只知饮露嚼花，戏弄凡子，却不明天宫为何物的清灵岁月。可是终究，这全部的全部，终是要一去不复返了的。他既然把过往亲自求来埋葬进这一片金碧辉煌，来朝便是后悔，想来也再无处可做凭吊了。
　　良久，座上的玉帝忽然想起了什么，从眼前案上众多仙果中拣出了一只饱满软熟的蟠桃。
　　“你也该下去受罚了吧。”
　　桃核听了，从桃身上长裂开的缝口中偷偷探出了头来，眨巴着眼睛望着金矢离去的方向，乖巧着声音问道：“陛下，您也会让我带着记忆么？”
　　“为何还要那物，你看金矢星君被害的还不够惨么？”
　　小桃核倚着丰熟的桃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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