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步

　　慈宁宫深肃庄严的大殿，断续有少几个宫人来回步出，脚底尖儿上却是静谧得紧。进了正殿，檀香绕着金镶瑞脑炉萦萦弥散芬芳，晨光自黄梨木雕花窗□□进，满室氤氲。凤塌上的美妇半是慵懒倚着软锦素垫，接过侍女递上的方巾拭手，唇角吟笑，素手勾起一侧书信一封，一目十行。
　　步临深就这么安静的跪在拼花纹路的冰凉理石板上候着，小腿下有些麻了，却不敢挪躁半分。眼角不经意瞥见凤塌上逶垂的朱红色锦袍，听着上位手中珠玉珞子清脆流转的声音，心下冷笑。这是做戏给谁看？人都进了这慈宁宫，还端着太后威仪，面上左不过一句姑侄，说白了还不就是步家巩固地位的一枚棋子。棋路相逢时，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弃车保帅了。只是她才刚被送进宫，这一向杀戮争斗隐于无形的战场就开始为她“鸣音列道”，生怕别人就不知道当今太后唯一的嫡亲侄女进宫选秀来了。
　　新帝即位三年，天下初定，太后懿旨广纳四海有德之女，以充掖庭。有德？步临深在心里冷笑，德者为善，善乃德之建也，这深宫内闱最容不得的就是个“善”字，即使是有先人圣善，但凡生出一点瑕疵，这战场便能将人打得万劫不复，连骨头也不落下。
　　终于，珠玉珞子的声音停了，殿里突然寂静得听不见一丝杂音，碜得人心里有些发慌。半晌才听凤榻上人开口“你可知，哀家今日传你来是为了什么？”
　　步临深将头匐得更低，素花服下无不显示对上座的恭敬不二，当朝隆庄太后，她的亲姑母，元德九年入宫选侍，初封贵人；十一年晋容华，赐号庄，后因揭发宫中嫔妃巫蛊案有功，封昭容，居一宫主位；十五年诞皇三子云归，母以子贵，册为皇后，从此母仪天下，要风得风。而整个步氏一族也因这位皇后一跃成为第一大族。
　　“奴婢不知。”她如实答道。
　　太后一身朱红锦袍，只以一支金燕簪绾过发际，望下一眼微察，看面前杏眸低垂，一言一行尚算礼数周全“当朝镇国大将军之女竟然自称奴婢，你可也算哀家唯一的侄女。”步氏一族本就旁支不多，这些年，兄长虽纳妻妾不少，却是子嗣单薄，尤其女儿，仅是只出了步临深一个。
　　也算？步临深在心里一讽，“古人有云，贱气易凌，贵气难攀，外人看来，临深兴许多贵气，却不知这其中皆是因着太后仁爱，福泽步氏一族，如今到了太后跟前，临深断不敢造次，只望仰俯于太后，服侍在侧。”
　　“呵呵…”太后突然撑起半个身子，缓缓凑近，金阆护甲刮在步临深丰藻其姿的脸上，轻轻缓缓的来回婆娑，玉指随手勾出案上书信。
　　“这是你父亲前日派人送来的亲笔书信，哀家瞧着有些迷惑，你倒是帮哀家看看。”
　　步临深双手接过，几目阅览，丰神盖代的行书，的确出自父亲亲笔：如可助，甚好，若其心不纯，谨勿念吾兄感受，切以大局为重。
　　当最后一个字淹没眼底时，步临深蛾眉间还是微微的蹙动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悸，悲她这步家女的可笑命运，悯她母亲的一片深情何以为堪。
　　眼神只滞了一瞬，她便已收了那腔思绪，低低禀道 “父亲信上所言并无不妥，氏族大业也需要一个女子去维系，这是身为步家唯一的女儿抛不开也逃不掉的宿命，如连自己都不能小尽绵力，被丢弃自在情理之中。”步临深刻意强调了“唯一”二字，是的，兴许总有一日，父亲乃至太后都会抛弃自己，但绝不会是现在，因为，无论父亲多么的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认清步氏独女这个现实。
　　“小尽绵力…”太后素掌钳住她下颚，指下力道在那娇颜上愈发用力，如呵兰气的声音在步临深耳边字字珠玑 “这后宫就是女子趋之若鹜的战场，你若只能小尽绵力，大可不必辜负步家门楣和你这张宛若谪仙的脸。”说完，半阖凤目，倚回榻上。
　　听得此番话，步临深并无多作辩解，只是静默不语，接着只听得太后道“哀家累了，跪安吧。”
　　步临深也不欲多留，臻了首，行下大礼，移步退出慈宁，快至内殿门口时，忽听见太后的声音传出，那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可入步临深之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选之前，不必来请安了。”
　　“是”也不管内殿的人是否看得见，步临深屈膝又是一礼，这才缓步退出了慈宁宫。
　　站在慈宁宫外，迎面几重红墙琉璃瓦熠熠生辉，宫闱楼阁群起，重廊复殿，沿途彩石路面，蜿蜒逶迤，高空偶有飞鸟扑棱成排，总有落队几只，孤单离散，不知飞得几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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