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觉

　　一开始就知道。

　　炎荧火说，师父一开始就知道，我的五千露水心能灭掉魔疫种子，因为我们本就是一体，同生相克。

　　因为知道，所以放手，不但要放手，还要强行将我们逼进双生城。我们此去，便没有再盼着我们会回来，要的，就是我们死在双生城。

　　我以为只是西泠在瞒着我，原来连师父也在瞒着我，瞒着要我们死的决定。我那时下山，竟还满心欢喜，让师父放心，我一定会有所成就回来，那时师父是以怎样的心情来看待我们的天真呢？

　　心中苦涩难言，炎荧火说，“师门已令，五行山润下宫清寒师父座下弟子金水千金雪千永不得再踏入五行山，从此山上再没有金水千金雪千两名弟子，其他五行山弟子亦不可与其接触，违者逐出五行山。”

　　太绝情，总伤人。

　　炎荧火要木槿师兄回去，满心满口都是护着木槿师兄的话，旁人自是看出来了，她喜欢木槿师兄，如此她便不会害木槿师兄，不会告诉长师父木槿师兄见过我。

　　她不说，可木槿师兄自己会说，连当下，木槿师兄都不愿跟她回去。

　　夕不归扶过我的肩，意识到我的不舍，我的不信，我渐渐冷静，如今我最想做的事还没有做，我抬头问木槿师兄，“是不是我做什么都回不去了？”

　　他依旧是闪避却很坚定，“阿水，不是的，你相信我，我会带你回去的。”

　　我不想依赖木槿师兄，可我还能怎么做。炎荧火很是恼怒，对着木槿师兄放下狠话，“木槿师兄，你若硬是要帮她，不跟我回去，我便告诉长师父！”

　　告状这一行为，我历来不耻，身为炎上宫大弟子定也不耻，谁都明白了，她这么说的不过是情急虚话，木槿师兄也不做真。

　　“萤火师妹，我的态度还不够明白，不够坚决吗。你要怎样我都不管，你回去吧。”

　　木槿师兄转身背着炎荧火，炎荧火倏地降下了脸色，变得伤断心肠的样子，眼里闪着晶色泪花。

　　望着木槿师兄缓缓说来，“你明知道我喜欢你，知道我不会说对你不利的话，你才这样的？为什么你就不能再为我想想？师父好不容易准了让我来找你，你却不回去，你是要我昧着良心说谎，还是接受师父的处罚？你又知不知，会是怎样的处罚在候着我？”

　　“木槿师兄，你就算不喜欢我，难道就忍心看我如此？”

　　如此卑微的话语，不是炎上宫大弟子会有的，木槿师兄眼里犹豫，可偏不肯回头看她一眼，想要以此表明自己的决心。

　　炎荧火眼里的泪滴下了一个好看的弧度，如同这丘山绵绵的细雨，“难道定是要我杀了她，令她真正死了，你才肯跟我回去！”

　　木槿师兄依旧不答她，若是我我也会心寒，心寒做出什么事也不在我的预备之中。炎荧火拔出佩剑，猛地向我刺来，所有人一惊。

　　五行山炎上宫习的是医理，救人之道，炎荧火根本不擅武，佩剑不过摆设，可此刻她竟不顾我的身旁还有个夕不归，木槿师兄也在其侧，硬是要杀我。

　　木槿师兄大呼，“住手！”

　　却不来阻，夕不归忙伸手挡住了那把剑，一挥开，剑断人伤，木槿师兄才上前去看她，眼里全是担心之色。我正好奇。

　　夕不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不会去五行山，你们，都走。”

　　炎荧火伤的如何我并不知，可她口吐大口大口的鲜血不是轻伤，虽然我因为她说了太多我无法接受的事而不喜欢她，可她毕竟是我同门师姐。

　　我有些怨怪夕不归出手太重，可见木槿师兄担心之色，瞬间明白了夕不归为何如此。现下的情况木槿师兄定是不会随炎荧火回去，可他不回去，不仅他会受罚，炎荧火只怕被罚得更重，如果炎荧火重伤近死，木槿师兄定不会不管她，夕不归再发下话撵人，木槿师兄再想留下，可也会顾忌炎荧火的生死，会回去五行山。

　　为什么会顾忌，因为他的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真心实意，我仿佛能明白，因为我也曾有过那样的一段迷惘。

　　木槿师兄抱着重伤的炎荧火离去，我看到他们的身影愈来愈小，最后不见，心里的苦抑制不住，反手抱住了夕不归。

　　仿佛要哭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答应过要治好你的眼睛，可是我却连师父都见不到了，我对不起焚青，对不起无朝，对不起你……”

　　夕不归轻拍着我的背，安慰道，“没有对不起，这样就好，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满足了。其实这样也好，我们不如就在这里修所房子，不管五行山，不管无朝，安安静静的，度过以后有你我相伴的安逸日子。”

　　他如此安慰我，使得我更加愧疚，也不肯点头附和他。为什么事情的发展，总不愿依我一回，是我以前过得太安逸，如今才要我尝尝苦痛的滋味吗？

　　丘山微雨落，风过杏竹水上游，无声叹娇柳，不见人儿心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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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明日楼睡了一宿，明兮来看了我们几回，每次都兴致勃勃的跟我们讲她一个人在丘山的趣事，最后都以无人理她，她没事儿似的又蹦出了明日楼收了场。

　　一夜，我都未闭眼，看着夕不归的鼻眼似是看不够了般。也确实是看不够了，我怕我会得到坏的结果。

　　天微恙，我对夕不归说，“我肚子有些不舒服，出去一下，你在明日楼等我，好吗。”

　　我知道夕不归也未睡着，若我不辞而别，他定要怀疑，不如告诉了他，等他发现我不见了，要寻我时，我也走得远了，他看不见，未必就能找到我。

　　我要回五行山，我一定要回，不只是因为夕不归的眼睛，还有我的不甘心，为什么我不明不白就被赶下了山？为什么师父会那么狠心，忍心要我与雪千死？

　　而这些，雪千知道吗？

　　腿腹轻微的有些疼，走得也慢了些，特意选了另一条不常道，这样也不会有人发现我了。两天的路程，我足足走了四天，真不是一个吉利的数。

　　到了山脚，我总算松了口气，也稍稍停了片刻，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难题。外人有所求要入五行山，必要经过一处迷阵，迷阵中有三个关卡，过则进，不过则永不能出此迷阵。我从未入过此迷阵，只知有五个关卡会随性出现三个，别的还好，我最怕遇到的是从革宫与润下宫的难题，因为从革宫出的难题最让人捉摸不透，润下宫的难题我怕是一辈子都别妄想解开，一如我永远猜不中清寒师父的心思。

　　“何者——入阵来。”

　　一入迷阵，当真是迷，前无路，是尽头，后路封，只剩脚底烟雾迷蒙。一名褐衫男子出现在我眼前，是嫁墙宫的弟子雍见师兄，他一见我，很是惊讶。

　　“阿水师妹，怎会是你？”

　　随即显出为难之色，“阿水师妹，师门已将你逐出五行山，你回来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就算是你闯过了三个关卡，你也进不了五行山，你还是走吧。看在你我交情份上，师父还未发现，我将你放出迷阵，你赶快走，我当没见过你。”

　　“可你明明是见过我了。雍见师兄，你便让我见一见师父，我若见不到他，我会抱憾终身的，难道你愿意看着我郁郁而终？我年岁尚小，你就真愿看到我如此便死了？”

　　“阿水师妹……你何必这样，就算你见到师父又如何，天下苍生面前，你能保证他不会再将你命去双生城赴死？”

　　雍见师兄的话将我一语击伤，我一下说不出什么话来。是啊，师父在苍生面前，连儿女情长也可以放弃，何况我只是一个他不甚欢喜的弟子。

　　见我弱了下去，雍见师兄赶紧施术，口中念着术语，一道光在我背后闪现，我转过身，顿时瞪大了眼瞳。我看见了夕不归朝我行来，我以为是我眼花，使力地搓了搓眼睛，再一睁眼，夕不归已经走入迷阵，站在了我的面前。

　　未待我开口，夕不归启唇，我有一瞬间耳鸣听不见他说的，只恍神看得见，“我明白的。只是能不能，让我陪着你。”

　　此刻的心情实在不应该是高兴，可我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好啊。”

　　说着我转身再次面对雍见师兄，“师兄，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要见到师父问个明白，到那时我即便是死也无话可说，可是你不能让我连师父都没见到，就死了。雍见师兄，阿水求你了。”

　　雍见师兄无可奈何地放下手中的术气，“师妹——你闯不过的，我告诉你好了，今日最后一个关卡是清寒师父，天下能有几人能过得了清寒师父的关卡，你别去了，还有你身边这人，眼睛都看不见，你带着个累赘只怕连第二关都过不了。”

　　我顿时生气，“夕不归是我夫君，不是累赘！雍见师兄，既我选择了入迷阵，便不会退出去，你说最后是清寒师父，那正好，我可以见他。”

　　雍见师兄紧皱着眉头，还是不肯让步。我情急，右手拔出枫鸿锦衫里的软叶针抵在自己的咽喉血脉。

　　“雍见师兄，你看着办吧。”

　　我也不是真的要自残，夕不归仿佛感受到我在做什么，大喝来取我的软叶针，“阿水！”

　　我有些恼，闪躲着夕不归，不能让我的苦肉计失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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