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记

　　颠簸。

　　有生以来头一回深刻领教这个词的滋味，任何现代交通工具都难以比及。宁越原本首选骑马，班主牵了唯一一匹马来，宁越立马改主意。一身毛掉了七成，走一步喘三口的，只怕…半道变作马骑人。无奈之余，只得接受县老爷提供的交通工具——驿用运货马车。然后…

　　“好些没有？来，擦擦，喝口水漱漱”小兰香轻拍着宁越，递上水杯。兰香是所有小孩中唯一比宁越个头高的，因而中选霸王一角。“到底是革命战友讲义气”宁越感动的看了眼小兰香，接过水杯，漱了一回。恶狠狠望天：给的啥破身体！完全忘记，当初发现不入流的小戏子体内竟有所谓内家真气时的窃喜。

　　除兰香外，“满堂红”再没别个来关心晕道的头牌。一个个的，打从眼睛到心灵，全盘被南侯府摄了去。这还只是个安顿外来小戏班的杂院…要把南侯府弄回去，啥也不干了，躺着数门票收入吧！

　　班主总算合上了嘴，拍拍宁越，亲切慈祥、语重心长“好好干，咱一大家子全靠你了”！

　　宁越过上了神仙日子。

　　头天，在可以摊着睡的大床上，抱了又香又软（以满堂红的标准配置为参照物）的被子，滚一滚，乐滋滋的颓废：软玉温香抱在怀，从此宁越不起床…

　　睡到中午，吃了早饭，摊在走廊里晒太阳。

　　听到一声“小哥儿”，宁越张开不小心合上的眼睛，看见一尾红烧大虾，深红的脸、曲折的腰，背后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宁越赶紧的爬起来，搀一把，殷勤的笑“老人家，大雪地的，您老咋一个人出来”？老人家咳嗽两声“主子有吩咐，作奴才的敢不尽心办事。哥儿，烦你带个路，找贵班主”

　　贵班主正好出来寻人，拉开嗓子待要练佛门神功。看见老人家，赶紧变脸“啊哟！我的大爷！您老咋亲自过来？有啥吩咐，捎个口信，小的哪里敢怠慢”！

　　这老人家有来历。宁越倚着廊柱子，看着班主把人“捧”了进房，拿脚关上门。

　　送走老人家，班主召集群属，隆重宣布“歇三天工，发三两银”。底下一片欢腾。宁越斜睨贵班主，如果小菊香的内家真力没有问题，方才壁脚听到的好象是“诸位远道辛苦，三公子让老奴给道个乏。每位赠银十两，新衣一领。节前这几日，就在京里四处瞧瞧，不用拘着…”

　　这三公子倒是个好人，惜乎不解民间克扣之苦…宁越抠着缩水七成的银子，叹了口气，心中一动：不对，那禹城常衙吏没说到南侯府上三公子，倒带一遍，还是没有。然则，三公子何许人也？

　　苏家帐房。

　　苏衍之一手拨算珠，一手给排着队支领大项用度的管事签支银单子。就这么着，有问题的单子，一份也没混了过去。

　　等到帐房里头人散了，大管事忠叔准时出现。

　　“三公子，禹城来的戏班，老奴去瞧过了”。苏衍之停下手问“安置可还周全？远地把人请了来，可别轻忽怠慢了”。“三公子宽心。老奴都瞧过了，没有不妥。只是…”“怎么”？“往年请来的戏班，这时辰，不吊嗓就练身段。这禹城班，嗑瓜子的、喂鸟儿的、还有一个”忠叔卖了个关子。苏衍之会意的接下去问“怎样了”？“还有一个，竟摊在走廊子里晒太阳睡觉”！苏衍之微讶的“今儿融雪天，不冷么”？大管事暗自叹了口气。唱戏的都歇了，侯府公子还在忙活！

　　苏衍之目送忠叔似又佝偻一些的背影，微微出神。老管家的意思，衍之不是不明白。但生为侯府之子，身受侯府荣华，既选了远离朝堂，眼前些许之事必要担了起来…嗯，躺在走道里晒太阳，真的不冷么？

　　歇足了劲。翌日，宁越待不住了“主人家送银让咱去消费，好客不却主人意。走走，大家都走”！一大伙子人，抬着眼，假作不见杵在院门口的班主，兰香籍着身高优势，挡住班主去路。其余人等，一窝蜂涌出了门。

　　贼和官差有一职业病，一到人多的地儿就高度兴奋。年节间的京城大街，无疑就是，官兵与群贼论剑之所。宁越对古董，了解仅限于某回恶补，兴趣仅止于其价值。一路逛过去，远不及其他人热衷。说到底，古代的东西哪及现代，好用方便、充分朝傻瓜式发展。

　　摩肩接踵的人群之中，一幕幕官兵捉贼如同特写镜头一般，清晰的推近在宁越眼前。从前要有这特异功能就好了。宁越不找事儿，事儿来找他。一缕冷风欲过，宁越提脚，不偏不倚，点在风脚，风倒，背踩无数脚。宁越若无其事走过去，一边想着古代至少贼比现代高明，人会轻功！一边继续练脚。

　　不管哪代，都少不了一种手，咸猪手。做贼犯法，咸猪手犯宁越。宁越对后者痛恶远甚于贼，打击起来，从不留余地。在宁枉勿纵的宁氏原则下，除夕前一夜的京城，不知多少人将要中夜不眠，狼嚎犬吠。

　　末了，想起兰香来京一路的看顾。宁越尽着剩的钱，买了件黑漆漆的木雕答谢。送的人心虚礼太轻，兰香接了，居然受宠若惊。

　　回到南府。人人争比金啊玉、绸啊绣的，只宁越，床头多了一包袱各色风味小吃，没有香烟的地方，聊胜于无。钻被窝前，见枕边多了件木雕，仿佛就是送出那件。不要拉倒，捎回去好歹也是古董，随手塞在包袱里。

　　除夕夜，南府送来一桌酒菜。众人推兰香坐在宁越身边，从头到尾，宁越都在抢食，兰香都在忙着给宁越倒天然纯净水，脸红的跟泼翻了胭脂缸似。

　　爆竹连声。宁越醉梦，浅墨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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