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三十六计

　　“小主请进吧。”一瘪嘴老太监退出院门并随手将门从外面锁上。

　　穿过冷冷清清的天井，除了一口残破的水井和一颗老得可以成精的古银杏，院子里空空荡荡。

　　推开咯吱呻吟的房门，并没有想像中的腐败臭气侵鼻而来。用手指轻抹早已退漆的桌椅，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浮灰。

　　有人经常打扫这里。

　　彷佛是为了证明我的推论，身后的门又咯吱一声打开了。转头望去，一位老妇人端着一筐洗净的衣服走了进来。看见我，她微一愣，但转眼就恢复正常，冲我微微一笑，道：“您好。”

　　我俯身会礼：“鄄娘娘安康。”

　　她吃惊之余松了手，衣筐落下去。我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接住了下降的一筐。虽只走了两步，还是牵扯到了伤，疼得我倒抽冷气。

　　她见我龇牙咧嘴的样子，噗哧地笑了出来：“挨板子了？疼不？”从我手中接过衣筐放在一边。

　　她这一笑，我二人间的距离顿时拉近了不少。我也不再拘泥，吐吐舌头拌个鬼脸，回道：“只挨了十板子，不碍事。小时在家淘气，爹爹打得更凶。”爹爹知道我练过些硬功夫，若打轻了我根本只当挠痒。

　　老妇人笑呵呵地拉着我坐下。屋内没有灯光，一盏破旧干枯的小油灯搁在窗沿上。她去厨房灶内取了火种和一点素油，回来点灯，又歉道：“平时我独自一人，晚上是不点灯的。。。”

　　我忙起身拦她：“那就不必点了。今晚月色很好，看得见。”

　　“那怎么行？！哪有如此待客之道？”

　　我黯然，只怕我这个“客”是要常住的了。往后这件破屋子便是我的家了，而面前的老妇便是未来的我么？

　　她也觉得说错了话，好生不自在。正尴尬间，闻到我一身酒气，忙转移话题：“您喝多了,我给您冲点茶醒醒酒。”说罢转身又去厨房，从食柜最里面的角落里翻出一只土罐，底朝天翻了过来，又拍了两下，好容易拍出一撮茶末儿，煮了水冲泡上。

　　我彻底无语。

　　结果她递上的黝黑的木碗，盯着里面梗子比叶子还多貌似被成为茶的不明漂浮物，再看眼老妇人殷切关怀的神色，我决定出于礼貌还是应该尝尝这茶。浅浅地抿了一口，只觉的苦涩难咽，只略有些茶的意思。

　　看我皱眉，她忙问：“喝不惯么？”

　　总觉得盛情难却，我只好安慰她说：“热乎乎的，喝着很舒服。醒酒倒是好的。”

　　她开心地咧嘴笑了：“有意思的孩子。”端起她自己那碗茶，喝了个净，才舒服地喘了口气。

　　我依然端着自己的木碗。她又道：“时候不早，该歇息了。这茶何不惯就别勉强喝。天气渐凉，西屋漏风漏得厉害，您去东屋睡吧。”

　　脱下赴宴的晚装，小心叠整齐放进衣柜。冷宫里我不再需要华丽的装饰。上了床，将滚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冷却，玉兔捣后劲十足，我用力按揉太阳穴，里面好像真有几只小兔子在活蹦乱跳。
　　闭目歇息片刻，感觉头疼稍好，我小心地从贴身的内衣里取出一片皮纸，展开在膝上，借着洁白的月光阅看：武当两仪阵谱。
　　独自偷笑。如今我进了冷宫，别的没有，需要打发的时间可多得是，且容我慢慢研究这阵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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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睡到太阳晒屁股，才很不情愿地起来。床头摆着一套粗布衣裳，蓝里泛白，还打了几个补丁，布已被洗的非常柔软，再看式样，估计它的年纪该比我还大些。不用想也知道是谁放的。不管了，先穿着再说吧。

　　门外有“沙沙”声。走出屋，见昨夜老妇正手持竹制扫帚一点一点地清扫第一阵秋风吹落的金色银杏叶。我悄悄地走到她身后，隐约听见她口中念念有词。

　　“鄄娘娘早，阿玫谢娘娘赠衣。”我冲这她的背影问候。

　　背影略抖了抖，转了过来，见是我，和蔼笑道：“起来了？睡得好么？”

　　“很好，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就是嘛，比起以往从军，这个冷宫简直就是享福。

　　倒是眼前这位安详的老妇，若不是我事先已了解清楚，又怎能知道将眼前这个穿粗布补丁衣裳，银发沧桑满面皱纹的老妇，便是当年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人称美若天仙，德才超群的太祖爱妃苏氏鄄夫人？！

　　“阿玫么？很可爱的名字。”她仔细品味，忽又悲哀道,“您知道我的旧封号，着实难得。已有许多年没有人这么叫我了。只是以后再莫叫我娘娘了，这个封号属于过去。如今的老太婆不过是个没人记得的庶人罢了。”说罢继续独自伤神。

　　当年先帝继位，尊世帝为开国太祖皇帝，却将太祖最宠爱的鄄夫人贬为庶人，终生囚禁于冷宫。世人皆道是先帝生母李氏不得得太祖宠爱的缘故，文人骚客纷纷借题发挥，为苏氏打抱不平，留下打油诗、绝句甚许。那已是五十年前陈年旧事。
　　如今先帝也好、李氏也好，打抱不平的文人骚客也好，故人皆作古已久。唯有当时的“受害者”仍健在至今，竟比他们都要长寿。命运有时真得很会开玩笑。

　　时至今日，见她依然为此事伤心，我亦懊恼自己惹这位慈祥的老妇人伤心，忙岔开话题：“那不如这样，我娘出阁前也姓苏，说起来和您同宗。阿玫冒犯，以后就按辈份唤您一身“婆婆”，好么？”边说边走上前亲热地搂住老妇人。

　　婆婆果然转悲为喜，拉着我的手，眉开眼笑道：“好啊！好啊！想不到老婆子我在这冷宫住了大半辈子，还有机会得个伶俐的外孙女！呵呵！”

　　我夺过她手中的扫帚，道:“婆婆，您先歇着，让阿玫来打扫院子好了。”既然认了干外婆，这点儿孝道还是要尽的。
　　她亦抓住扫帚不放：“还是我来吧，你的伤还没好，你才应该好好休息。婆婆我打扫惯了，全当是早晨锻炼身体，一日不做浑身不自在。”

　　她既然如此说，我也拗不过她，只好一边站这看她不紧不慢一扫帚一扫帚地将落叶打扫干净。
　　感觉上若这辈子能像她这般，虽无荣华富贵，却能平安自在度过晚年，虽清苦寂寞些，亦不算不为福气。再说，婆婆从现在起有我作伴，也称不上寂寞。
　　想到这里，我不禁咧开嘴冲婆婆露了个灿烂地笑容。而婆婆竟然也如被感应般转身回了我个掉了半口牙的笑脸。

　　结论：女人年轻时再倾国倾城，老掉牙后都差不多地不堪回首！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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