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十

　　有些记忆深埋在心里，不提及也不愿想起。有些记忆永远不会褪色，就如昨日发生的一样。快乐的日子谁都希望就象在昨天一样，忧伤的日子谁都希望能尘封不被想起。可是世事总不能如人愿的，不是想记住就记住，想遗忘就遗忘的。
　　后悔这几年里一直与我形影相随。刚开始是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后悔自己的轻率，后悔自己轻易地走入了婚姻。再后来生活了一段时间，明显知道自己不适合那个人，不适应那个家庭的时候，我仍然抱有一丝希望。于是我后悔没有及时走出那段婚姻，后悔没有早一点认识到自己的真实处境，后悔没有早一天离开那里。
　　如果早一点离开的话，就不会有孩子了。自己毁在了这段婚姻里，连累着孩子来到这个人世，才是我最大的痛苦。
　　还记得刚离开的时候，我的痛不欲生。那时候走在路上，我一眼都不敢看别人家的小孩。无意间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泪水也会夺眶而出。没有经历过，谁也不能体会那种心情。
　　“别哭了，明天你的眼睛肯定会肿的。”止宇的声音就在耳边，我的思绪重又回到现实。
　　“本来还想回家的，看来明天是回不去了。”
　　“怎么了？”
　　“我这个样子回去，家里人一看就知道我又哭了。我不想再让他们担心了，我说过我要坚强的。”
　　想起了和妈妈抱头痛哭的日子，想起了年迈的奶奶眼睛红红的样子，想起了爸爸在一旁默默抽烟哽咽的样子，想起了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弟弟愤恨的样子，想起了善良的弟媳陪着我一同落泪的情景。
　　我现在是一个人，可又不完全是孤单的。在我最落寞的时候，家里人并没有排斥我。家给了我最温暖的怀抱，让我在人生的寒冬时刻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地方。难以想象，如果那时没有家人的接纳，没有家人的安慰与鼓励，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还想听吗？”
　　“想。不管你说多久，我都想听。”
　　“虽然说好了不说谢谢了，可我还是要再说一声谢谢。你能了解我这份心情吗？”止宇纯净的眼睛让我的心也变得清亮起来。
　　“我知道，我了解。”喜欢他这样轻拍我的背，喜欢他这样轻拍我的肩。我们之间远远谈不上了解，可是彼此之间的感觉却是相当熟悉的，好象此前早已认识了许久。
　　“我说过，我一直生活在后悔之中，特别是婚后的几年。”
　　“我知道的。”
　　“可我却没有及时悔悟，还在一味地寄希望于未来。我总相信时间会改变一切的，可是有些人有些事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
　　想想我那四年里漫无边际的等待，想想我那四年里没着没落的盼望，到最后又如何呢？
　　“你知道我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虽然恨之入骨，可是要对别人言说的时候，心还是会痛。为什么老天会安排这样一个人给我，为什么婚前我没有看清楚？
　　“我不知道他那个样子还算不算得上一个男人，我这话真的一点都不重，真的。他是那种丝毫上进心都没有的人，每个月拿的一点工资都不够自己开销的。不够之后呢，然后就是伸手。除了工作上不上进之外，其他的吃喝玩乐的，他样样在行。刚知道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放弃，找到机会就努力地劝他。我自问很注意场合地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说三道四的，我这么多年的教养不允许我那样做。可是他完全听不进去，甚至恶言相向。我不是他那种人，所以我不能理解那种人的内心。我只是不懂，已经是成人了，那样一天一天暗无天日地玩下去，有什么意义呢？长此以往，以后的生活又该如何继续呢？”
　　“他家里人也不管吗？”
　　“管？如果不帮助他就算不错了。靠他那点工资还打什么牌，还怎么出去玩啊。每次他伸手的时候，他的父母都会毫不犹豫地给他钱，还有他的姐姐。要不然她们怎么会在那个家里站稳脚根的呢？笼络了他也就成功了一半了，可是他哪里抵得过他那两个姐姐的智慧。都说结过婚的女人特别喜欢拉家常，可我从来没有在同事面前说过这些。我真的是难于启口，怎么说呢？别人家都是男人养家，女人持家。而我呢？婚后看不到他一分钱也就罢了，还要时常地伸手问我要钱用。刚开始的时候，我丝毫犹豫都没有，反正都是夫妻了，还有什么顾忌的呢？可是后来，次数多了之后，我开始警觉起来。而且你知道吗，我特别受不了他的那幅嘴脸。问我要钱用的时候是一张脸，不给钱的时候又是另一张脸。那时候我的心真的沉到了冰点，我不知道我结婚的目的。”
　　金钱可以抛开一边，可是除了金钱之外呢？
　　“我不是那种喜欢闲言碎语，随时随地拿自己老公跟别人比的女人。说实话，无论在工作还是生活上，我都算得上是个谨慎的人。我对生活的要求已经降到了最低点，其他的什么都不求了，只求平静安稳吧。可是即使是这样简单的要求也不能达成，总是面临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而后是绝望。”
　　有片刻的沉默，止宇只是耐心地听我说。
　　“我和你说过，我们有好些方面的差距。”
　　“嗯。”
　　“我已经想把那些忽略掉了，可是他却一再地提起作为借口，还有他的家人。”
　　“借口？”
　　“他们总是说我瞧不起他，因为我的学历比他高，工资比他高。这些是事实，可是又怎么样呢？难道硬要我不如他吗？学历比他高，可我从未在意过。工资比他高，我也从来没有挂在嘴边说，甚至于绝口不提。也许世上象他那样的男人还不止他一个吧，用着老婆的钱还耀武扬威的，真不知道脸该往哪里放。一开始的时候，我是没有提防的，我怎么都没有想到会要对自己身边朝夕相处的人设防。可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提起那些我根本就没有在意的事情的时候，我开始引起注意了。就那样被他们骗了四年，一直蒙在鼓里却不自知。”
　　我的声音哽咽，眼睛涩涩的疼。
　　“即使是那样，我还是一味地忍让。我以为那些矛盾会随着孩子的到来会一并得到解决，我以为矛盾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有所缓解，可是我错了。”
　　我的执意忍耐没有等来预期的效果，反而越来越绝望。如果早一点解脱，痛苦的只是我一个人。可是我的犹豫不决不仅害了我，还害了孩子。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时抽身而退，为什么要等到遍体鳞伤的时候才想起要疗伤。时间越久，受的伤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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