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

　　按永无星上的时间来计算，千一来到这里已经两个星期了。这两个星期里，千一在木西的带领下，四处参观，品尝着这里的特色美食，感受着特别的风土人情。如果不是心底隐隐的不安作祟，千一几乎以为自己在带薪休假。
　　这两个星期里，除了在一次当地的节日宴会上见过宇航局长繁觅一行人，其余时间，千一没有见到天文领域的任何人，当然除了一直奉命陪着她熟悉环境的木西。
　　好几次，结束一天的行程后，在道别的时候，千一问木西什么时候可以去天文站，还有为什么这么急着派她来，都被木西以“来日方长，以后慢慢再说”这样的借口掩饰了过去。刚开始，千一也确实觉得自己初来乍到，需要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但是，当她几乎要把中心城镇的每一条街道上的每一家商铺名字都背下来的时候，她终于起了疑心。
　　那天，木西照例带着她在附近的商铺里转，中午吃饭的时候，千一终于忍不住了。“木西，我有事要问你。”两个星期下来，千一已经适应了与木西的相处和交流。她见木西神色闪烁，似有推脱掩饰之意，于是赶忙挥了挥手：“不要再唬我。”
　　木西看了看她，然后低头把玩着手里的电子烟。他的小指在烟头散出的雾里打着旋，可是烟雾却没受到丝毫的影响。千一禁不住感叹立体图像的逼真。她抬头看着木西，等着答案，却忽然觉得木西身上围绕着一种奇怪的氛围。
　　她看到木西的嘴唇动了动，开口说出的话却淹没在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中。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往声音的方向望去，一股浓烟从远处升起。木西把烟往口袋里一插：“那是天文站的方向，我们去看看。”说完拉起千一就上了车。
　　出事的地点聚集了许多人，执勤人员已经架设了隔离带。木西把车停下，千一在浓烟中努力辨认，发生爆炸的并不是天文站。这里与天文站隔着两条街，是除了天文站之外，这个城镇的另一处让人肃然起敬的地方——物质分析站。据这几日木西的介绍，天文站重要在它是永无星与外界传递信息的枢纽，而物质分析站则是永无星赖以存在即发展的中心，通俗点说，它是永无星的大脑。
　　而现在，大脑爆炸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是由于物质分析站为了保密采取的是内螺旋形的结构，即最外层的建筑最高，往内部依次递减，所以外面的人只能看到上空烟雾缭绕，看不到内部的任何事情。一波一波穿着制服的人员冲进去，木西在边上对千一解释着哪些相当于消防员、哪些是警察。除了这两类人，千一还看到一种制服，颜色是淡黄色，像千一隔着飞船窗户看到的永无星的颜色。她指着那些人问木西：“那些人呢？”木西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看到那些淡黄，千一注意到他眯起了眼睛：“他们是永无星的特种部队。”
　　不知过了多久，烟雾似乎有所减轻，然后逐渐有警察过来清场，千一和木西不得不离开。在回接待处的路上，千一问木西对这件事的看法。“你没有注意到周围人的反应么？”木西反问她。千一摇摇头，刚才那个混乱场面，哪还有心思看别人的反应。
　　“这样的事你以后慢慢就会习惯了。这种程度的爆炸，对这儿的人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木西打了个转向，把车停在一间饭店门前的停车场，然后熄了火。“这就像和平年代的防空警报，每次拉响，最后只让大家多了些谈资而已。城市的最高决策者在物质分析站建成的那天就声明过，这里是永无星发展的根基，要发展就会有失败。那时候，他已经给民众吃了定心丸。”
　　千一听完有些难以理解：“他们在里面做实验么？物质实验？”看到木西点头，她接着问：“他们怎么会把实验站建在城市内部？永无星没有沙漠或者山区么？这样不会影响这里居民的生活么？”
　　木西笑了笑：“你觉得这个城里的人像是普通居民么？”千一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经木西这么一问，她才发觉出不对劲，也明白了自己这几日的不安的来源。来之前看到的影像资料里，永无星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男人种田女人顾家，可是这几日转下来，这个城市与地球无异。千一道出了自己的疑惑，木西笑笑：“那是因为这里就是永无星的沙漠。五年前地球在外部探索中发现了永无星，用了八年的时间与他们的最高领导人沟通，让他们明白什么是科学，什么是技术。而直到两年前选拔使者之前，他们才同意了签署宇宙扶弱协议，接受技术援助。但是这个星球的首脑集团特别奇怪，不像其他小星球那样急于技术的接收和全民普及。他们只秘密选择了一部分人，签署了层层保密协议，然后把他们带到这个大沙漠里，接受来自地球的技术扫盲。”
　　千一失望了。她以为自己见识到了永无星，原来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不过是一个微型子地球而已。怪不得她从下飞船那一刻起就觉得这里的一切与地球并没有太大差别。
　　“好了，晚饭时间快到了，带你去吃法式牛排。”木西下了车，千一听到“法式牛排”这四个字，除了感到熟悉，还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怪异情绪。吃饭的时候，千一一直在反复消化着木西今天给她的信息。直到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她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什么时候才能去天文站，还有地球为什么这么着急派她来。
　　三下敲门声，侍者又拿来了那种饮料，千一从木西那里知道了这种饮料的名字：鸢尾。她接过来，边喝边对侍者说：“地球上有一种花，很漂亮，名字也是鸢尾。”侍者笑笑，唇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像过去的两个星期一样，他没有说话，轻轻关门离开。
　　“这个可以帮助你适应这里的气候。”这是他对千一说过的第一句也是唯一一句话，他胸前的铭牌上写着R67。千一想，这总不会是一个人的名字吧？
　　躺在床上，千一脑子里从头过着这一天的行程。有一个画面像背景一样，总是不停吸引她的注意。那是木西的小指，不疾不徐地绕着电子烟的仿真烟雾旋转，可是那烟雾却没有丝毫的变化。这是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中最寻常不过的了，却不停地占据千一的思绪。对此，木西曾敲着她的头嗔怪过：“如果你当时再聪明些，就不会吃这么多苦了。”当然了，这是后话。
　　只是，爆炸发生前，木西已经开了口，他当时要说却没有说出的话，是什么？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