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棠遗事

　　那个梦……
　　沈培眉目渐渐纠结。
　　手中温润的感觉传来。举起手，张开，那血色似乎更为妖娆。娇艳的牡丹枝叶缠绕间竟恍惚中看到一个女子，水袖萦绕，回眸间一个笑靥。透着难以言状的诡异。
　　“公子，为你舞一曲吧！”
　　“呀！”沈培惊呼了一声，猛打了个寒噤。手中的玉差点脱手而出。
　　如此真实的迷离。

　　沈培四下看了看，正好看到邱大人家的小姐邱宝儿匆匆行了过来。“喂，宝儿，什么事啊，这么急。”
　　邱宝儿一身男装打扮，衣裳凌乱，头发上沾着草叶儿，一张小脸上脏兮兮的，手中居然还拿着柄剑，大大咧咧的走了过来。
　　“哎，正好沈培，看到我爹和秦大哥了么。”
　　沈培笑着摇摇头，这丫头就没个安分样子.“邱大人和头儿不是在后衙书房谈案子么，怎么？是不是又在外头闯祸了。”
　　邱宝儿白了他一眼道“没空理你！”说着急忙向后衙走去，沈培忙跟了过去。

　　“爹，不好了不好了。”刚行至书房门口，宝儿一脚踢开了门便嚷了起来。邱大人一见到她便伸手抚了抚额。
　　“什么事啊宝儿。大惊小怪的，爹在谈公事你就这样公然闯进来？瞧你这模样，衣衫不整，爹说你多少次了……”
　　邱宝儿倒也不怕他，看到秦怀苛竟却有些不好意思，抬起衣袖擦了擦脸，忙打断邱大人的话道：
　　“爹，秦大哥，城郊发现了一桩凶案！”
　　“什么？”邱大人霍然起身，“宝儿，你莫胡闹此事当真？”
　　宝儿端起桌上的水壶猛喝了一口，却又呛着了，只顾弯着身子一阵咳。邱大人忙给她拍着后背，三个人都急着听下文，却也没奈何。宝儿顺了气，脸憋的通红，半晌拍了拍胸口。
　　“哎呀呛死我了，咳～，一看，咳咳……便知嘛，就在……咳……”
　　那邱大人心急如焚，先指点沈培叫一干人等在衙门口集合待命。众人虽叫苦不迭，却不敢怠慢，等邱大人行出来时都已罗列整齐，当下直往城郊而去。
　　“什……什么事情呀？沈……沈培，怎……怎么今天，那那那那……那什么多事，事啊？”一个憨憨的胖捕快边跑边结结巴巴的道。那话听的人都在一旁着急，好不容易听他把一句话说完，徐青翻了翻白眼道：“我说，今天就出奇了，一个事儿接一个，看邱大人脸色都变了，方少，这回又什么事儿啊。”
　　“具体我也不清楚，宝儿说城郊发生了凶杀案。不过，一切等到了就知道了。”沈培摇了摇头，隐隐觉得这事儿不轻。
　　“怪……怪了，这凶……凶杀案，一年也…也撞不了几……几几几几……”胖捕快正努力的咬字，大胡子老林就打断了他：
　　“得得得，牛哥，你一说话哥儿几个牙就疼，你还是省省力气，啊？”
　　胖捕快汪牛憨憨的笑了笑，脸涨的通红。
　　老林又道“我可觉得，宝儿那个小丫头，平日尽爱胡闹，这什么凶杀案，没准就是死了个猫啊狗的.咱这古棠县，自从邱大人上任以来，就是连个天灾都少了，何况那人祸的。”

　　这几日天气是好的很的，入秋的时节，风倒是凉的。城郊本是一片荒垠的乱树林，道路也坑洼起来，好在有人走动，倒有条白白的小路直入深处。此处叫做渌王坡，相传下面埋着前朝某位王爷的陵寝，也有不少盗墓小贼闻言在此活动过。暗坑挖过不少，却是一无所获。害的附近行人一不小心陷了进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邱大人也派人埋伏过，怎奈那些贼人精的很，不过倒也太平了不少。
　　当下宝儿带路，七绕八绕的，来到了一片凹地上，众捕快个个累的叉着腰喘着气。
　　“哎呀，总算到了～”老林抬手，抹了抹一头的汗。
　　不远的树上正绑着一个瘦小的少年，一看大批人马到了，却仿佛定下了心，焦急的喊道：
　　“来了来了，可是来了。“一看到宝儿正急的跺脚，“唉哟我的小姑奶奶，小人哪经得住这样吓啊，亏您总是来了。”
　　邱大人在后面悠哉的下了骄子。
　　“宝儿，这怎么一回事儿？”
　　邱宝儿皱了皱眉，抬手指向左边的一棵老树，“看看那边就知道了。”
　　邱大人使了个眼色，两名捕快立刻行了出来，手握刀柄小心翼翼的靠了过去。
　　“呃，呕～”刚到近前，两名捕快马上跑到了一旁跪地吐了起来。
　　秦怀苛这时一皱眉，率几个捕快讯速的跑了过去。
　　这一看，几人胃里一阵翻涌，皆背了身子捂了口鼻。饶是一向老成持重的秦怀苛，也禁不住转了头，努力压下了强烈的呕吐感。
　　只见那老槐旁的平地上，零星躺着三具尸体，这几日天气一直闷热，那三个人也不知死了多久。呈暗黑的尸体腐烂的不成样子，形态可怖，蛆虫遍地，依稀看到暗青的骨头。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仵作康叔早是准备好了，精瘦的身影一闪，就凑到了近旁，慢慢的翻验着。看的几个捕块脸色早已发青，捂着肚子暗叹幸好今天午饭吃的少。
　　乘着正在验尸，一时半会的，方大人就差人把那少年带了过来详细的寻问了一遍。

　　原来邱宝儿早上闲着无事，便女扮了男装去巡街。这宝儿好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天天疯跑没个女儿家的样子。这眼看晌午了，待要行到宝福茶楼喝杯茶歇歇脚时。却在进门时撞上了一个少年，那少年却一声不吭就跑，宝儿也没在意。谁知点了茶掏腰包时，才发觉那钱袋却是没了。当下才反应了过来，起了身就追。那少年也未跑多远，转了拐角便停了下来。掂了掂手中的钱袋，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还骂道那女人真笨，哪有男人穿着双绣花鞋的。哪想身后突然就多了个脆脆的女人声音：“站着。哼！偷东西偷到姑奶奶身上来了，今天你休想跑了。”
　　少年一惊，回了头就看见宝儿正在身后指着他叫骂，却也不怕，还回头做了个鬼脸，精明的闪了身绕着街上的行人就跟宝儿捉起了迷藏。那少年颇灵敏，宝儿却也不差。当下跑过了几条街二人依旧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追逐。眼看到了城关了。少年见甩脱不开，干脆就跑出了城。不知不觉就钻进了这荒林中。宝儿哪肯就此放手，眼看着少年进了林子，还得意的转身讥笑着摇摆着身体扮鬼脸，宝儿气的一跺脚，就不信抓不到一个小小孩子。踉跄间，少年一不小心绊到了树根，整个身子跌下了一处凹地。然后，抬眼间，便吓的面如土色，恐惧的叫声直听的不远处的宝儿打了个寒噤。少年连连退了几米，正看到宝儿站在身后，扯了少年腰带就绑了个严实。
　　“见鬼了你!唉，怎么不跑了，跑不动了？”
　　少年咳了两声，颤抖的冲了那不远的老树叫道“见……见鬼了，那边有死人啊！”
　　邱宝儿哈哈干笑了两声，“别想拿死人来吓唬姑奶奶我，就是有鬼我都不……怕！妈呀~~”怕字刚出口，一双眼就瞧到了那老槐根脚，当时一个惊吓，“啊”的一声就钻到了那少年身后，弄的少年哭笑不得。
　　“你不是连鬼都不怕的么。”
　　邱宝儿不敢细看，转了身就想着马上回家通知爹爹。这一走，那少年可不干，绑着的手眼看也挣不开，大叫道：“回来，带着我一起走啊！”邱宝儿一个阴笑，回身把少年捆到一株腰身粗细的树上，结实的拍了拍少年的头。
　　“你老实给我待在这，看你这回怎么跑！”

　　邱大人原原本本的听了经过，嗔怪着对着宝儿摇了摇头。把少年拉到身旁，打量了一遍，见那少年长的精瘦却颇为清秀。尤其一双眼睛黑亮有神。细问下才知道那少年年方十三，却是个孤儿，无爹娘教管，无名无姓，浑名叫小猫儿。为了不至饿死就做了偷儿，身手倒是精明。瘦小的身子，大大的眼睛，着实跟名儿十分相符。
　　正说着康叔这时也验尸完毕，几个胆大的把尸体收拾妥，盖了白布，抬了担架。秦怀苛也一刻不曾闲着，几个捕快已堪查完了现场，除了发现了几处人为走动痕迹，只在草丛发现了一方帕子。秦怀苛也知这里也定不是案发现场，抛尸之地而已，故也未让人留守保护，想来也没人愿意留在这荒郊野地。一行人忙了半晌，终是原路回了衙门。
　　三名死者都是女子，死态却也安祥。多日来腐烂的面目全非，臭气熏天。衙门如何也放不下，当下安置在城北一处废屋内——因离康叔的住处不远，好看尸。
　　死了的三名女子，一个是翠风楼的如意姑娘，姿色平平也不爱说话。因为在楼里地位低下，倒是几天不见了。老鸨母以为是逃跑了，又想反正这姑娘又不会赚钱少了一个也不缺，就没在意。一听城郊发生了几具女子尸体，就差了一个丫头去打听，丫头就认出了其中一具尸体腕上带的就是如意从不离身的玉镯。
　　还有一个是喜福糕点铺老板的女儿，名秀儿。年方十六，好端的女儿家，再过两个月便嫁人了。不想几日前失踪，家人找了多日无果，正准备报官，却被官府先发现了。爹娘不敢认尸，还是邻居从衣饰上辨了出来。一家人捶足顿胸，老板娘当场昏厥。围观的人皆拂袖背了身子。
　　剩了一具尸体却是查访无果，不知身份。
　　邱大人彻夜与秦怀苛商讨案情。这几具尸体死像怪异，首先凶手不为谋财，也不为女色，更想不通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偏手断极残忍。康叔称尸体全身并无伤痕，惟一致命的伤口在手上。她们的十指指尖皆被剪断，因失血过多而死。而那血，难不成凶手杀人只为了血么。

　　雕花门，檀木窗。案上的铜兽香炉轻烟袅袅，满室的檀香弥散。铜镜前的女子，眉目如黛，清亮的一双剪水眸，小巧如花的唇。柔弱的手抬起，纤长的指缓缓的自泼墨般的青丝间游走。末了，又拾起一支乌木簪斜插云鬓。
　　“公子，可美。”转了身，浅浅的弯了唇。
　　“美”沈培不禁痴了。未了又补了一句“萋萋，你便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女子收了笑意，一双眼眸倾刻妖娆，渐渐的有些看不清了
　　“萋萋，文萋萋有什么美？公子，我是秋棠，秋棠啊！”说着，那面目似乎变了，变的份外蛊惑。香雾似乎重了些，萦绕了满室。
　　沈培面色迷离，喃喃道：“萋萋，能娶你为妻，便是死，也无憾。”
　　“你宁为她死也不愿看我一眼。为何，为何我如何都比不上她。你们为何都愿意为了她死…”女子的声音凄然，轻轻的靠在了沈培的怀中，阵阵幽香。

　　沈培不禁打了个寒噤，睁开眼的时候天已大亮，拍了拍脑袋，见还是好好的待在自己的床上，竟出了一口长气，那个女人，她是谁？为何自己在梦中，竟唤她萋萋，文萋萋！八年前城西文家，八年前就死去的女子。而她自称为秋棠…他只觉得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倒底是谁呢？
　　不经意的低头，后背一下子寒气冲天。那是一根长发，长长的发丝留在胸前的衣襟，带着一丝莫名的幽香。
　　这只是个梦么？沈培神情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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