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枷锁

　　伊回澜又陷入了垂死的境地。这次，拜荻没有办法救她，几乎发疯。
　　而拜落知道一个办法可以救伊回澜，不过以他的为人，一定不会这么干脆地出手。

　　“你是要她死在你怀里呢，还是在我身边活着？”拜落狂肆地笑，眼中却是悲伤。
　　拜荻自然是不允，但是看着伊回澜的生命一点点地流失，他根本无法做到。
　　最后，他们立下一个赌约，发了不可违逆的誓言。
　　当我潜入临川宫殿拜荻的寝房时，根本无法阻止这疯狂的一切。
　　他们以人间的一场战争作为赌局，赢的人可以得到伊回澜。
　　这场持续四年的战争，史称云幻战争。
　　我的嫂嫂怡华，世间出名的美人，被我的哥哥雷从卡兰王国的王手里救出。他们相爱并结合。卡兰王不甘被夺走美人，受到神灵点拨，与几个国家结成联盟，出战云幻，旨在抢回怡华和掠夺云幻。
　　因为双方都有神灵的助战，死亡人数非常多。
　　雷是云幻第一勇士，这一战，更是为了捍卫他的妻子和国家。联盟的第一武士，季阿，是半神血统，天生神力，雷和季阿在战场上的对决，无疑是最激烈的。
　　但是很多次，精通治愈术的我看得出，季阿应该伤重致死，但是第二天，他又精神抖擞地出来挑战。要是盟军队伍里真的有这样厉害的治疗师，其他战士的不治伤亡又是怎么回事呢？
　　每次雷与季阿对战之后，都要修养很多天，要是期间来叫战的是季阿，云幻就闭门不出。
　　因为除了雷，没有人是季阿的对手。虽然雷没有败给过季阿，但是由于季阿的修复力，云幻不出军的行为遭到对手的嘲笑。
　　这一天，我在为雷煮药，听到外面的叫阵声，心里十分愤怒。我虽然可以治好雷的伤，但是没有办法让他的耗尽的体力恢复，雷的身体仍是虚弱。我把药交给怡华，束起长发，穿上哥哥的铠甲，愤怒地冲上城头，一跃而下。
　　我执剑而立，淡漠地说：“谁是我的对手？”
　　季阿左边的勇士见来的不是雷，上前对我对战，被我一剑洞穿胸口。
　　季阿右侧的战士见状，向我掷出长矛。我削断长矛，割下了他的头。
　　现在，我的面前只有季阿。季阿果然实力强大，他执矛与我相斗，一时不分上下，但我知道他一定敌不过我。可是我低估了对手，季阿很快发现了我格斗上的弱势，他灵活地躲开我的剑锋，近身攻击了我。我的长剑瞬间飞了出去，我也被重重击倒，撞在地上。看来以前雷和我练习的时候是一定让着我的，我苦笑。
　　敌营响起欢呼声，季阿用长矛对着我，问：“云幻从未出现你这样勇士，死在我手里之前，说出你的名姓。”
　　我忍不住发抖，我知道，他们会在战场上割下战败者的头颅作为战利品带走。
　　这时，城墙上响起雷的声音：“住手，季阿，我尊敬的敌人，请放过你身下的俘虏吧，我们愿意用无数的黄金和白银交换他的性命！”
　　季阿高声答道：“雷，我令人敬佩的对手，我无法答应你的请求，这个人杀死了我们两名英勇的战士，他会是我们巨大的威胁，真金白银换不回我们的损失。”他抽出了腰刀，举高。
　　雷的声音更加急切“那就请你先揭掉她的头盔吧，请你看着她的面容再做决定！”
　　现场因为雷的话产生了骚动，连我也被雷诡异的话惊呆了，却不及防备地被揭掉了头盔。
　　骚动的声音一下子都消失了。我束起的头发被扯散了，乌黑的长发在充满沙尘的战场上飘舞，格外突兀。季阿看着我，竟然有些发怔，我察觉他消去杀意，跳起来抢回头盔逃回城里。
　　背靠重新关起的城门，我心里十分后怕。
　　“你也知道害怕？”哥哥的鞋子出现在眼前。
　　我抬头，劈脸挨了一巴掌。
　　我被禁足了，雷禁止任何人告诉我战争的消息。心里不安的感觉一直在滋生，给雷治伤的时候，我恳求雷放我出去，雷不肯。
　　终于一天晚上，雷走进我的房间，把脸埋进我的颈间。我十分吃惊。我与他们相处的时间非常少，只有战争这三年，才真正朝夕相处，却从未有这么亲密的时候。
　　“采，我的好妹妹。”他叹息，“你已经结婚了，战争不该牵涉到你。”
　　“你在说什么，我的哥哥，我永远是云幻的公主，你的妹妹，自然要和你们共存亡。”
　　雷痛苦地低吼了一声：“不！你不可以！是我的错，当初我应该带着怡华离开，而不是把灾难带给你们。”
　　我惊慌地抱住雷：“不，哥哥，你不能这么想，不交出怡华是我们所有人的决定。而且盟军狼子野心，千里迢迢赶来云幻，怎么可能满足只带走一个怡华？”
　　我看着雷离开我的房间，心中有一种绝望的情绪。
　　第二天，怡华木然走进我的房间，带给我雷的死讯。
　　雷是死在季阿的手上的。敌方的统帅伽罗王将雷的脚踝上穿上绳索，系在战车上，在阵前来回拖着雷的尸体示威。
　　我站在城楼上，看着雷的身体淹没在飞扬的尘土中，辨不清面容，和身边的怡华一样，泪流不止。
　　我想像以前那样大哭失声，但是不会有光祁再来抚慰我。我扔下他一人来到云幻投身护城之战，已经三年没有听到他的消息。
　　我不能倒下，我要撑起云幻，我们不能输，盟军围城三年，死伤无数，无人返乡，要是云幻一旦被攻下，城中人的命运可想而知。
　　晚上，我冲进雷的房间，抓住怡华刺向自己胸口的匕首。
　　“要死的话，必须死得有价值。”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那双柔弱的眼睛里和我一样燃起决绝的火焰。
　　我穿着白衣，带着贵重的宝物，拜访敌营。我不能让我的哥哥，就这样留在敌人的手里，我要把他带回云幻，带他回家。
　　伽罗王给了我过高的礼遇，他把我让进主帐，帐中央躺着我的哥哥的尸体，尘埃满面。
　　“哥哥！”我哭着扑上去，声嘶力竭，比我想象的更加痛苦。那样坚强英勇的哥哥，正直无畏，是我们所有人的支柱，如今他躺在这里，再也不用对所有人负责，也无法再保护他挚爱的妻子和亲人了。
　　“哥哥，我带你回家——我不会把你留在这里，大家都在云幻等着你——”
　　突然有人拽起了我的头发，我对上一张不怀好意的脸，伽罗王。
　　“美人，要带走你的哥哥，这些可是不够的啊。”他斜眼瞥了瞥那些金银珠宝。
　　我冷静地问：“你要如何？”
　　伽罗王用手指抹了下我脸上的水珠，放进自己的嘴里。我嫌恶地转过了头。
　　“用你自己来换怎么样？”
　　我冷笑，突然发力，翻身压制住伽罗王。我的手紧紧地掐住他的脖子，看进他惊恐的眼睛，他也想起了我是个能在战场上杀人的女子了吧，我嘶声说：“这些不够换我的哥哥，换到你的命，我也满足了！”
　　他的喉骨格格作响，我正要扼断他的脖子时，双肩同时受到巨力撞击，我翻倒在一边。
　　响动引来了很多盟军的勇士，我很快被制住。
　　伽罗王被侍从扶起，不住地按摩他的脖子，怒视着我，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我只是冷笑，他声带受损，短时间应该不能开口了。
　　“你居然敢刺杀统帅！”一名侍卫指控我。
　　我收敛表情，缓缓抬头，一时大家都安静地看着我。
　　“我今日前来带着礼物，是想换回兄长的遗体。伽罗王本已答应，刚刚却突然对我不轨。采悲愤难当，才失手伤了他……”泪水噙在眼睛里，我只是在赌，这些人耻于欺负一个女子。当然，伽罗王现在不能说话，自然不能否认他答应我的事。
　　于是，我带着雷的遗体，走出了盟军的营帐。
　　季阿陪我一起出来，他欲言又止。由于刚刚他在帐子里帮了我，加上雷的死也不能怪他，我耐心等他开口。
　　“你的哥哥临死之前，请我好好照顾你。”
　　我听着，神情未变，抬眼看着季阿：“忘了这件事吧。”
　　哥哥临死，还在为我考虑啊。他怕城灭之后我没有好结果，季阿作为战争英雄可以给我庇佑。可是，我是有丈夫的人啊，怎么可以被托付给另一个男人。
　　而且，我们不能输。战争是盟军挑起的，恶果，只能是他们吞。云幻，也不会成为神的意志下的牺牲品。
　　我让怡华在城墙上唱起挽歌，不仅是云幻的挽歌，还有盟军各国的，我看到离乡三年的战士们，骚动的心。
　　我决定找拜落帮忙。因为云幻城，是他选择的一方。要不是分辨出刚刚阻止我扼死伽罗王的力量，我几乎忘了，这次战争，应该有神灵助战。其他神灵不会与拜荻为敌，所以，能帮助云幻的，只有拜落。拜落确实曾经加固过云幻的城墙，令它难以攻破，但是，这远远不够。
　　我画出传送魔法阵，来到云岚山下。
　　伊回澜被安置在一个古老的魔法阵里，这个阵法需要拜荻和拜落一半的能量。他们将法力输入阵中，时不时地进行修复补充。
　　看着伊回澜安静地躺在阵里，清冷高洁，气质出尘。我冷笑，原来她已经是一个死灵，上古法阵不过如此，拘灵于形，我可以做的比这更好，这些神族，仰仗神力神器太多，以致轻视对学术理论的研究，缺少创新，连拜荻也不能免俗，人类对于法术魔力的研究已经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光明神殿的藏书馆的价值，远远高于临川宫的书阁。
　　“你怎么会在这里?”
　　拜落出现在我的身后，戒备地问。我相信，要不是害怕破坏这里的阵法，他一定会把我轰到天边去。
　　我隐去眼中的嘲讽，转身诚恳道：“云幻情况危急，采前来向拜落大神求助。”
　　我肯定拜荻此时在盟军营中，因为将我从伽罗王身上击开的力量，属于拜荻。所以，我才匆忙赶至云岚山，请拜落帮忙。
　　拜落皱眉：“你别这副阴阳怪气的样子，我一直讨厌你这副水火不侵的德行。我们以云幻战争为赌局，确实对你不起。但战争总归是人类打的，我们并没有直接参与，你不必迁怒与我。”
　　要不是为了此行的目的，我几乎要笑出泪来。这就是我欣赏拜落的地方，他知道对我不起，战争是人类打的，他们没有直接参与便是在理。但他不会想战争是在他们引导下爆发的，不会想这场战争死了多少人，让多少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只关心战争结果，因为这关系到他能不能得到他心爱的人。我突然想通了，这就是神，拜落还算个异类，要是拜荻，甚至不会有一点点歉意。
　　我们在云岚山十四年相伴，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我。想来也是，十四年，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是半生的时间，可是对拜荻漫长的生命来说，不如白驹过隙。
　　我微笑地劝服了拜落。拜落其人，疑心很重，性格暴虐，得不到的宁可毁掉，他当然不想伊回澜回到拜荻怀里，在他付出这么大的牺牲之后。我告诉他拜荻为了赢得战争做了很多事，盟军胜局几乎注定。
　　“而且，以我对拜荻的了解，他肯定不会让伊回澜出事，不是吗？”拜落也是知道拜荻的，决心一下，立即赶往云幻。
　　我冷眼看了一眼沉睡的伊回澜，以我对阵法和医术的造诣，当然看得出，不出三个月，她就可以醒了。她是一个被强留在世上的死者，被欺骗还活着的可怜人。
　　以人性来分析神，他们都是一群疯子，自以为是，狂妄自大的疯子。可惜太多的人相信他们是伟大的无所不能的，天生就该被供奉的神，于是他们就是了。
　　他们本该是人，拥有神力的人。他们不应该被赋予对人类为所欲为的权利。我，星采，誓要改变这一切。
　　现在的我，越来越感到神的无耻和可悲。神的强大，来自于人类的信仰。没有人的意识，所以神族都会消于虚无。
　　这是我很早就知道的事，在临川宫殿十四年，我研究过宫殿里大大小小的法阵，发现其中最大的能量来源来自人间。当年的我觉得这是个秘密，因为怕拜荻不开心，我把这件事埋在心底。后来成为光明神殿星祭司，陆续见过各种神殿，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关联。神殿帮助神吸收人类的信仰，通过阵法相连，传送到神的宫殿。这就是为什么，无论都漂泊的神，都一定有个固定的居所。
　　我没有回云幻，而是赶到组成盟军的各个国家，面见他们的君主，游说他们。也鼓动过他们国家的政变，内忧外患，为盟军施加压力。拜落的助阵使云幻城池更加坚固，而盟军的战斗力也大不如前，我想这也有拜荻赶回去照顾伊回澜的缘故。
　　最后，伽罗王的弟弟发动了政变，登山了王位，并且吞并了卡兰国。以盟军战士家眷为质，召回本国的勇士。
　　盟军在一天天溃散，当卡兰王和伽罗王在阵前争执，执戈相向的时候，怡华穿着云幻王妃的服饰，从城楼上跳下，血染了一地。
　　我回城的时候听到了这个消息，只是命人将怡华和雷合葬。
　　怡华的死让盟军哗然，无论如何，怡华是云幻战争的起因，她的自杀让政客惊慌，让勇士们茫然：他们以为，怡华是被雷掳走的。
　　回城的当天，我敲响战鼓，在城楼上演说，我痛诉盟军的不义。云幻在战争中的无辜和惨重的损失。
　　“这是一场不义之战，我们要捍卫国家和尊严，我们最英勇的王子雷战死沙场，怡华王妃殉情而亡，这四年，我们失去了亲人，爱侣，挚友，勇士们，前面就是造成这一切不幸的凶手！现在，胜利的曙光就在眼前，拿起武器，为了我们遭受了一切，将兵戈指向我们的敌人，战斗吧！”
　　几乎是主动退败的盟军被我们俘虏了大半。我一开始就主动挑上季阿，云幻的勇士在他手下折了很多，我们禁不起再多的损失了，在这胜利在望的时刻。
　　我是故意放走季阿的，他是一个真正的勇士，雷尊敬的对手。我让他等待我的消息。
　　这次所有的俘虏都被我下令善待，我再不想看见任何仇恨和罪恶。我会放他们返乡，他们只是一群可怜的人。
　　季阿现在是盟军实际的首领，我提出和解，他同意了。说是和解，其实便是云幻的胜利，我这样做，是为了不给拜荻和拜落一个结果。
　　而盟军的统领人物们，那些政客，我也让他们安全地离开云幻。我看着他们，知道他们不会有好结果。
　　战争结束了，可是我知道，我的战斗不能结束。看着残破的国家，想起盟军战士回途时一路的悲怆哭声，留下的一地的被掩埋的尸体。这场战争，我们都是输家。
　　这些为什么会发生？诚然，有人就会有贪欲，有争斗，有战争。可是，人类，真的不能再被神左右了。
　　我再一次踏上旅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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