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清梦

　　西藏传来消息，五月的时候，执掌西藏政务的第巴桑结嘉措买通汗府内侍，向拉藏汗饮食中下毒，被拉藏汗发觉，双方爆发战争，藏军战败，桑结嘉措被处死。如今拉藏汗向康熙报告桑结嘉措“谋反”，并奏称六世□□仓央嘉措不守清规，是假□□，请予“废立”，仓央嘉措正在解送北京的途中。
　　早朝散了，胤禩四兄弟沿着甬道往东华门走，十四有些事还是不甚明白，“按说桑结嘉措与拉藏汉互为政敌，谁都不可轻信。六世□□也是当初皇阿玛予以承认的，如今废黜，似有偏颇。”
　　胤禩急着赶回府，还是耐着性子给十四解释，“早期桑结嘉措结交吴三桂，与噶尔丹也有交情，再加上他隐瞒五世□□圆寂的消息，桩桩件件都犯了皇阿玛的忌讳，不过希望他以第巴的身份稳定藏区，如今的局面，那里各派势力都力图拥立自己选定的□□喇嘛，为己所用，增强实力，藏区笃信佛教，僧众关系着大局的走向。要稳定那里的局势，又要防着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乘虚而入，消除藏区的矛盾，绝不能将事态扩大，承认既成事实，也是不得已的法子。”
　　如何处置仓央嘉措，众大臣也是意见不一，为了防范策妄阿拉布坦借机生事，胤禩觉得无论真假，留在京里看管是最妥当的法子，康熙也认为此法甚妥。
　　马车摇晃着，似乎也在动摇胤禩的心，莫姚说的没错，自己想要辩驳，却什么都不能否认。人心的欲望是无法填满的，身边聚集的人越多，心越大，予以河川，索要江海，之后便希冀无边天域，最初自己力争皇阿玛的重视，为着额娘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之后的努力是希望自己可以配得上莫姚，如今想要护她一生周全，不受他人搅扰，仍是举步维艰。做储君也是上下交困，如坐针毡的，太子内结朋党，外结藩王或是心不得安，身感危机重重之举。就是坐着太和殿那把椅子上也不见得就能随心所欲，更不可能只属于一个人，心系天下苍生，身困三宫六院，繁衍子息后嗣，调和满汉之成。鱼与熊掌……
　　胤禩在门外定了定心神，推门而入。莫姚早候在那里，自己请旨前往解送仓央嘉措，他该是不愿意，不明白的。
　　夜是如此寂静，可以听见熟睡的人均匀的呼吸，还有自己怦然的心跳，胤禩坐在床沿，轻抚着莫姚的长发，想要记住眼前的一切，多害怕她会一去不回，她非去不可，她要去寻找可以继续前行的勇气，可以重新开始的方向，成全她便是成全自己。
　　“你的脸有几分憔悴，你的眼有残留的泪，你的唇美丽中有疲惫
　　我用去整夜的时间，想分辨在你我之间，到底谁会爱谁多一点
　　我宁愿看着你睡得如此沉静，胜过你醒时决裂般无情
　　你说你，想要逃，偏偏注定要落脚
　　……
　　用心良苦……
　　我的痛怎么形容”

　　十四从城郊回来，就进宫往南书房去，胤禩正在听笔帖式念着准备发往各地的邸报。
　　正对胤禩坐下，喝了口热茶，十四才开口道，“莫姚这不是胡闹么，皇阿玛竟也准了，八哥你怎么不拦着。”
　　忙了一早上，人有些昏昏沉沉，胤禩不住拿手压着眉头，想到莫姚更是头疼，“我请了旨一同去，皇阿玛到奉天谒陵，只让我留在京里监国。”

　　十一月的北京，呼啸的北风夹着雪花，寒冬里，莫姚的心还是被人装得满满的，捂得暖暖的，身子裹在狐裘里，躺在各式的裘皮褥子上，都是老爱家的男人女人们为她准备的，解闷的古书，专治晕车的药茶，早起的时候与胤禩道别，自己坚持不要他送行，可马车刚出城莫姚就后悔了，也不知道康熙为什么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别是想趁自己不在京里，好再往贝勒府里送女人，还偏偏让胤禛同行。
　　胤禛裹着大氅骑着马跟在马车边上，只露出两只眼睛，呼呼的北风打在身上，化了的雪模糊着视线，只有如此才能让自己更清醒些。随行的人都不知道莫姚的身份，莫姚换的男装扮作随行的文书，除了人前的场面话，再没跟他多说一句。胤祥临走的时候还在劝他，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今生为友该是前世如何艰辛而来，如果依然觉得不足够，唯有乞求来世。今生尚且不能够，来世更是虚无缥缈，遥不可期。‘不，今生便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这地再埋不住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行程很顺利，一行人走了二十多天到达西宁，莫姚没受太多舟车劳顿之苦。胤禛的本意想在西宁以逸待劳，等候解送仓央嘉措的队伍前来回合，听说仓央嘉措已经到了海西，莫姚坚持继续赶路去海西。
　　在西宁休整了一日，一行人上车起程，莫姚刚打算裹着狐裘躺下，车帘被人掀开，胤禛黑着脸扔进一封书信来。朝廷负责传递文书的驿站是这年月最快捷稳妥的，可只限于官家的公文，还有皇子阿哥们用于彼此通讯之便，莫姚这些日子隔天就能收到胤禩的书信，可是费了一番苦心，胤禩写的信封外面套着胤祥手书的信封，收信人却是胤禛。信里无非都是嘱咐莫姚照顾好自己，早日回转。
　　海西顾名思义，青海湖以西。在驿站莫姚见到了仓央嘉措，虽已废黜，可六世□□喇嘛深入藏民之心，负责解送的藏人一路对仓央嘉措关照有加，仓央嘉措的气色还不错，只是形容有些消瘦。客房里只剩下莫姚和仓央嘉措两人，胤禛驱散了从人，独自守在门外。
　　相对坐着，莫姚褪下左手的念珠，恭敬地双手递到仓央嘉措眼前，“这是章嘉大喇嘛托我转交的，说是五世□□活佛所赠，算是物归原主。”
　　仓央嘉措接过念珠，双手合十，闭着眼念起经文。过了许久，他睁开眼，“姑娘有话要说。”
　　莫姚此刻仍是着的男装，不免有些讶异，还是正了神色，说道，“大喇嘛后悔么。”仓央嘉措十五岁坐床，成为六世□□喇嘛，贵为西藏之王，却又一颗不避世俗的心，因为不守戒律清规，与当垆女子有私情，才使得拉藏汉借机扳倒桑结嘉措，废黜仓央嘉措活佛之名。那女子据说已被秘密杀害，他和她不过都是政治斗争中被无情牺牲掉的，那些无情的政治斗争里，这样的牺牲品数不胜数，不过是为了某些人所谓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了虚无缥缈的名利，为了那些死了却带不走的富贵。
　　仓央嘉措却反问，“姑娘后悔么。”
　　莫姚却不知道他指的什么，后悔穿越时空而来，后悔明明知道结局却依然故我，还是后悔当初的依然故我。
　　仓央嘉措又问道，“姑娘如何看待佛。”
　　想起看过的一个关于中国古代文学翻译佛教用语的节目，莫姚突然笑了，“佛，不是人。”就字面上来说的确如此，“佛”字左边一个人，右边弗即为不是。说完，莫姚还是赶紧收了笑容，想要道歉。
　　仓央嘉措摆手示意不必介怀，“假如真有来世，我愿生生世世为人，只做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哪怕一生贫困清苦，浪迹天涯，只要能爱恨歌哭，只要能心遂所愿。”
　　莫怪仓央嘉措，莫怪他风流浪荡，他所追寻的，和凡人没什么两样，不过是以不喧不嚣之心去言明爱的正身，虽然半生荼蘼，半生寂寥，虽然依旧是虚空不灭，甚至带来血光不止，可是他来过，爱过，才是真实的圆满的。
　　见过仓央嘉措之后，莫姚的叹气就没停过。此刻与胤禛对坐着，叹气的人变作了胤禛。假死是件很大的事，担着很大的干系，但他还是很快答应了莫姚的请求。
　　子夜，青海湖边，莫姚让仓央嘉措向前跑，不要回头，用全力奔跑，从今后好好去爱，去生活，就像没有明天。
　　莫姚依旧在叹气，如果仓央嘉措的命运可以改变，那么胤禩呢？还有胤禟，胤俄，胤祥，胤祯。这么想着，莫姚抬头痴痴地看着眼前的胤禛。胤禛听见她叹气，看到她呆滞的目光，伸手轻抚着她的头，让她不要担心，一切有他。
　　回程的路上，也许是活佛念珠的功效，莫姚没有任何晕车的症状，完全处于半冬眠的状态，睡醒了就饿，吃了就睡。自然没有过多的话与胤禛说，现在的距离很好，他的情是莫姚无法回应的，爱情这东西，时间很关键。认识得太早或太晚，都不得其法。莫姚遇到胤禩，只是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遇见了对的人，如此而已。

《至**爱》
《至爱吾爱》是三月目前看过的最好的关于九龙夺嫡的清穿文，三月开笔写《半生清梦》也是受此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