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清梦

　　六月的时候，康熙开始了今年塞外行围的征途。宜妃抱恙，去年入宫颇得圣宠的和嫔瓜尔佳氏，小十五胤禑和小十六胤禄的额娘王贵人都有孕在身。随行御驾的都是宫内分位较低的汉人女子，包括十七阿哥胤礼的额娘陈氏。惠妃也没有随驾，莫姚被编进了御驾亲眷的队伍里，没有十分的自由，这当然阻挡不了众人一路来的嘘寒问暖，殷勤照顾。
　　莫姚带着青梅和翘儿出门，两辆马车足以应付三人及随行的物品，可眼下足有七辆马车打着她的名号，小十五和小十六两个年幼的阿哥，外加两个嬷嬷，四个宫女，四个太监就装了四辆车，还有一辆车装着两个天上掉下来的宫女和那些奢华的生活用品统统都打着毓庆宫的记号。
　　“十五哥，你说，为什么太子哥哥只给姚姐姐送婢女？”说话的时候小十六一脸的童言无忌。
　　小十五只嘻嘻干笑两声，带着恶作剧后看戏的“奸诈”。
　　莫姚满心愤慨地计算着临时保姆的时日，至少三个月，无心计较小哥俩的对话，更不打算猜测胤礽的心思，也猜不出来，深宫的勾心斗角，成长的尔虞我诈，早已将老爱家的兄弟们洗练成精。

　　到了木兰围场，行围正式开始之后，所有的阿哥们都要按旗分队参加围猎，年幼的随驾看顾，实际也无需莫姚做操心的保姆。
　　大规模的围猎之后，就是皇帝带领王公大臣与各部族首领，外臣使节的朝见和欢宴。莫姚喜欢草原上各种盛大的酒宴，还有各部族喜闻乐见的游乐，歌舞、赛马、摔跤、跳驼、百戏，莫姚喜欢那样的热闹喧嚣和自由自在，喜欢那种盛世欢歌下洋溢的生命的喜悦，只愿泱泱中华万世永昌。
　　眼前是蒙古翁牛特部的驻围，莫姚其实分不清蒙古各部，可是篝火，长调，欢闹总是一样的愉悦心灵，好客的主人热情相邀，温热的奶茶让人身心舒畅。
　　摔跤场上两个高大的身影好一番来往纠缠，分出了胜负，输的人表示敬佩，美丽的蒙族姑娘唱着祝酒歌，为胜利者奉上美酒，获胜的少年回敬了一曲豪迈的蒙古长调，行近莫姚身前，将美酒一饮而尽。
　　“你怎么在这？”明朗的笑脸衬着黑亮的眼眸，就像今夜此刻皎洁的圆月，荡漾人的心神。
　　“你又怎么在这？”这才是美眉们口口相传，飒爽英姿，豪气干云天的侠王，紫禁城的墙太高，人太多，心太小，比不得茫茫草原的天高地阔。
　　胤祥又长高了很多，莫姚的视线再无法越过他的肩膀，只听见他身后的男人在说话，“十三阿哥不为我介绍这位美丽的姑娘么。”
　　“呵，忘了介绍，这是翁牛特部多罗杜楞郡王仓津。”
　　“这是老安郡王的外孙女，多罗格格郭络罗.莫姚。”
　　莫姚不清楚该用哪种烦人的规矩见礼，受着蒙族人豪情的感染，一时忘情，伸出右手，“你好。”
　　短暂的迷茫之后，仓津也伸出右手，“你好。”
　　仓津与胤祥热烈地交谈，莫姚注视着摔跤场新一轮的比赛，耳边伴着两人爽朗的笑声，总有眼神投在自己身上。不是莫姚不在意，只是两人用蒙语交谈，莫姚实在听不懂。自己的满文在众多皇子老师的言传身教下刚达到日常会话的水平，功劳最大的要算胤禩的软语温存和魔鬼教练胤禛。

　　夜夜莺歌燕舞，处处大碗酒，大块肉，想觅一处清静地也难。
　　胤祥悄悄带走了莫姚，游荡在初秋的晚风里，天河里硕大的星斗，仿佛触手可及，四周鸟叫虫鸣和声歌唱。
　　黑夜里的人丝毫不怨来人扰了他的静宜，那不知名的曲儿，那熟悉的动人心弦的人声，她总有那么多未知的精灵，让人想要探究。
　　“谁在哪？”黑幕里一双铮亮的眼睛，还有点点烟火，让胤祥十分警觉。
　　“是我。”声音铿锵有力。
　　“四哥。”
　　呵，白天不能说，晚上不能想，是曹操。莫姚乖巧地被胤祥接下马，请安。
　　“四哥在这，难怪方才酒席上不见。”见着香炉里的青烟，酒壶，“今日已是七月初十了么，日子过得真快。”趁着胤禛沉思的片刻，胤祥低声告诉莫姚，今日是胤禛的养母孝懿皇后的祭日，康熙二十八年崩。
　　莫姚当然知道这位只当了一天的皇后，规矩地上前，双膝跪地，恭敬地祭酒。
　　小太监不知哪里窜出来，迅速地收拾，默默离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四贝勒府的人果然训练有素。
　　“二十八年一定不是个好年份，郭罗玛法也是二十八年走的，额娘很伤心地跟着走了，我不记得额娘的样子，也不记得郭罗玛法的样子。可是究竟有多大的过错，让一个六十五岁伤病缠身的老人还要到苏尼特塞外高原，风餐露宿，受尽寒苦，为大清劳碌一生，只落得马革裹尸的收场。”莫姚不顾二人诧异的眼光，兀自说着，“现在的荣宠算是补偿么。不必奇怪我怎么知道。”
　　胤祥未知莫姚的苦痛，不懂如何安慰。其实，莫姚未必与两个没见过面的血缘至亲有如何深厚的情意，只是有感于利益引发的矛盾冲突中，人总是沦为牺牲品，不在乎是否无辜。
　　“过往的一切，皆与你无关。你只需记得，多罗格格不必顶着和硕格格、皇家公主的名头远嫁和亲，又享着固伦公主的尊宠，等到及笄，这，已是极致。”
　　等到及笄，指婚得宠皇子，荣华一生，人要知足，且不能怨恨，这也算安慰人，还真像符合史书里的形象，刻薄寡恩，莫姚失笑，指着远处，“难怪他不爱跟着你。”
　　马蹄声由远及近，十四轻快地跳下马，直奔到莫姚跟前，才看见自己的四哥，还是熟练地请安，“四哥。”
　　十四面冲胤祥，“就知道你把她带出来的，”拉着莫姚的手就要走，“走吧，八哥到处找，九哥从京里捎来了好东西。”
　　胤禛突兀地站着，十四生硬的语气让他觉得自己分明是个外人，与胤祥推说要一个人静静，拍马走人。
　　胤祥再回头，就见十四要拉莫姚上马。
　　两兄弟互不相让，莫姚只问道：“白日里赛马谁赢了？”
　　胤祥载着莫姚打马跑远，十四才不甘心地上马追去。

　　三人回到大本营便下马步行，迎面对上两个人，太子胤礽和索额图，胤祥领头见了礼，就欲离开，却被太子挡了去路。
　　“姚妹妹为何席宴早退，可是身体不适，那两个奴婢可称心，送去的物品可合用？”
　　太子奇怪的变化是何时开始，关怀有加，连带索额图更甚慈爱和善，无事献殷勤。
　　胤祯无不纳闷，胤祥则打趣道：“论起来你们还是亲戚。你可是老郡王福晋养大的。”
　　岳乐有过三个嫡福晋，而抚养莫姚的正是第三房福晋，辅政大臣一等公索尼的女儿，索额图的妹妹，胤礽生母—仁孝皇后的姑母。如此算来，莫姚跟胤礽还真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

　　莫姚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唇边余有蛇羹的汤渍，见胤禩拿了帕子，自觉地嘴往前嘟。
　　胤禩笑着摇头，替她擦净嘴角，“只为了你一句‘岭南秋蛇肥’，九弟巴巴地让人找了捎来。”
　　“那你呢？”
　　得陇望蜀可谓无赖，只是总有人买账，胤禩挑帘而出，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精致的笼子，笼子里一只幼小的狐狸，通体雪白，眼睛里闪着意动的光芒，像是暗夜的精灵。
　　“你几时缺过东西，老十三那围猎的头名岂是虚的，你那帐子里东西还少了，再说太子……”
　　帐子里飘起意味分明的酸气，某人欲言又止的样子让莫姚心中窃喜，爱捏醋吃酸的不止她一个。
　　用手摆正胤禩轮廓分明的俊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我不贪心，我已经有了最好的”，再回望那双精灵的眼睛，“等到拔营回京的时候，就放了它吧，回去不过是换一个大一点的笼子，困顿一生，终会失了天野灵性，只剩一对黯淡无光的眼睛。”

《至**爱》
《至爱吾爱》是三月目前看过的最好的关于九龙夺嫡的清穿文，三月开笔写《半生清梦》也是受此启发。